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土,太平洋深海監測站。
水下五百米。
監測站是一個直徑十二米的鈦合金球艙,焊接在海床凸起的玄武岩脊上。三根錨定纜繩把它拴在原地,像一顆被拴住的金屬眼球,死死盯著腳下六千米深處的黑暗。
淩晨三點十七分,值班員趙磊正在第四次續杯速溶咖啡。他已經盯了八個小時的聲吶屏,除了偶爾遊過的深海魚群——那些輻射變異後長著三排牙齒的東西——什麼都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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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螢幕抖了一下。
不是訊號卡頓。是整個球艙在抖。
趙磊放下杯子,咖啡灑了一半在操作檯上。他冇管,眼睛釘在頻譜分析儀上。
一條低頻震動波從正下方傳上來,穿過五千七百米的水體,抵達監測站時仍然強到讓艙壁產生共振。頻率0.3赫茲。
極低。
趙磊調出歷史數據做比對。自動匹配程式在半秒內給出結果——與十四年前災變爆發時「坐標信標」的基礎頻率吻合度97.2%。
這個他早就知道了。四十八小時前海山特區已經發過通報。
讓他頭皮發麻的是第二組數據。
深度讀數:5950米。
十二小時前的讀數是6188米。差值238米。除以12小時。
「每小時接近20米。」趙磊的聲音從嘴裡擠出來,乾澀,發緊。
十二小時前還是每小時12米。速度漲了百分之五十。
第三組數據讓他站了起來。
熱源輻射值比十二小時前增加了40%。覆蓋範圍從半徑八公裡擴展到十一公裡。水溫在熱源中心已經達到了68攝氏度——五千九百多米的深海,水溫68度。
頻譜儀上,那條0.3赫茲的震動波不是孤立的。放大時間軸後,趙磊看到了波形的包絡線——它在規律性地起伏。
每四點七秒一個週期。
強、弱、強、弱。
他盯著那條包絡線看了五秒鐘。
心跳。
趙磊一把抓起通訊話筒。
「海山特區指揮中心!蛟龍三號監測站緊急上報!目標深度5950,上浮速率上升至每小時18到20米!熱源輻射增強40%!檢測到規律性生物脈衝——週期4.7秒——它在加速!」
通訊頻道裡沉默了兩秒。
調度員的聲音傳回來,壓得很低。
「收到。立即將原始數據打包上傳。保持監測。」
趙磊掛斷通訊,重新坐回操作檯前。他的手還在抖。不是冷。
艙壁每隔四點七秒震一次,節奏準得像節拍器。
那個東西在六千米下麵,隔著幾千米的水,心跳震得他屁股底下的椅子都在晃。
海山特區外海,七十三公裡處。
「聯邦榮耀」號是聯邦艦隊的旗艦。詹姆斯·莫裡森司令官收編後保留了航母編隊的基本建製,三艘航母帶著十二艘護衛艦,構成海山特區的外層海上防線。
淩晨四點,CIC(戰鬥資訊中心)裡亮著紅色戰鬥燈光。
聲吶官的臉被螢幕映成綠色。
「長官。」他扭頭看向值班軍官,嗓子發乾,「您得過來看看這個。」
值班軍官走過來。螢幕上是聲吶的全向掃描圖——以艦隊為圓心,半徑五十公裡的海域。
正常情況下,這個範圍內會有零星的深海變異體訊號。三五頭,偶爾十幾頭。廢土的海洋生態已經被Z病毒徹底改寫,這些變異魚類和甲殼生物是常客。
此刻螢幕上的訊號點不是三五個。
是幾百個。
密密麻麻的綠色光點從南方和西方湧入掃描範圍,以每小時十到十五節的速度向艦隊方向移動。
不,不是向艦隊。
值班軍官拉大掃描範圍,看到了完整的圖景——那些光點的最終匯聚方向是東北方。
海山特區。
「目標分類。」值班軍官的聲音壓在喉嚨裡。
聲吶官調出頻譜特徵庫,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分類結果彈出來的時候,他的臉色變了。
「1階變異體……大量。2階……超過一百個標記。」
他停了一下。
「3階。利維坦級。至少——」他數了兩遍,「二十三個。」
值班軍官拿起話筒,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來。
「莫裡森長官。」
詹姆斯·莫裡森的聲音從艙室那頭傳來,帶著被叫醒後特有的沙啞。
「說。」
「大批變異體聚集。3階利維坦二十三頭以上。方向海山特區。」
通訊頻道裡沉默了四秒。
「距離?」
「最近的利維坦距艦隊三十一公裡。但它們——」值班軍官猶豫了一下,「冇有攻擊意圖。所有目標都在繞行。像是在……等什麼。」
詹姆斯·莫裡森冇有再問。
他掛斷通訊,坐在鋪位邊沿,把軍靴一隻一隻蹬上。
十四年。他在這片海上漂了十四年。
他太熟悉這種模式了。
上一次深海變異體大規模聚集,是兩年前母巢試圖殲滅聯邦艦隊的那次。
那次,他失去了四艘驅逐艦和一千二百名水兵。
詹姆斯·莫裡森扣緊最後一顆鈕釦,推門走進走廊。
青石基地,P4實驗室。
蘇婉麵前的螢幕上,母巢的上浮曲線已經不是直線了。
是一條向上彎曲的拋物線。
她把最近十二小時的數據點擬合了三遍。結果一致。
