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舒晚原以為,三針下去,至少能撐過幾個月,可秦艦長的身體,早已被掏空,針劑不過是強行吊著最後一口氣。
不過短短兩個月,秦艦長的身體,便再次迅速衰敗下去。
這一次,任憑周舒晚用盡辦法,也再無迴天之力。
最後的幾日,秦艦長時常陷入昏迷,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
偶爾醒來,也不再過問基地事務,隻是喃喃地重複著兩個字——回家。
回家。
簡單兩個字,道盡了基地內,尤其是崑崙號所有人十幾年的心酸與執念。
他們本是遠洋艦隊,末世爆發時,遠在海外,國內一片混亂,通訊中斷,航線斷絕。
十幾年來,他們頂著種種災難,冒著滔天巨浪,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上漂泊,一次次死裏逃生,心中唯一的念想,就是回家。
回到祖國,回到故土。
直到後來與南洋艦匯合,在島嶼上建起基地,纔算有了一處暫時安身之地。
可這裏終究不是那個心心念唸的家,不過是一處苟活的避難所。
林薇守在床邊,日夜不離。
她一向清冷自持,從不輕易流露情緒。
可此刻,她守在視若父親的老人身邊,淚流滿麵。
“秦艦長……您再等等,等我們找到陸地,我們就回家……”
可病床上的老人,再也沒有回應。
生命監測儀器發出一聲綿長而刺耳的輕響,徹底歸於平靜。
秦艦長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臉上沒有痛苦,隻有一片釋然,彷彿終於卸下了一生的重擔,踏上了回家的路。
七十七歲,在末世裡,已是難得的高壽。
可沒有人覺得,這是喜喪。
他是末世來臨後,臨危受命的艦長,帶著數千人在海上漂泊求生的主心骨,始終恪守軍人本分,直至最後一刻,仍在為基地、為倖存者操勞。
他的家人和兒女,早在末世發生後就斷聯了,一直沒有重逢。
但他卻把所有的責任與庇護,都給了身邊的人。
訊息傳開,整個海底基地,都陷入一片沉默的悲痛之中。
這已經是末世之後,艦隊失去的第二位艦長。
兩位艦長,都是在最黑暗的時刻,撐起了一片天,帶著無數普通人,在絕境中堅持,直至生命燃盡。
即便基地條件簡陋,物資匱乏,陳艦長依舊下令,為秦艦長舉行一場莊重而盛大的葬禮。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幽深的海底,為逝去的戰友送行。
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工作,穿上厚重的空調服,男女老少,默默從基地走出,沿著海底開闢出來的通道,一路送行。
沒有鮮花,沒有哀樂,隻有一片壓抑的沉默。
秦艦長的遺體,被仔細整理過,換上了一身輕便空調服。
沒有合適的棺材,眾人便用基地建造用的玄鋼合金,連夜改造了一口堅固的箱體,當作棺槨。
玄鋼堅硬,足以抵擋海水侵蝕,也能暫時護住老人的遺體。
他的親衛與副官,一身肅穆,抬著棺槨,一步步走來。
海底幽暗,天火在海麵上投下朦朧的光暈,所有人默默站在兩旁。
秦艦長的棺槨最後會被送到海麵上。
海麵之上,是漫天墜落的火球,是沸騰翻滾的海水。
將棺槨送到海麵,用不了多久,就會被天火焚燒,化為灰燼。
可在這沒有陸地、沒有土地的末世,這或許,已是最體麵、最有尊嚴的安葬方式。
不拋屍大海,不狼狽腐朽,以天火為祭,歸於天地。
數十名海軍士兵,整齊列隊,站在海底,對著海麵的方向,緩緩舉槍。
槍聲在水中模糊不清,沉悶而微弱,隻能看見子彈在水中劃出一道道淡淡的軌跡,向著海麵而去。
這是軍人,給戰友最後的敬意。
陳艦長站在隊伍最前方,一身挺拔軍裝,脊背依舊挺直,隻是滿頭白髮,在昏暗的視線下格外刺眼。
他看著緩緩上升的棺槨,眼眶通紅,卻沒有落淚。
林薇跟在一旁,早已泣不成聲。
她在混亂之時被秦艦長救下,一路跟隨,十幾年庇護,早已勝似親人。
老人臨終前反覆唸叨的回家二字,像一根針,狠狠紮在她心上。
他們都是無家可歸的人,在海上漂了十幾年,回家,不過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她不想讓秦艦長就這麼化為灰燼,連一點念想都留不下。
早在幾日之前,林薇便與陳艦長一起,悄悄找到了周舒晚。
兩人懇求她,暫時將秦艦長的遺體,收入空間之中。
“周醫生,老秦臨走前,一直喊著回家……他一輩子都在海上漂,到死,都沒能踩上陸地一步。”陳艦長聲音沙啞,“請你幫他留個全屍,將來……將來若是有一天,倘若我們足夠幸運,真能回到陸地,一定要讓他入土為安,落葉歸根。”
周舒晚沒有絲毫猶豫,當場便點頭答應。
她心中,同樣藏著這樣的執念。
當初從小島撤離時,她便將龐奶奶的墳墓,一併收入空間。
如今,秦艦長,是第二具。
此時,海麵之上,沸火盈天。
漫天火球墜落,砸在海麵上,激起滾滾白氣,海水滾燙,熱浪滔天。
周舒晚與齊銘鬱早已悄悄等候在此。
兩人穿著空調服,站在相對安全的區域,看著玄鋼棺槨緩緩浮出水麵,在翻滾的海浪中微微晃動。
周圍火光衝天,熱浪灼人,可週舒晚的目光,卻異常堅定,亮得驚人。
她轉頭,看向身邊的齊銘鬱:“小鬱哥,我們一定會活下去,一定會重新踏上陸地,一定會給讓奶奶和秦艦長落葉歸根,回到故土。”
齊銘鬱的神情裡也有悲傷,但他鄭重點頭:“我知道。我們一定可以。你一定可以!”
他伸出手,緊緊握住周舒晚的手。
掌心相觸,溫度傳來,是彼此支撐的力量。
海麵之上,天火熊熊,海水沸騰。
海麵之下,千萬人,心懷執念,默默前行。
周舒晚抬手,玄鋼棺槨在火光中,輕輕一晃,瞬間消失不見。
它安穩地落在她的空間之中,與龐奶奶的墳墓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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