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柱山上常年有雲。
不是普通的水汽,是被地脈靈氣頂上來的、帶著微弱金光的瑞雲。山門外的香客歷代都說,玄天宗的雲從來不散,那是宗門福澤的證明。
清虛抬頭看了一眼這片雲,然後低下頭,一步一步地走進大殿。
他沒有施展輕功。兩名年輕弟子攙著他,一左一右,走得極慢。左臂的繃帶已經換過兩次,從寒鴉城趕回來的這一路,斷骨沒有完全癒合,每邁一步都有細碎的疼痛從肘關節往上竄。
他不在乎這個。
大殿內,十二名長老各據一席,人人麵色凝重,氣氛壓抑得像山雨前的雲層。
掌教玄天道人坐在上首。素色道袍,布鞋,鬚髮銀白。手邊一杯茶,已經涼了。
清虛拄著鐵拐站在一側,左臂的繃帶隱隱滲出血跡。他是從寒鴉城趕回來的,一路未曾停歇。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順暢,.隨時看 】
玄天道人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本座剛從神京回來。天下宗門大會,簽了盟約。」
他把宗門大會上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那段四十秒的錄影,物資清單的價碼,遊俠們一個接一個站起來的場景,以及最後他說完」成交」之後大殿裡的沉默。
殿內靜了約摸半盞茶。
首座長老率先開口,語氣裡掩不住不滿:」掌教,您親自去了一趟,就為了跟那些凡人簽這種協議?一幫連靈氣都摸不著的凡人,如何排程我玄天宗?」
玄天道人沒有回答。他側過頭,看了清虛一眼。
清虛會意,上前一步。他抬起右手,慢慢解開左臂上的繃帶。
一圈一圈,白色的布條落在地上。當最後一層掀開時,殿內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聲——他的左臂從肘關節處扭曲成一個詭異的角度,麵板下能看到斷骨支棱的輪廓,青紫色的淤血蔓延至手腕。
」三天前,寒鴉城裂縫。」清虛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一頭魔卒爬出來。六根手指,每根兩丈長。我在它的掌風裡擋了一下,就變成這樣。」
首座長老語塞了一秒。
」華夏那台機甲,孤身殺穿了它。」清虛低頭看了看自己吊著的左臂,」我八境修為,拚著這條胳膊也能解決一頭。但宗門裡有多少八境?又有多少四境五境的弟子?」
沒人接話了。
這時候玄天道人動了。
他端坐在上首,緩緩伸手,將腰間繫著」天璣玉」的綬帶解開,放在案上。那塊玉是掌教信物,歷代相傳,建宗三千年來從未離過掌教之身。
」師兄——」首座長老猛地站起。
玄天道人抬手,止住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殿側的衣架前,取下掛著的一件深青色勁裝,抖開來穿上,腰帶一係,扣緊。原本仙風道骨的老道人,突然變得利落了許多,倒像個年輕時走南闖北的遊劍客。
」本座暫不去青石基地。」他說,」首座長老,你點齊三十七名七境以上宗師,先行出發。本座處理完天柱山事務,隨後就到。」
首座長老一怔:」掌教,這——」
」數千年傳承。」玄天道人繫好腰帶,轉過身,目光從十二張臉上一一掃過,聲音不大,」一萬年前,玄天宗有七位先天大能,硬抗魔界巡察隊,五位隕落。那之後三百年,宗門差點從大乾版圖上消失。」
他停了一下。
」如今。」他看著殿內每一張臉,聲音低沉,」我玄天宗隻有三位先天。本座以為,除去大乾皇室那幾位供奉,玄天宗便是當世第一宗門。」
他搖搖頭。
」如今來的,是淨世正軍。」
沒有人再說話。
玄天道人最後看了一眼案上那塊天璣玉,轉身邁出殿門。
」集合。宗門高層全部隨行。此去青石基地。」
申時,青石基地北方荒原。
三十七名玄天宗高手立於一處土丘之上,皆是七境以上的宗師,一字排開,衣袂隨風。
首座長老居中。
他習慣於這種俯瞰眾生的視角。天柱山的雲海在遠處,天下間的興衰起落,他見過太多。七境宗師的靈覺鋪開,一切收於感知之內。
然後他停住了腳步。
不是察覺了危險,而是他的靈覺,在覆蓋到基地範圍的瞬間,開始捕捉到某些無法歸類的東西。
