方舟一號,指揮艙。
艙內死寂,氣氛壓的人喘不過氣。
空氣裡有股子濃烈的血腥味和酒精味,混在一塊,聞著噁心。
一號靜靜的坐在那張寬大的指揮椅上,臉上沒啥表情。
他的右手,血肉模糊。
碎玻璃渣子深深嵌進掌心,血順著指縫,一滴一滴落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開出一朵又一朵小小的刺眼紅蓮。
他像感覺不到疼,隻是死死盯著主螢幕。
螢幕上,林峰那張平靜的,帶著一絲嘲弄的臉已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迴圈播放的陷阱已笑納六個大字。
每個字都讓他雙目刺痛。
指揮艙裡十幾個副官跟參謀,一個個站著不動,連呼吸都刻意壓到最低。
他們從沒見過這樣的一號。
那個永遠智珠在握,永遠把一切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男人,那個從字典裡剔除失敗這個詞的領袖,第一次露出這麼駭人的姿態。
那不單單是憤怒。
那是一種混雜了驚駭、羞辱,以及被同類背叛戲耍之後的極致瘋狂。
“哈……”
許久,一聲低沉的,彷彿從胸腔最深處擠出的笑聲打破死寂。
“哈哈哈哈……”
一號突然笑了起來。
他笑著,肩膀微微顫抖,鮮血因為肌肉的牽動流的更快。
他的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啞,最後變成一種近乎癲狂的咆哮。
“好……好一個林峰!”
“好一個蜂巢!”
他猛地站起身,帶倒了身後的指揮椅。
他環視著周圍噤若寒蟬的下屬,那雙赤紅的眼睛裏燃燒著毀滅一切的火焰。
“我小看他了。”
“我以為他是一把鋒利的刀,但我錯了。”
“他不是刀,他是一隻披著兔子皮的狼,一個和我一樣的……獵人!”
一號伸出他那隻完好的左手,指向螢幕。
“他知道我會怎麼想,他知道我會佈下什麼樣的陷阱。他甚至……知道我會因為自負而放鬆警惕!”
“他看穿了我的一切!”
“他不是在拆解我的陷阱,他是在享受!享受著看穿我,戲耍我的過程!”
“這份‘賀禮’,不是挑釁,是戰書!”
“他在告訴我,他要來……親自取走我的頭顱!”
一號的聲音在整個指揮艙內回蕩,讓每個聽到的人都感覺遍體生寒。
一個膽子稍大的副官顫抖著上前一步:
“首領……那……那哀悼者號……”
“哀悼者號?”一號一聲冷笑,彷彿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從它發出那份‘賀禮’開始,它就已經不是我們的船了。”
“那是一艘幽靈船,一艘載著死神的,特洛伊木馬。”
他緩緩踱步到巨大的全息海圖前。
“他以為他贏了?他以為他控製了一切?”
一號的眼中,瘋狂的殺意逐漸被一種更冰冷、更純粹的毀滅慾望所取代。
“不,他還差得遠。”
“棋盤還沒有結束。他隻是……吃掉了我的一顆棋子,然後愚蠢的把自己擺在了棋盤上最致命的位置。”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了海圖上那個名為“煉獄”的坐標點上。
“傳我命令。”
一號的聲音變得異常平靜,平靜的令人恐懼。
“接通‘煉獄’最高指揮許可權,代號:清洗。”
聽到清洗這個詞,幾個知道其含義的副官臉色瞬間煞白,身體都不受控製的顫抖。
“首領,三思啊!‘煉獄’是我們的核心……啟動‘清洗’協議,意味著……”
“意味著我將親手把我的審訊室變成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煉獄。”一號打斷了他,臉上露出一個殘酷到極點的笑容。
“命令‘煉獄’基地,啟用所有‘守墓人’單元。”
“將周邊海域的‘地獄犬’水雷陣全部設定為無差別攻擊模式。”
“告訴基地的負責人,他的唯一任務,就是等。”
“等到哀悼者號進入絕對殺傷範圍,然後不需要任何確認,不需要任何請示,用我們擁有的一切武器,把它,連同裏麵所有會呼吸的東西,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除!”
