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從通風維護層，重新回到了明亮、乾燥的地下城前廳。
直到雙腳重新踩在堅實的金屬地板上，聽著水力發電機那沉穩的“嗡嗡”聲，路明非才徹底鬆懈下來。
蘇清臉色蒼白，默默地走到水槽邊，用溫水清洗著手上殘留的綠色藤蔓汁液。
林溪走在最後。
“上麵的缺口暫時堵住了，空氣能進來，但水進不來。”
林溪走到中控台前，聲音雖然透著一絲疲憊，但依然沉穩如山。
她伸出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將主螢幕的畫麵切換到了防爆大門外側、那個唯一倖存的凹槽監控探頭上。
螢幕閃爍了兩下，終於亮起。
當看清畫麵裡的景象時，原本還在喘息的路明非，呼吸猛地一滯。
大門外的世界，已經變成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爛泥塘。
庚金高壓電網發揮了作用，它像一張巨大的濾網，擋住了外麵那些翻滾的斷木和巨石。但它擋不住水。
那場千萬噸級的泥石流，攜帶著山上那些腐爛的變異獸屍體、內臟和汙血，化作了渾濁的毒水，順著岩壁的縫隙，倒灌進了這片原本用來避風的緩衝通道裡。
此刻的緩衝通道，積水已經達到了驚人的半米深！
那些原本被徐蘭分解好、碼放在角落裏的變異野豬肉，早已經被這股腥臭的泥水沖得無影無蹤。
水麵上漂浮著枯枝、白骨，以及一層令人作嘔的綠色腐敗泡沫。
徐蘭正在艱難地跋涉著。
她那一身厚重的化工廠防水服，在水下巨大的阻力中成了累贅。但她不敢脫，因為這水裏絕對充滿了致命的細菌和寄生蟲。
她雙手高高舉起，將一個廢舊的塑料周轉箱頂在自己的肩膀上。
在那隻箱子裏，鋪著一層已經被濕氣浸透的防風毛毯。七歲的小雅，正蜷縮在裏麵。
小雅雙眼緊閉，身體劇烈地哆嗦著。
最讓人心驚的是，在小雅的脖頸和露出的手腕處，竟然隱隱浮現出了幾塊暗褐色的斑塊！
“是屍腐真菌感染。”
蘇清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螢幕前，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外麵那座屍山雖然被電網擋住了，但屍水全部倒灌了進來。在這種高濃度的腐敗環境裏，小雅的免疫係統根本撐不過去。”
“會死嗎？”路明非嚥了一口唾沫。
“在廢土上，成年人感染了這種真菌，如果不及時用高階草藥拔毒，三天之內內臟就會衰竭化膿。”
蘇清咬了咬嘴唇，目光死死盯著螢幕。
“而她隻是個七歲的孩子。以她現在的體溫，最多撐不過今晚。”
螢幕裡。
徐蘭似乎也察覺到了女兒那越來越微弱的呼吸。
她慌亂地放下箱子，將其安置在通道內側一個稍微高出水麵幾寸的廢棄水泥台階上。
隨後，這個在爛泥裡和死人堆裡掙紮都不曾掉過一滴眼淚的女人，徹底崩潰了。
她發瘋似地趟過齊膝深的冰冷泥水，跌跌撞撞地撲到了那扇嚴絲合縫的鈦合金防爆大門前。
她用自己那雙戴著勞保手套的手，拚命地拍打著冰冷的金屬門板。
“砰！砰！砰！”
半米厚的防爆門，隔絕了一切聲音。
在沒有收音麥克風的監控畫麵裡，這像是一場無聲的默劇。
見大門沒有任何反應，她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那條曾經代表著“不可逾越”的紅線泥水裏。
她扯下了頭上的防水麵罩，任憑冰冷刺骨的毒雨砸在她的臉上。她不顧一切地將自己的額頭，狠狠地磕向堅硬的防爆大門！
一下，兩下，三下……
“求求菩薩……救救我的孩子……救救她……”
在這個連天地都失去悲憫的雨夜裏。
大門外，是一個母親為了女兒放棄了所有尊嚴的泣血哀求。
而大門內，是恆溫二十四度、乾燥明亮、擁有著無數物資和變異草藥的微光地下城。
路明非轉過頭，看向站在中控台前，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的林溪。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將那些話嚥了回去。
“老闆……”蘇清的聲音打破了車廂裡的死寂。
“我手裏培育的變異除瘴草藥，加上我的水木雙係異能，能夠把她肺裡的真菌孢子拔出來。她還有救。”
林溪沒有看蘇清，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監控螢幕上。
看著那個在泥水裏磕頭如搗蒜的女人，林溪沒有一絲波動。
“開啟這扇門，需要三十秒。”
“這三十秒內，外麵那些充滿了屍腐真菌孢子和寄生蟲的渾濁泥水，會順著門縫倒灌進我們的前廳。”
“我們底盤的無菌生態會被破壞。芥子空間暴露在空氣中的土壤可能會被汙染。你、我、路明非，都將麵臨真菌感染的風險。”
“我製定的規矩是，紅線以外的生死，與地下城無關。”
“在這片廢土上，仁慈，往往是走向毀滅的第一張催命符。為了一個門外的難民，讓整個團隊承擔生態崩潰的風險，這個決定，我不做。”
林溪的話太冷酷，冷酷得讓人心裏發寒。
但路明非和蘇清都無法反駁，因為這就是廢土上最鐵血的生存法則。如果今天因為同情開門放進來了真菌，明天就可能因為同情放進來一群白眼狼。
蘇清低下了頭，琥珀色的雙眸中閃過一絲掙紮。
醫者仁心，在絕對的安全理智麵前，被碾壓得粉碎。她看了一眼螢幕上那個已經燒得失去意識的小女孩，雙手死死地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她知道林溪是對的。
防爆門，絕對不能開。一旦放她們進來，整個地下城的安全基石就會動搖。
但不救，就等於親眼看著一個七歲的孩子，在這個潮濕發臭的泥坑裏一點點咽氣。
就在路明非以為這件事已經蓋棺定論，準備轉過頭不再看螢幕那殘忍的一幕時。
林溪突然伸出手，在中控台上按下了主大門的【絕對鎖死】按鈕。
隨後，她轉過身，看著低頭沉默的蘇清。
“主防爆大門，永遠不會為紅線外的人敞開。”
“但是，氣密艙旁邊，還有一個用來清理排泄物和廢水的單向副氣閘。”
林溪走到桌邊，隨手將一把鑰匙扔在金屬桌麵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那個氣閘，每次隻能通過一個人，且具備三道物理隔離門。”
林溪背過身，走向自己的主臥，聲音在寬敞的前廳裡回蕩。
“我的規矩不能破。她們不能進來。”
“但我沒說過，你不可以出去。”
氣密門在林溪身後緩緩合攏。
整個前廳，隻剩下路明非和蘇清兩人，以及桌麵上那把泛著冷光的副氣閘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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