荒原上,鋼鐵戰車從地平線那端一列接一列滾來,履帶壓過碎石,發出低沉的持續震動。那些戰車比他見過的任何異獸都沉,比任何一尊金剛塑像都肅殺。他的靈覺試圖感知它們的」氣血」,一無所獲——那不是生命,那是純粹的冷硬的鐵,幾十萬斤的鐵,在大地上整齊行進。
高聳的液化靈氣提純塔噴吐著白色蒸汽。管道像藤蔓一樣纏繞在塔身,密密麻麻。首座長老的靈覺分辨出那蒸汽裡混著細密的、被精煉過的靈子,比他見過任何洞天福地都要濃鬱,卻以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方式被硬生生地從空氣裡壓縮、萃取、液化。
量產的。
這三個字在他腦海裡浮現,讓他背脊發了一陣涼意。
天空中,白帝戰機再次拉出巡航線。從西南向東北,以三倍音速掠過基地上空,音爆雲從雲層裡炸開,拉出一道筆直的白痕,片刻後才散去。
身後,一名七境宗師下意識催動氣血,做出本能的威脅判定——一秒鐘後,他自己慢慢放下了調動的真氣,手指發白。
追不上。別說追,靈覺鎖定都費力。
首座長老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走。」他帶著宗師們向基地走去。
青石基地主戰術會議室,酉時。
周鐵鋒沒坐主位,就坐在長桌側邊,手邊還壓著一疊沒批完的裝備調撥申請表。玄天宗首座長老帶著四名宗師走進來,他站起身,點了點頭,語氣平直:」各位請坐。」
一名宗師皺了下眉。對一個凡人,連半躬都沒有。
首座長老倒是無所謂,直接坐下了。
」華夏對玄天宗的要求是什麼?」他直接問。
周鐵鋒把一份檔案推過去:」加盟協議,宗門大會上各方拿到的版本,內容一樣。」
首座長老翻了三頁,合上,把檔案推回去。
」這份協議是給中小宗門看的。」他說,」掌教另有安排。」
周鐵鋒沒有否認,隻是沉默著看著他。
首座長老從袖中取出三枚秘卷,一字排開,推到桌麵對麵。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
跟隨周鐵鋒的參謀梁德輝盯著那三枚秘卷,背脊一陣發麻。這種東西,他在大乾經營多年,連上手都沒想過。
」第一枚。」首座長老的聲音穩得出奇,」玄天宗天階功法的底層經脈圖譜。不是修煉方法,是靈氣在經脈內的運動路徑邏輯,你們華夏的讀書人應該能看懂其中的名堂。」
周鐵鋒沒有動那枚秘卷,眼神微微收了一下。
」第二枚。」首座長老繼續,」北境至中州,玄天宗歷代探察所記錄的全部尚未開採的九品極品靈脈,精確坐標,共計三十一處。」
梁德輝的筆在記錄本上停住了。三十一處九品極品靈脈。這是大乾傾全國之力數十年都未必能查齊的戰略資源圖。
」第三枚。」首座長老的手指輕輕推過去,」玄天宗護山大陣完整陣圖,以及各處陣眼的觸發位置。」
會議室安靜了。
周鐵鋒看著那三枚秘卷,沉默了十幾秒,然後抬頭:」貴宗要換什麼?」
首座長老站起身。
在場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脊背。七境宗師站起來,氣息沒有外放,但會議室裡的空氣似乎重了幾分。
」換華夏的炮火,保我大乾人族不滅。」他與周鐵鋒對視,」玄天宗上下三千劍客,今日起編入華夏先遣營,死戰於裂縫最前線,絕不後退半步。」
周鐵鋒沉默了片刻,把那三枚秘卷一一拾起,交給身後參謀,然後站起身,還了一禮。
」華夏,接受了。」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一名親兵,快步走到周鐵鋒身邊,附耳低語幾句。
周鐵鋒臉色微變,轉向首座長老:」鎮國公到了。」
首座長老瞳孔微微收縮。大乾皇室供奉,那位傳說中的九境宗師,鎮國公趙破軍。
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來人身穿玄色鐵甲,外罩暗紅色披風,鬚髮花白,臉上的刀痕從左眉延伸到右頰。那雙眼睛掃過會議室裡的每一個人,目光最後落在首座長老身上。
」玄天宗的人?」他的聲音洪亮如鍾,」老夫 趙破軍聽說北境有事,過來看看。」
他邁進會議室,地麵似乎都輕輕震了一下。
首座長老站起身,拱了拱手:」鎮國公。」
趙破軍擺擺手:」不必多禮。」他在首座長老對麵坐下,」老夫是來打架的。不是來喝茶的。」
他的目光轉向周鐵鋒:」周將軍,老夫聽說你們的陣法能封住裂縫?」
