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炳如沉默了。
這是他第一次在說話之後出現的長時間停頓。
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了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多了一種之前沒有的東西
——不是平淡,而是某種被壓得很深的情感,“我曾經是他最忠實的擁躉。”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李林注意到那裏有一條極細的疤痕,幾乎看不出來,但在燈光下折射出一粒微小的光。
“車禍是假的。我的死是假的。
從頭到尾都是他安排的。我活在暗處,幫他做事——我當時覺得,這是對的。
因為人類的確需要清洗”
他的語氣變了,像是在吐出嘴裏的苦水。
“直到他告訴我神骸計劃。”
神骸計劃。李林記得這個詞——在修齊從基地下載的那些資料裡,出現過這個詞。
“什麼是神骸計劃?”他問。
張炳如看了他一眼,臉上沒有表情。
“把人類,變成他的那個樣子。
把所有的人,都變成大腦與人工智慧結合體!”
他停了一下。
“所有的人類!”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每個人頭上。
“他要把所有人類都變成這樣。”
張炳如的聲音很快,也很輕,但在這個封閉的房間裏,每個字都清晰得像擊鼓,
“第一步:圈養人類,製造下一代。
第二步:取嬰兒大腦,連線人工智慧。
第三步:從小開始,進行規訓。
——也就是他所說的完美世界那一套。
山魈隻是第一步——先用山魈把現有人類大部分淘汰掉。
再進行下一步。”
房間裏沒有人說話。每個人的呼吸都變得沉重。
李林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更深層的、無法命名的東西在他體內翻湧。
那些培育槽裡的山魈幼體,那些訓練籠裡的條件刺激程式,那些基因編輯室裡的機械臂——原來這一切都不是終點,隻是一個更龐大的、更可怕的計劃的起點。
汪挺閉上了眼睛。
他在東桑皇宮親手殺死的那個人,現在以這種方式“活”著。
而且他建造的這一切,遠比汪挺當年所見的更加規模巨大。
“你說你是忠實擁躉。”汪挺縮回思緒,聲音沙啞,“那你為什麼變了?”
張炳如的眼睛微微收縮。
“因為神骸計劃不隻是針對別人的。”他說,“它也是針對我的。”
這句話讓房間裏的空氣凝固了一秒。
“當他告訴我神骸計劃的時候,我知道他的意思——他不僅要讓別人變成隻有大腦的東西,他也要我變成那樣。”
張炳如的語氣平淡得幾乎不像在說自己的事,
“他的終極理想是——每個人都變成賽博大腦,沒有身體,沒有痛覺,沒有慾望,隻有純粹的思維。他認為那是進化。”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我不想變成隻有大腦的東西。
但......”
他再一次輕輕撫摸太陽穴的那道小傷疤。
“他現在已經對我做了這一步了。
他在我的大腦裏麵植入了一枚晶片......”
汪挺深吸一口氣。
“那個晶片——”他問,“他什麼時候植入的?”
“你們第二次上島之後。”張炳如說,
“他在山魈中安插了兩個暗線,身上藏有攝像機。
你們兩次突襲都全身而退,他用那些影像就確認了我在放水。
於是他把我叫到了他旁邊。
用一把機關椅固定住了我,然後植入了晶片。”
他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天氣。
“那把椅子,他很早就準備好了。
也就是說,他早已開始不信任我了......”
片刻的沉默後。
“你們不能待太久。”
張炳如突然繼續說道,語速變得更快,
“這個房間的遮蔽也不是永久的。
他隻要加大訊號傳輸功率,遲早能突破。我們可能隻有十幾分鐘。”
他站起身,目光爍爍地看著每個人。
“聽好。我隻說一次。”
他抬手指了指頭頂——下方,地下三層。
“地下三層最深處,有一間密封房間。
那是他的核心——賽博大腦、生命維持係統、主伺服器集群,全都在那裏。
從這個房間出去,沿著走廊向南,第三個叉路左轉,有一部電梯直達地下三層。
電梯口有一個電子鎖,我可能已經打不開了,你們得自己想辦法了。”
他的語速很快,像是在跟時間賽跑。
“進入核心區域後,找到主伺服器的物理介麵。
我之前給你們的資料通道——你們應該檢測到了,那個未加密訊號——那是我故意留下的後門。
隻要有人能從物理介麵接入,就能用這個後門植入破壞性程式。”
“你的意思是——”汪挺開口。
“摧毀他。”張炳如打斷他,
“摧毀他的係統,摧毀他的大腦,摧毀一切。這是唯一的辦法。”
說到這裏,他臉色突然一變。
緊接著便一拳向李林臉上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