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直起降運輸機懸停在千米高空。
機艙後門敞開,猛烈的氣流灌了進來,吹亂了劉雅的頭髮。
但站在艙門口的李鶴,烏黑的長發垂到腳踝,卻一絲未動。
李鶴彷彿被一層無形屏障籠罩,不受外界影響。
她的目光穿透雲層,俯瞰著下方佈滿傷痕的大地。
城市廢墟、交錯的彈道、燃燒的坦克,還有那些在廢墟裡高速移動,與蜂巢士兵交火的黑色影子。
那就是父親口中的怪物。
她能看到一個怪物撲倒了一個家人,用前肢撕開了他的喉嚨。
她也能看到幾個家人躲在一堵破牆後麵,用密集的火力把另一個怪物打成碎片。
在她看來,這是一場效率很低的遊戲。
雙方都在用很笨的方式互相傷害。
“他們為什麼要躲起來?”
李鶴忽然開口,向旁邊的劉雅問道。
劉雅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李鶴在問什麼。
這個問題太基礎了,任何一個在末日裏活過一天的人,都不會問出口。
這讓她再次意識到,自己身邊站著的是一個怎樣的存在。
“因為……害怕。”劉雅想了想,試圖用李鶴能理解的方式解釋,“害怕受傷,害怕……死亡。躲起來,是一種戰術,可以更好的保護自己,然後消滅敵人。”
“害怕?”
李鶴重複著這個詞。
這是她第二次聽到這個詞。
第一次,是她捏碎那個玻璃杯,看到父親平靜的眼神時,心裏產生的那種微弱、不舒服的感覺。
她將那種感覺與害怕這個詞,建立了初步的聯結。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地麵。
那些被稱為獵殺者的怪物在躲。
那些被稱為家人的士兵,也在躲。
李鶴伸出手指,指向下方一隊躲在裝甲車後麵的蜂巢士兵。
“那我們的家人,也在害怕嗎?”
這個問題讓劉雅的神經猛地一緊。
她無法回答是,那等於否定蜂巢軍隊的強大。
她也無法回答否,因為那是謊話。
“這叫戰術隱蔽。”劉雅艱難的解釋道,“是為了減少不必要的傷亡,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
李鶴看著她,金色的瞳孔平靜無波,似乎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
就在這時,下方戰局突變。
一隻獵殺者利用建築物的掩護,悄無聲息的繞到那輛裝甲車的側後方,猛地撲向一個正在更換彈匣的士兵!
噗嗤!
利爪撕開了動力外骨骼的薄弱處。
那名士兵沒來得及慘叫,就被拖入了陰影之中。
劉雅所謂的戰術隱蔽,失敗了。
代價,是一個家人的生命。
李鶴收回了目光,她轉過身,麵向劉雅。
“我明白了。”
劉雅心裏一緊,她不知道李鶴明白了什麼。
“躲起來,沒有用。”李鶴陳述著她剛剛得出的結論,“隻會浪費時間,讓更多的家人被傷害。”
她的邏輯很簡單,很快形成了一個閉環。
父親的命令是:解決壞人和怪物。
目的是:保護家人。
現狀是:家人正在被傷害。
結論是:必須用更有效率的方式,立刻終止這場遊戲。
“我要下去了。”李鶴說。
“等等!”劉雅臉色一變,立刻攔在她麵前,“李鶴!我們還沒有接到地麵部隊的協同進攻指令!你不能擅自行動!”
李鶴歪了歪頭,看著眼前這個一臉緊張的家人,眼神裡流露出不解。
“父親說,清理乾淨。”
“現在就開始。”
她的邏輯裡,沒有等待命令這個環節。
父親的命令,就是最高,也是唯一的指令。
話音剛落,她向前踏出一步。
直接踏出了機艙。
“李鶴!”
劉雅驚呼著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
但李鶴並未墜落。
李鶴踏出機艙的瞬間,身體就被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包裹著。
她沒有墜落。
她在散步。
她彷彿走在無形的台階上,姿態緩慢,一步步的,從千米高空,走向那片喧囂的戰場。
這一幕,立刻吸引了地麵上所有人的注意。
無論是蜂巢的士兵,還是那些嗜殺的怪物,都本能的抬起了頭。
他們看到了一個神跡。
一個黑衣的女人,沐浴在陽光下,身後是飛機巨大的輪廓,緩緩降臨。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炮火聲、槍聲、嘶吼聲,都短暫的停歇。
李鶴的腳尖,輕輕落在了一條佈滿彈坑的街道中央。
那裏,正好是兩軍交火的中心線。
寂靜轉瞬即逝。
野獸的本能,壓倒了那瞬間的震撼。
距離最近的三隻獵殺者,幾乎同時從不同方向化作黑影,撲向這個看起來毫無防備的獵物。
“小心!”
