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破開水浪，朝著沸海深處駛去。
引擎的低鳴被海浪翻湧的轟隆聲吞沒，甲板上的風裹挾著灼人的熱浪撲麵而來，帶著鹹腥與硫磺混合的刺鼻氣味。
若不是身上穿著厚重的空調服，隻怕站在甲板上的人，頃刻間就要被這股熱浪蒸得脫了形。
空調服的出風口滋滋地噴著冷氣，卻依舊抵不住那股從海麵蒸騰而上的灼熱。
沒有人敢摘下麵罩。
甲板上零星站著幾個船員，他們扶著欄杆，目光癡癡地望向遠方。
這是他們被困在半空堡壘裡數月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親近這片大海。
隻是這片海，早已不是記憶裡那片蔚藍澄澈的模樣。
目之所及，是望不到邊際的白茫茫。
海水不再是藍，也不是尋常的灰，而是一種渾濁的乳白，像是被煮沸的米粥，翻滾著，沸騰著。
無數細密的氣泡從深海裡汩汩冒出來，升到海麵便炸開，濺起細碎的水花。
那些水花剛一離開水麵，就被高溫蒸騰成一縷縷白汽，裊裊娜娜地往上飄，與天上的雲層融在一起。
天與海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
灰濛濛的雲低低地壓在海麵上，像是一塊浸了水的破棉絮，沉甸甸的，透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
100攝氏度的沸水，在末世的日頭下翻湧不息。
遠處的海麵偶爾會掀起丈高的浪頭，浪尖翻滾著渾濁的泡沫，砸下來時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像是巨獸在咆哮。
浪濤過後，海麵上會短暫地浮現出一些焦黑的殘骸，它們在沸水裏沉浮片刻，便又被新的浪頭吞沒，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以前的大海，不是這樣的。”一個年輕的船員喃喃自語，帶著一絲哽咽，“我小時候去過海邊，沙灘是軟的，海水是涼的，踩進去舒服得很。晚上還能看到星星，聽到海浪拍岸的聲音……”
沒有人接話。
甲板上的人都沉默著，目光越過這片沸騰的乳白，望向虛無的遠方。
他們的心裏，都在想著同一件事——
那些曾經的大陸，那些車水馬龍的城市，那些炊煙裊裊的村莊，如今都再也看不到了！
現在，他們見過的陸地，隻有這孤零零的幾個島嶼。
島嶼上沒有綠植，隻有光禿禿的岩石，被海水沖刷得寸草不生。
林薇和小雪的身影穿梭在甲板和船艙之間，兩人手裏都拿著檢測儀，時不時地停下腳步，低頭檢視螢幕上跳動的資料。
“船體溫度穩定在四十二攝氏度，塗層沒有出現開裂和腐蝕跡象。”小雪一邊記錄資料，一邊低聲說道。
林薇點了點頭，抬手抹去頭盔裡的汗，目光掃過船舷外側：“去看看那邊的情況。”
兩人轉身朝著船尾走去，腳步匆匆。
船尾的甲板比船頭更窄，風也更急，吹得她們的空調服獵獵作響。
就在拐過一個堆放救生裝置的拐角時，一個高大的身影突然從對麵走了過來，兩人躲閃不及，差點撞個正著。
“小心！”林薇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小雪的胳膊，堪堪穩住身形。
小雪被拉得踉蹌了一下，手裏的檢測儀差點脫手，她連忙抱緊了儀器，垂著頭，臉頰微微泛紅。
對麵的人是沐沐。
他穿著巡邏隊的白色空調服，身姿挺拔，臉上沒什麼表情，一雙眼睛漆黑深邃。
看到差點撞上的兩人，他隻是停下腳步，目光在林薇和小雪身上淡淡掃過。
然後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側身繞過她們，腳步沉穩地朝著船頭走去。
直到沐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小雪才緩緩抬起頭，目光追隨著那個方向，眼神複雜。
林薇將這一切看在眼裏。
她挑了挑眉，放緩了腳步，側頭看向身邊的人。
林薇在科研所裡向來是清冷的性子，一心撲在實驗和資料上，旁人都說她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美人。
可關於沐沐和小雪的事情，她或多或少也聽過一些。
她從來不打探別人的私事。
但今天卻難得有興趣問一問。
“你們倆，到底怎麼回事？”
小雪的身子僵了一下，連忙搖了搖頭：“沒什麼，林姐，我們就是……一般朋友。”
她低著頭，不與林薇的目光對視，心裏卻亂成一團麻。
其實這次出海，她根本不是非來不可。
林薇的助手有好幾個，論資歷和經驗，都比她要強。
可當她聽說林薇要帶隊出海時，心裏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她總覺得，這次出海會出事。
於是她主動找到了林薇，拍著胸脯說自己一定要來。
出發前，她特意回了一趟住處，將父親託付給隔壁的鄰居，反覆叮囑了好幾遍，才放心地跟著隊伍上了船。
直到登上這艘船，看到沐沐的那一刻，小雪才明白自己心底的不安從何而來。
這片茫茫的沸海，荒無人煙，四顧皆是白浪，正是個殺人滅口的好地方。
小雪太瞭解沐沐了。
他們認識的時間不算長，見麵的次數也屈指可數，可不知為何，她總能從他的眼神和神情裡，輕易看穿他心底的想法。
對於這次難得的機會，他一定不會輕易放過。
而林薇想要研究周舒晚的基因圖譜。
她的初衷很純粹，她隻是想從周舒晚的基因裡，找到對抗末世極端環境的密碼，為基地的倖存者們謀一條生路。
小雪雖然不贊同這件事，卻也明白林薇的苦心。
可沐沐不這麼想。
在沐沐眼裏，林薇的研究，就是對周舒晚的威脅。
現在，第二代高溫塗層研發成功了，林薇是不是就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
是不是就到了他動手的時機？
小雪的心沉甸甸的，像是壓了一塊巨石。
她欠林薇太多了。
當年，她帶著父親逃難到軍艦上，是艦隊裏的最底層，除了每日的救濟糧能勉強填飽肚子，手中一點餘糧都沒有。
而父親的哮喘，卻是需要大量物資來兌換藥物的。
他們那時候過得特別慘。
是林薇看她留過學，懂一些科研知識，力排眾議將她招進了科研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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