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腹地,無名河灘。
天黑得很快。
當黑武士終於擠過那道狹窄的裂縫,停在一片相對開闊的碎石河灘上時,四周的光線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這裏的河水不是清澈的,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熒光綠色。
河麵上漂浮著一層厚厚的油脂和死魚,偶爾有一兩個巨大的氣泡翻滾上來,炸開一團黃色的毒霧。
“今晚就在這兒過夜。”
林溪看了一眼窗外那條充滿輻射的死河,拉上了遮光簾。
“這裏視野開闊,沒有樹根,那種藤蔓過不來。”
“路明非,去把你的兄弟弄進來。”
……
車尾,維修車間。
這裏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機油味和焦糊味。
那隻在森林裏大殺四方的黑色豹子,此刻正趴在升降台上。
它看起來狼狽極了,原本流線型的黑色外殼上,糊滿了厚厚一層已經乾涸的綠色粘液,還有幾片碎肉掛在關節縫隙裡。
最觸目驚心的是它的左後腿。
那裏像是被巨獸嚼過一樣,外殼翻卷,露出了裏麵斷裂的金屬連桿和被扯斷的電線。
黑色的潤滑油正順著斷口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匯聚成一小灘汙漬。
“嘶……”
路明非看著那個傷口,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腿,那種疼痛感彷彿還在隱隱作祟。
他沒說話,隻是默默地提來了兩桶熱水,還有一瓶強力去汙劑。
“我也來幫忙。”
蘇清挽起袖子,戴上一副橡膠手套,手裏拿著一塊大海綿走了過來。
她看著這隻渾身散發著腥臭味的機械野獸,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並沒有退縮。
“它看起來……好臟啊。”
蘇清小心翼翼地用海綿蘸了熱水,試著擦拭豹子背上的汙垢。
“剛纔在螢幕裡看它殺猴子的時候那麼威風,現在趴在這兒,竟然有點……可憐。”
路明非蹲在豹子的斷腿旁,手裏拿著扳手和焊槍。
他沒有戴手套,因為他需要手指的觸感來確認金屬的損傷程度。
“它不可憐。”
路明非低著頭,聲音有些悶。
“它是英雄。”
他拿起一塊沾滿機油的抹布,輕輕擦去斷口周圍的泥土。
動作輕柔得就像是在給傷口清創的醫生,生怕弄疼了它——儘管他知道機器沒有痛覺。
滋——
去汙劑噴在裝甲上,泛起白色的泡沫,溶解了那些頑固的綠色血漬。
路明非一點點地擦拭著。
從鋒利的爪尖,到複雜的關節縫隙,再到那條救了他一命的長尾巴。
黑色的金屬光澤重新顯露出來。
蘇清在一旁打著下手,時不時幫他遞工具,或者換一桶清水。
她看著路明非專註的側臉。
這個平時看起來有點慫、愛打遊戲、隻會喊“老闆救命”的男人,此刻卻有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沉靜。
他的鼻尖上蹭了一塊黑色的機油,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但他顧不上擦。
他的眼神專註地盯著那些冰冷的零件,彷彿在與它們對話。
“路明非。”
蘇清輕聲叫了他一下。
“嗯?”路明非頭也沒抬,正在用鑷子夾出卡在關節裡的一塊碎骨頭。
“你不覺得……冷嗎?”
蘇清的手指觸碰到豹子的背甲。
哪怕擦乾淨了,那依然是一塊冰冷的、沒有任何溫度的鐵。
“它不會說話,也沒有心跳。就算你把它修好了,它也隻是聽程式的指令。”
蘇清看著路明非那副如視珍寶的樣子,有些不解。
“為什麼你會對一堆鐵……這麼上心?”
路明非手裏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放下鑷子,伸出滿是油汙的手,輕輕撫摸著那條斷裂的金屬腿。
剛纔在森林裏,就是這條腿,替他承受了那粉碎性的劇痛。
那痛感是真實的。
那種在絕望中爆發出的力量也是真實的。
“蘇清,你摸著它是冷的。”
路明非抬起頭,看著蘇清,眼神裡閃爍著一種隻有經歷過生死連結的人才懂的光芒。
“但在我眼裏……”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它是熱的。”
“在那幾分鐘裏,我的血在它的管子裏流,它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
“它替我擋了災,替我流了血。”
路明非咧嘴笑了一下,笑容裏帶著一絲傻氣,卻又無比真誠。
“在這該死的末世裡,能把後背交給他人的並不多。”
“它算一個。”
說完,他拉下護目鏡,點燃了手裏的焊槍。
滋滋滋——
耀眼的藍白色電火花在昏暗的車間裏亮起,映照著路明非那張專註而堅毅的臉。
蘇清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那一瞬間,她突然覺得這隻冰冷的機械豹,似乎真的有了一絲溫度。
那是路明非賦予它的溫度。
……
兩個小時後。
清洗和初步修復工作終於完成了。
雖然斷裂的液壓桿還需要更專業的零件才能徹底修好,但至少它看起來不再像一堆廢鐵了。
煥然一新的機械豹靜靜地趴在充電台上,漆黑的裝甲在燈光下流淌著冷冽的光澤,幽藍色的呼吸燈有節奏地閃爍著。
就像是睡著了。
“好了,大功告成。”
路明非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的骨頭都在哢吧作響。
“蘇清妹子,謝了啊,陪我折騰這麼久。”
蘇清脫下手套,看著自己原本乾淨的睡衣上沾染的幾點油漬,不但沒有嫌棄,反而露出了一抹溫柔的笑意。
“沒事,給英雄洗澡嘛,應該的。”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濕紙巾,遞給路明非。
“快擦擦臉吧,都成大花貓了。”
路明非嘿嘿一笑,接過紙巾胡亂擦了兩把。
就在這時,車廂的廣播裏傳來了林溪的聲音。
“修完了?”
“修完了就滾過來吃飯。”
“再不來,牛排就煎老了。”
聽到牛排兩個字,路明非的肚子極其配合地發出了一聲巨響。
咕嚕——
他和蘇清對視一眼,兩人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在這個滿是怪物和毒水的森林深處,在這輛鋼鐵堡壘裡。
有人在等他們吃飯。
有熱騰騰的食物。
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人安心的呢?
“走!吃飯去!”
路明非拍了拍機械豹的腦袋,像是對著自己的哥們兒說道:
“兄弟,你先充會兒電,哥去吃肉了。”
“等哥吃飽了,明天帶你去把場子找回來!”
機械豹的呼吸燈閃爍了一下,彷彿在回應。
車庫的燈光熄滅。
門關上了。
隻留下那頭沉睡的鋼鐵猛獸,在黑暗中靜靜地積蓄著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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