蜂巢的陣地上,一個年輕士兵下意識地吼道,舉槍想要射擊,卻被身邊的老兵一把按住。
“別開槍!會打到自己人!”
所有人都緊張到了極點。
麵對這致命的圍攻,李鶴隻是靜立不動。
她甚至沒有去看那些撲來的怪物。
她隻是抬起手,看著自己白皙的手指。
嗡——
一股無形的力場,以她為中心,驟然擴散!
那三隻飛速撲來的獵殺者,在距離她身體還有三米的位置,猛地僵住了。
它們保持著前撲的姿態,被定在半空,四肢亂劃,卻無法再前進分毫。
李鶴終於抬眼,看向了其中一隻。
她能感受到,從那怪物的軀殼裏,傳來一種強烈又混亂的情緒,比她當初捏碎杯子時的感覺要強烈得多。
“原來,這就是害怕。”
她輕聲說。
說完,她五指微攏。
咯吱——!
刺耳的骨骼碎裂聲響起。
那三隻被定在空中的獵殺者,身體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猛地向內擠壓。
黑色的角質裝甲寸寸崩裂,體液和內臟被擠了出來,最後,三頭三米多長的怪物,被硬生生捏成了三個不到半米寬的血肉圓球。
啪嗒。
三個血肉圓球掉在地上。
李鶴對此視若無睹。
她抬起頭,目光掃向那些在廢墟中,因為同伴的慘死而出現一絲騷動的怪物。
“不要躲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響徹整個戰場,無論是人類還是怪物都聽得一清二楚。
隨著她的話語,她伸出了右手,張開了五指。
轟隆隆——
整片大地,開始輕微的震動。
所有人震驚地看到:
廢墟中,那些被遺棄的汽車、扭曲的鋼筋、路燈的鐵杆、建築的金屬框架,甚至是散落在地上的彈殼……
所有金屬物質,都在這一刻,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泥土和瓦礫中剝離出來。
它們緩緩升空,匯聚在李鶴的頭頂,形成了一片由金屬組成的,不斷翻滾、變形的烏雲。
烏雲之中,電光閃爍。
那是金屬在高速摩擦、熔解、重組時發出的光芒。
隻用了幾秒。
那片金屬烏雲,在李鶴的意誌下,分化出數萬根一尺長、通體漆黑的金屬長針。
每一根長針的針尖,都閃爍著一點金色的光芒,彷彿有了生命。
這是她對這個世界最直接的理解和模仿。
父親說過,家人在被怪物傷害。
她親眼看到,家人用子彈這種投射物去傷害怪物。
所以,她也用投射物。
隻不過,她的子彈數量更多,速度也更快。
“去。”
李鶴輕聲說。
咻——!
無數金屬長針如一場黑色暴雨,朝著四麵八方激射而去!
但這並非無差別攻擊。
在李鶴的感知中,每個家人的生命氣息都溫暖明亮,而怪物則是冰冷黑暗的。
這場金屬暴雨精準的繞開了每一個小太陽,長針穿透牆壁,拐過街角,鑽進地縫,追殺著所有怪物。
噗!噗!噗!噗!
密集的穿刺聲連成一片。
一隻剛從視窗探出頭的獵殺者,瞬間被十幾根長針貫穿頭顱,釘死在牆上。
一頭正準備衝鋒的重灌者,它足以抵擋穿甲彈的厚重骨甲,在這些長針麵前不堪一擊。幾百根長針從四麵八方射來,將它身上插滿了長針,龐大的身軀隨之倒地。
藏在下水道裡的,躲在地下室的,攀附在高樓牆壁上的……
沒有任何一個怪物,能逃過這場清理。
天空的運輸機上,劉雅緊緊盯著戰術平板傳回的畫麵和爆表的能量讀數,雙手緊握,指節發白。
“生命體征平穩……精神波動……無……”
她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震撼與恐懼。
“對她來說……這場屠殺,就和澆花一樣……”
一分鐘不到。
席捲戰場的金屬暴雨停歇了。
那些插在怪物屍體上的長針,也在完成使命後,化作黑色粉末消散了。
世界重歸寂靜。
之前還讓第77集團軍先頭部隊頭疼不已的怪物巢穴外圍,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墳場。
李鶴站在屍骸遍地的中央,身上一塵不染。
她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的雙手,然後抬眼望向遠處地平線上那個巨大的建築——錦官城地下要塞的入口。
第一步完成了。
現在,該去清理巢穴了。
她不緊不慢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