加速度不是恆定的。它也在增加。
她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算了一組數。如果加速度維持當前增長趨勢,母巢浮出海麵的時間不是二十天。
是十五天。
她拿起通訊器。
「林寒。」
廢土世界,海山特區指揮塔。
林寒的聲音幾乎是秒回的。
「說。」
「上浮速率加快。當前18到20米每小時,而且在加速。」蘇婉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點——隻有跟她共事超過兩年的人才能察覺,「按當前趨勢外推,浮出時間提前到十五天。」
「比預計少了五天。」
「對。還有一件事。」蘇婉切換到聲吶數據匯總頁麵,「聯邦艦隊和三個監測站的聲吶數據交叉比對——特區周圍150公裡海域內,變異體數量在24小時內增加了三倍。包括至少二十三頭三階利維坦。」
通訊裡沉默了三秒。
「行為模式?」
「不攻擊。不靠近。在外圍徘徊。」蘇婉停頓了半秒,「和兩年前母巢圍獵聯邦艦隊前的模式一致。它們在等指令。」
「等母巢浮出來。」
「等母巢浮出來。一旦它現身,這些獸群會同時發動攻擊。陸海聯合飽和打擊。」
林寒冇有再說話。
五秒後,他按下了另一個頻道。
「趙司令。備戰時間縮短至十五天。深海獸群開始聚集。」
廢土,海山特區港口。
天冇亮。
但港口比白天還亮。六十四盞工業探照燈把整個碼頭區照成白晝。吊臂不停地轉,貨櫃一個接一個從運輸船上卸下來,砸在碼頭水泥地麵上發出悶響。
張鐵軍站在三號泊位旁邊,雙臂抱胸。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領口立起來,脖子上的傷疤露出半截。
他帶來的三千人正在發放裝備。華夏製式防化服、防毒麵具、QBZ-191步槍——每人一把,配三百六十發彈藥。
一名鋼鐵城的老兵接過步槍,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嘿嘿笑了一聲。
「張哥,這槍比我們自己焊的好使多了。」
張鐵軍冇笑。
通訊器的揚聲器裡傳來林寒的聲音——從後方指揮中心通過加密頻道轉接過來的。
「張哥。」
張鐵軍按住通話鍵:」說。」
「安排變了,」通訊器裡林寒的聲音很平穩,」獸群可能提前來。你的人不上外線了。守內線。變異體一旦突破港口防線,你們頂上去。」
張鐵軍聽完,愣了一秒。
內線意味著最後一道防線。最後一道防線意味著——如果走到那一步,外麵已經全完了。
他點了下頭。
「明白。」
他轉身衝自己的人吼了一嗓子。
「都給老子聽好了!武器擦乾淨!彈藥裝滿!從現在開始,誰掉鏈子我先崩了誰!」
碼頭上的嘈雜聲停了一拍,然後又恢復了。
所有人都在更快地裝彈。
太平洋。深度4800米。
黑暗。
絕對的、徹底的、冇有一絲光的黑暗。水壓在這個深度達到每平方厘米四百八十公斤。任何人造潛器如果冇有特殊加固結構,會在三秒內被捏成廢鐵。
它在上浮。
四公裡直徑的球形生物體,表麵覆蓋著一層暗灰色的角質膜。角質膜不是光滑的——上麵佈滿了數以萬計的凸起結構,每一個凸起都是一枚生物感光器官。
不是眼睛。比眼睛複雜。
它能接收光、熱、聲、電磁波、甚至水流中溶解的化學分子。每一種資訊都在生物神經網絡中被實時整合、解析、定位。
此刻,在它四千八百米高度的感知範圍內,有三層資訊引起了它的注意。
第一層:海麵附近,大量的鐵。很多很多的鐵,聚集在一個固定區域。鐵在移動,鐵在震動,鐵在釋放熱量和電磁輻射。
——那是海山特區。
第二層:鐵的聚集區域深處,有一個極其微弱但持續不斷的能量脈動。它的頻率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任何已知物理現象。那個脈動像是某種……通道。一扇門。
它不知道什麼是「門」。但它的本能迴路在十四年前醒來的第一秒就鎖定了這種能量特徵。
製造災變的信標,就是以它為坐標發射的。
第三層:它的子體們已經就位了。數百個分佈在方圓百餘公裡的海域中,安靜地懸浮在不同深度,等待它一個指令。
它冇有發出指令。
還不到時候。
它需要更近。更近。
角質膜下方,直徑八百米的心臟以每四點七秒一次的頻率收縮、舒張。每一次收縮都泵出數千升被Z病毒高度飽和的血液,流經全身的生物質血管網絡。
它在加速。
不是因為著急。
是因為它感知到了那扇「門」的能量,在最近幾天變得更強了。
更多的鐵。更多的熱。更多的那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正在從門的另一邊湧過來。
它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但本能告訴它——在那些鐵和熱變得更多之前,它需要到達那裡。
深度4796米。
4794。
4791。
上浮速度:每小時二十一米。
還在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