周鐵鋒點頭:」國公請看。」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全息投影沙盤前。投影亮起,寒鴉城裂縫的三維影象出現在眾人麵前。
」這是目前的封印陣列。」周鐵鋒指著裂縫周圍的光點,」以靈子共振技術為基礎,配合特種材料和陣法...」
趙破軍站起身,走到沙盤前,湊得很近,眯起眼睛看著那些光點。
」有點意思。」他低聲說,」靈氣...不,靈氣被切割成了更細碎的東西,然後用某種規律重新排列...」他抬起頭,」你們華夏人,真的不懂靈氣?」
周鐵鋒搖頭:」不懂。我們隻懂科學。」
趙破軍哼了一聲:」科學...老夫不管什麼科學不科學。老夫隻知道一件事——誰能擋住魔界大軍,誰就是大乾的盟友。」
他轉過身,大步向外走去。
」帶老夫去裂縫看看。」
周鐵鋒看向首座長老。
首座長老會意,站起身來。
兩人一同向外走去。
周鐵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國公,您的隊伍...」
趙破軍頭也不回:」老夫隻帶了一親兵。三千鐵衛隨後就到。」
腳步聲漸遠。
會議室裡,梁德輝看著那三枚秘卷,又看了看門口,長出一口氣。
」九境...」他低聲喃喃,」這就是九境...」
訊息當夜傳迴天柱山。
三千白衣劍客在大廣場上集結,無人喧譁,無人哭泣,每人一柄劍,一個包袱。廣場上沒有激勵演說,沒有誓師飲酒,甚至沒有插旗,就是沉默地站著,等待出發。
他們裡有一百七十歲的老劍客,也有剛過弱冠的年輕弟子。月光把一地白衣映得發冷。
玄天道人從殿內走出的時候,人群自發地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路。
他走到廣場中央,停下來,環視一圈。
」你們知道去做什麼。」他開口,聲音沒有起伏,」寒鴉城的裂縫,十八天之內會來七千兩百頭魔卒。我們三千人,配合華夏的炮火,能殺多少就殺多少。」
他頓了一下。
」我不說活著回來。說了是騙你們。」
還是沒有人出聲。
廣場邊緣,首座長老牙關咬緊,眼眶通紅,一言不發。
玄天道人轉身,走向山門。
三千白衣跟上,腳步踏在青石板上,整齊,沉。
清虛拄著鐵拐夾在隊伍裡,一瘸一拐,和步伐矯健的師弟們格格不入。他沒回頭看天柱山。他在寒鴉城就已經回頭看過一次,看過的東西不必再看第二遍。
青石基地,深夜。
王猛站在哨位上,看著從北門陸續進入營地的白衣人流,往嘴裡塞了塊壓縮餅乾,嚼了兩下,停住了。
」周首長。」他撥通頻道,」來了多少白衣的?」
」三千零十七人。」周鐵鋒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比預報多出十七個自願跟來的遊俠。」
王猛低頭算了算,把剩下半塊餅乾扔進口袋。
」戰損比怎麼評的?」
周鐵鋒沉默了兩秒。
」嚴老初步評估,配合靈子穿甲彈進行近戰陣地防禦,理論上能在裂縫前線把第一梯隊的魔卒損耗推到總數四成以上。」
」那他們呢?」
周鐵鋒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玄天宗首座長老有個額外申請。」他的語氣出現了某種說不清楚的意味,」想讓三千劍客和你的裝甲連打一場對抗演練。摸清楚他們在現代戰術框架裡能配合到什麼程度。」
王猛從哨位上跳下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行。但醜話說前頭,演練場上我不手軟。」
」首座長老說。」周鐵鋒頓了頓,」他們掌教會親自下場。」
王猛的手在裝甲扣環上停了一下。
九境先天,親自下場打對抗演練。
他想起三天前收到的那份情報——大乾皇室供奉的那位,鎮國公趙破軍,已經在基地裡了。
兩個九境先天,同時出現在寒鴉城附近。
然後是數量未知的魔將,和七千兩百頭魔卒。
王猛仰頭看向北方,裂縫方向那道暗紅色的微光在夜色裡若隱若現,電磁封印陣列發出恆定的低頻嗡鳴,把周圍的空氣都震得微微發顫。
他摸了摸等離子戰戟的握柄。
九境先天想親自看看華夏的陣法。
他不知道玄天道人下場之後會看見什麼,但他隱隱覺得——這位活了快四百年的老道人,在看完之後,會有一些想法。
具體是什麼想法,王猛說不清楚。
隻是後脖頸的汗毛,一直沒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