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卷著腐腥味撲在臉上，齊銘鬱下意識抬手捂住鼻子，指腹還殘留著礁石上鹽霜的粗糲感。
何成適見狀，便解釋道：“這味兒一時半會兒散不去。底下確實埋著不少魚屍，都是被這鋼鐵架子困住的，我們人手有限，清理了一年多才弄完一半。”
“清理了這麼久，何大哥應該對下麵的情況很熟悉吧？”齊銘鬱忽然開口：“我想下去看看，不知道可以不可以？”
他抬頭望向何適成，神情很認真：“底下儼然是以前人類生活的城市，我想下去看看。”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對以往生活的懷念。
何成適愣了愣，像是沒料到他會提出這種要求。
但很快便答應下來：“好！”
這海域淺的地方不過三十米深，處處都有手下盯著，就算齊銘鬱想搞小動作，也翻不出什麼浪花。
他還好意提醒：“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底下的鋼筋水泥架錯綜複雜，別亂鑽，出了事可沒人救你。”
齊銘鬱點頭應了聲好。
他和沐沐從遊輪上下來的時候，就已經做好準備要下海看一看了，所以都帶著潛水服。
沐沐立刻遞過來一件潛水服，壓低聲音：“姐夫，太危險了，別去！”
齊銘鬱拍了拍他的肩膀，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放心，我有分寸。你在上麵盯著，注意何成適的動靜。一有不對就示警，跳到海裡也行。”
但其實，齊銘鬱總有一種錯覺。
何成適不會這麼快翻臉！
他鄭重其事邀請他們來到他們的地盤，一定是另有所求！
齊銘鬱轉身走向礁石邊緣，在何成適和手下的注視下，快速穿上潛水服，檢查好氧氣管。
然後深吸一口氣，緩緩沉入水中。
剛進入水裏，一股冰涼的觸感便包裹了全身。
海腥味比在水麵上更濃鬱，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
他調整好呼吸，慢慢下潛，視線漸漸清晰起來。
起初是成片的蚌殼，它們不僅爬滿了水麵上的礁石，還順著礁石的“根部”往海底延伸，像是給這片沉城裹上了一層厚厚的褐色鎧甲。
倘若有密集恐懼症的人看了，可能就會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但是，齊銘鬱卻隻是看了一眼，便順著蚌殼的縫隙往下遊。
等再往下潛伏三四米的深度時，他發現那些所謂的礁石，竟是從高樓的頂端生長出來的！
一棟十幾層的寫字樓矗立在海底，頂端的幾層已經被海浪沖刷得殘缺不全，鋼筋從破碎的樓板裡伸出來，扭曲成各種形狀。
而那些礁石，就是從這些鋼筋和樓板的縫隙中生長出來的，水泥與岩石混雜在一起，表麵爬滿了蚌殼和枯萎的海藻。
遠遠看去，竟像是高樓本身就長在礁石上，又像是礁石從高樓裡鑽出來，兩者早已融為一體，彷彿亙古以來就這般存在。
齊銘鬱心中震撼，繼續往下遊。
寫字樓的窗戶大多已經破碎，他從一扇窗戶遊進去，裏麵的景象讓他心頭一緊。
辦公桌上還放著末世前的檔案，紙張被海水泡得發脹，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一把辦公椅倒在地上，椅輪還保持著滾動的姿態，像是主人離開時太過匆忙，連椅子都沒來得及扶。
牆角的飲水機早已生鏽，出水口還掛著幾滴凝固的水珠，彷彿下一秒就會有水流出來。
他從寫字樓的另一扇窗戶遊出去，眼前出現了一條寬闊的街道。
街道兩旁的商鋪門臉還在，有的櫥窗玻璃已經完全破碎，裏麵的貨架倒在地上，上麵還掛著幾件被海水泡得發白的衣服。
那是末世前常見的T恤和牛仔褲，布料已經變得脆弱不堪，輕輕一碰就會碎裂。
一家便利店的招牌還亮著微弱的光。
那是一種熒光，不知道是招牌本身的材質在海水裏發生了反應，還是有什麼別的原因。
招牌上的“24小時營業”幾個字隻剩下一半，另一半被一塊掉落的水泥板砸中，扭曲變形。
便利店的門敞開著，裏麵的貨架上還放著幾瓶礦泉水，瓶身已經被海藻包裹，標籤上的圖案模糊不清。
齊銘鬱遊到街道中央，忽然看到一輛小轎車。
車門敞開著，駕駛座上還坐著一具骸骨，骸骨的手指緊緊握著方向盤，彷彿還在操控著車輛。
骸骨的周圍纏著幾縷海藻，頭頂的頭髮早已脫落，隻剩下光禿禿的顱骨。
齊銘鬱心中一沉，這應該是海嘯降臨那天，正在開車的人吧？
海嘯來得太快太迅猛，他連下車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永遠地困在了這裏。
直到屍體在海水的侵蝕下，完全腐爛，隻剩白骨！
他繼續往前遊，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清晰。
一家幼兒園的外牆，上麵的卡通塗鴉還能看出幾分模樣。
一隻微笑的小熊，手裏拿著一個氣球，氣球上寫著“快樂成長”。
幼兒園的大門敞開著，裏麵的滑梯和鞦韆倒在地上。
忽然，他看到前方有一片閃爍的光點。
好奇之下，他加快速度遊過去，發現那竟是一家珠寶店。
珠寶店的櫥窗玻璃雖然破碎，但裏麵的櫃枱還在，櫃枱裡的珠寶在陽光的照射下，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鑽石、項鏈、手鐲……
這些末世前象徵著財富的東西，如今靜靜地躺在海底，被海水和海藻包裹纏繞，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他繼續下潛，發現這片沉城的範圍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有醫院、學校、商場、公園……
每一個地方都保留著海嘯降臨那一刻的景象，彷彿時間被永遠定格在了那一天。
醫院的走廊裡，擔架車倒在地上，上麵還放著一副破舊的聽診器；
學校的教室裡，課桌上還放著課本和鉛筆，黑板上寫著“明天要考試”的字樣；
商場的電梯停在中間樓層，電梯門敞開著，裏麵的按鍵已經生鏽……
齊銘鬱的氧氣管開始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他知道氧氣快用完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沉城，心中百感交集。
這片被大海吞沒的陸地，曾經是多少人的家園，如今卻成了海底的廢墟。
隻有那些從高樓裡生長出來的“礁石”，和爬滿礁石的蚌殼，似乎重塑了這裏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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