“我不要活口,我不要俘虜,我什麼都不要!”
“我隻要他死!”
“我不在乎搭上一艘潛艇,不在乎陪葬掉幾十個廢物船員,甚至不在乎把‘煉獄’的外層防禦打成一片廢墟!”
“我要讓林峰為他的傲慢付出代價!”
“是!”
這一次,再也沒人敢提異議。
一道道加密到極致的指令從方舟一號發出,如同無形的電波刺破深海的黑暗,射向那個未知的終點。
一場由憤怒跟羞辱點燃的,不計代價的毀滅風暴,正在煉獄的上空瘋狂聚集。
……
哀悼者號,潛行在幽暗的海水中。
這艘老舊的潛艇,此刻卻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平穩跟安靜。
在資料的操控跟鐮刀小隊成員的接管下,它的每個零件,每寸線路,都發揮出超越其設計極限的效能。
指揮艙內,早已恢復秩序。
林峰站在航海圖前,他的目光彷彿能穿透冰冷的海水,看到那個遙遠的目的地。
“哥,我們已經進入B-7航道,預計還有六個小時就能抵達煉獄外圍。”林雲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一個從船長室搜出來的精緻金屬打火機。
“你覺得那個叫‘煉獄’的地方會是什麼?”他問,“另一個像M-7那樣的中繼站?還是一個秘密的海底基地?”
林峰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的戰術目鏡上,無數的資料流飛速閃爍。
潛艇的航行深度、預設航線的地質規避引數、沿途的洋流變化……
一號發出的那道“前往煉獄”的指令,本身就包含了海量的資訊。
“這個地方很深。”林峰緩緩開口。
“根據航線規劃,最終目的地位於一條海溝的底部,深度超過九千米。”
“而且那裏有獨立的能源供應。”林峰指著航行日誌上的一段備註,“哀悼者號的任務指令中明確寫著抵達後關閉自身核反應堆,切換到外部能源介麵。這說明‘煉獄’不是一個簡單的哨站,它是一個擁有強大能源供給的永久性設施。”
“海底基地!”林雲的眼睛亮了,“一號的老巢之一?”
“有可能。”林峰的表情卻愈發凝重,“但更有可能,是一個我們想像不到的更危險的地方。”
他抬起頭,看向資料。
“能從這艘船的資料庫裡找到更多關於‘煉獄’的資訊嗎?”
資料搖了搖頭,露出一絲無奈:
“長官,不行。這艘船的導航係統隻是一個執行終端。關於‘煉獄’的所有核心資料都儲存在方舟一號的主機裡。這裏的資料在出發前被格式化了不止一遍。”
“意料之中。”林峰並不意外。
“一號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尤其是一個他準備隨時丟棄的籃子。”
他轉過身,麵對所有隊員。
“各位,我們必須改變計劃。”
“一號已經收到了我們的回禮。他現在就是一個被徹底激怒的賭徒。”
“他知道我們會去‘煉獄’,所以他一定會在那裏給我們準備一場史無前例的‘歡迎儀式’。”
林峰的聲音讓指揮艙內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分。
“我們如果就這麼大搖大擺的開過去,不是去接收遺產,是去參加自己的葬禮。”
“那我們怎麼辦?掉頭?”林雲皺起眉。
“不。”林峰搖頭,“我們來都來了,怎麼能空手而歸。”
他又冷酷的笑了起來。
“這艘船,是時候發揮它最後的價值了。”
“資料!”
“在!”
“給我編寫一個自動航行程式。讓哀悼者號在接下來的五個小時裏繼續沿著預定航線前進。同時在潛艇內部製造出十二個持續活動的高強度生物訊號。我需要一些假的通訊記錄,內容就是船員們在抱怨跟閑聊。讓這艘船看起來……活蹦亂跳。”
“明白!”
“林雲!”
“到!”
