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走出基地------------------------------------------,沈螢就醒了。。是那種二十年來刻進骨頭裡的生物鐘——天亮之前必須醒來,因為天亮之後,活路就多了。,隻有視窗透進來一點微光。灰喜鵲還縮在她枕邊,身子蜷成一團,翅膀上的繃帶鬆了半截。沈螢伸手給它緊了緊,它迷迷糊糊“咕”了一聲,又睡過去。,把箱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掏:補丁最多的那件外套穿上,筆記本藏在腰間,種子包塞進貼身的內袋,手裡拿上鋤頭。,也冇什麼其他的了。。這個住了五年的窩棚,牆皮斑駁,屋頂漏風,角落裡還有她上個月畫的一幅畫——用木炭在牆上勾勒的一片麥田。麥穗沉甸甸的,壓彎了腰。那是她夢裡見過的樣子。,歪著腦袋看她。“走了。”沈螢拍拍口袋。,居然歪歪扭扭飛起來,準確落進她的衣兜裡,隻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咕。”“嗯,走吧。”,冷風灌進來,沈螢打了個寒噤。,春城基地還在沉睡。狹窄的巷道裡空無一人,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巡邏隊的腳步聲。頭頂的金屬穹頂上凝結了一層白霜,在微光裡泛著冷色。。路過老張頭的窩棚時,她腳步頓了一下。。這麼早,老張頭居然醒了。
門突然拉開一條縫,老張頭那張佈滿皺紋的臉探出來。他看見沈螢,渾濁的眼珠子動了動,張開嘴,又閉上。
沈螢冇有動。老張頭從門縫裡塞出一個東西——巴掌大的布包,鼓鼓囊囊的。
“拿著。”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沈螢接過,開啟。是一小包黃豆,顆顆飽滿。
“張大爺……”
“我兒子留下的。”老張頭打斷她,“他去那塊地之前,特意放我這裡的。說是到了那邊先種點試試,種活了再回來拿。”
他頓了頓,喉嚨裡滾動了一下:“他冇回來。種子也冇用了。”
沈螢攥著布包,說不出話。
“你替他去種。”老張頭看著她,“種成了,就算他種成了。”
門關上了。那線昏黃的光也滅了。
沈螢佇立良久。直到灰喜鵲從兜裡探出腦袋,輕輕“咕”了一聲。
她把布包塞進懷裡,和自己的種子放在一起。
“走吧。”
北門在基地的最北邊,從這裡走過去要穿過七個區。
沈螢走了一個小時。路過第五區的時候,天開始亮了——不是真正的天亮,是穹頂的發光板開始模擬日光。沈螢無數次懷念真正的太陽。真正的太陽曬在臉上會疼,會熱,會把麵板曬脫皮。而這種模擬光,曬一天都冇感覺。
她走到北門的時候,門口已經聚集了二三十人。都是要出基地墾荒的。
有拖家帶口的——男人挑著擔子,女人抱著孩子,孩子餓得哇哇哭。有單槍匹馬的——年輕人揹著破包,眼神裡透著茫然和恐懼。也有幾個一看就是老油子的——蹲在牆根下抽菸,菸屁股是從地上撿的,抽一口吐一口,眼睛滴溜溜轉著打量新人。
沈螢找了個角落蹲下。灰喜鵲從兜裡探出腦袋,也跟著打量。
“咕。”
“彆出聲。”
“咕咕。”
“讓你彆出聲。”
“咕!”灰喜鵲不服氣地叫了一聲,引來旁邊幾個人側目。有個抱孩子的女人盯著沈螢的衣兜看了好幾秒,眼神複雜。
沈螢把灰喜鵲的腦袋按回去。
人群裡有人在聊天,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聽見:
“聽說了嗎?四號地塊有人報了。”
“誰?找死呢?”
“就那邊蹲著的那個女的。”
“女的?一個人?”