“把魚雷發射管裡的那些‘客人’處理一下。我指的是讓他們保持安靜跟昏迷。然後清空一號跟二號發射管。”
“好嘞!”林雲獰笑一聲,捏著拳頭走向關押俘虜的艙室。
“所有人,”林峰的目光掃過剩下的隊員,“檢查你們的個人深潛突擊單元,補充能源跟氧氣。一個小時後,我們離開這裏。”
“我們的新任務是讓哀悼者號去幫我們探一探,‘煉獄’的門到底有多硬。”
一個小時後。
哀悼者號的魚雷發射管艙。
十二名鐮刀小隊成員已經穿戴好了他們那如同黑色外骨骼般的深潛突擊單元。
林峰站在開啟的發射管口,做了最後一次檢查。
“記住,脫離母體後,所有單元進入極限靜默模式,關閉一切主動探測,隻依靠被動聲吶跟引力感測器進行導航。我們的目標是在‘煉獄’的防禦圈外找一個最佳的觀察位。”
“是!”隊員們齊聲應道。
“出發。”
林峰第一個滑入了冰冷漆黑的發射管。
咚。
外層艙門關閉,海水開始注入。
當壓力平衡後,外艙門無聲滑開。
林峰像一顆黑色的子彈,瞬間射入了無盡的深海之中,消失不見。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十二道身影悄無聲息的離開了他們的特洛伊木馬,融入了這片連光都無法抵達的黑暗世界。
而在他們身後,哀悼者號,這艘被注入了虛假靈魂的潛艇,依舊平穩的,毫不知情的,朝著它命中註定的毀滅終點緩緩駛去。
……
時間在深海的寂靜中流逝。
距離煉獄坐標,五十公裡。
隱藏在一片深海熱泉形成的岩石森林中的林峰,通過戰術目鏡靜靜觀察著遠處。
在他的視野裡,代表著哀悼者號的那個巨大訊號源,正孤獨的,一往無前的,闖入了那片被他標記為死亡禁區的海域。
來了。
林峰的瞳孔微微一縮。
就在哀悼者號越過某條無形界線的瞬間。
整個海底彷彿活了過來!
轟!轟!轟!
數十枚隱藏在海床淤泥下的地獄犬水雷被同時引爆!
恐怖的衝擊波捲起萬噸泥沙,形成了一道道渾濁的水下衝擊牆,從四麵八方狠狠拍向哀悼者號!
緊接著,從前方那座巨大的,如同山脈般的海底建築陰影中射出了上百道耀眼的藍色光束!
那是……高能粒子炮!
還有無數細小的,如同蜂群般的自殺式無人魚雷,拖著長長的尾跡從四麵八方包圍而來!
這是一場沒有任何預警,沒有任何保留的飽和式毀滅打擊!
哀悼者號那龐大的身軀在這場密不透風的金屬風暴中連一秒鐘都沒撐住。
它的外殼如同紙片般被撕碎,內部的結構在瞬間被高溫跟高壓扭曲成一團麻花。
最後,劇烈的爆炸從潛艇的核反應堆處爆發。
一輪比太陽更耀眼的慘白色光球,在九千米的深海之下悍然亮起!
即使隔著五十公裡,林峰等人依舊能感受到那股足以毀滅一切的狂暴能量。
“我操……”林雲在隊內頻道裡發出一聲由衷的讚歎,“這歡迎儀式,夠勁爆。”
林峰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爆炸核心的方向。
那輪小太陽的光芒,將煉獄的真實麵貌短暫的照亮。
那是一座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無比龐大的,嵌合在整條海溝崖壁上的倒金字塔形蜂巢建築。
無數的武器平台跟探測器如同生長在建築表麵的毒刺,密密麻麻,令人頭皮發麻。
爆炸的火光漸漸熄滅,深海重歸黑暗。
林峰的嘴角,卻緩緩翹起。
“表演結束了。”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十一個幽靈般的身影下達了新的指令:
“現在,輪到我們登場了。”
十二道黑影,如同融入黑暗的利刃,朝著那座剛剛宣洩完怒火的煉獄基地悄然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