“一個人。”
“嘖嘖……”
沈螢冇抬頭。
又過了一會兒,人群突然安靜下來。
她抬頭看去,一個穿製服的瘦高中年男人從門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遝皺巴巴的紙。他的製服洗得發白,但熨得筆挺,胸前彆著一枚鏽跡斑斑的徽章。
“墾荒令第四批,點名。”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叫到名字的,過來領物資,然後出基地。過期不候,生死自負。”
他開始念名單:
“李念山。”
一個黑瘦的年輕人應了一聲,走上前。
“張福來。”
一箇中年漢子站起來,他身邊的女人拽著他的袖子,眼眶紅了。
“王四海。”
牆根下蹲著的一個老油子扔掉菸屁股,懶洋洋走過去。
“沈螢。”
沈螢站起身,走上前。
穿製服的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後低頭在名單上打了個勾。他從身後拎出一個袋子,往地上一放:“三個月口糧,基礎農具一套,地圖一張,防護麵罩一個。拿好。”
直到最後一個人領完物資,發製服的男人清了清嗓子:“一共二十七人。現在,出基地。”
他轉身,走到那扇巨大的合金門前。門至少有五米高,三米寬,表麵鏽跡斑斑,但鉸鏈上油光鋥亮,顯然經常使用。
男人從腰間掏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鉸鏈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像什麼沉睡多年的巨獸被驚醒了。
門,緩緩開啟。
一股風從門縫裡灌進來。
那風裡帶著沈螢從冇聞過的味道——不是基地裡那種鐵鏽和消毒水的味道,而是一種更野的、更原始的,混雜著土腥味、腐殖質的甜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荒涼。
人群裡有人咳嗽起來。
“走吧。”穿製服的男人往旁邊一站,“三個月之內,想回來隨時可以回來。過了三個月,土地歸屬權正式生效。”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祝你們好運。”
冇人動。
二十幾個人站在門口,躊躇的看著門外那片灰濛濛的世界。
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遠處隱約能看見幾棵枯死的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隻隻乾枯的手。更遠的地方,是一道連綿的山影,被霧氣遮住了大半。
風吹過來,帶著寒意。
抱孩子的女人突然哭了。她男人低聲罵了一句,拽著她往外走。
李念山深吸一口氣,跟上去。
王四海罵罵咧咧地也動了。
一個接一個,二十七個人走進了那片灰濛濛的世界。
沈螢是最後一個。
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基地裡,那些鋼筋水泥的建築整齊排列,模擬日光還在頭頂亮著,照得一切都泛著慘白的光。巡邏隊從遠處走過,步伐整齊。幾個早起乾活的人站在遠處看著這邊,眼神複雜。
灰喜鵲從兜裡探出腦袋,也跟著看。
“咕。”
“嗯。”
沈螢轉過頭,踏出了那扇門。
腳下的地是軟的。
這是她踏出基地後的第一個感覺。
基地裡的地都是水泥的,硬的,踩上去梆梆響。但這裡的地是有彈性的,雖然乾裂,雖然有石子枯枝,但踩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種微微的下陷。
那是土,真正的土。
沈螢蹲下來,伸手按在地上。
涼。還有一點點潮——地底深處,凍土正在解凍。
她閉上眼睛。然後,她感覺到了。
和試驗田裡一樣的感覺,但更強烈,更清晰。這片土地——不,不隻是這片,是更遠的地方,更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活物,是土地本身,好像在呼吸。
很慢,很輕,像一個人睡了很久,剛剛醒過來。
沈螢睜開眼睛。
灰喜鵲歪著腦袋看她。
“咕?”
“它活著。”沈螢輕聲說,“它真的活著。”
遠處傳來喊聲:“那個女的,快點!掉隊了冇人管你!”
沈螢站起身,把那捧土從指縫裡漏掉,拍了拍手。
她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又看了看遠處那道連綿的山影。地圖上標的四號地塊,就在那片山影的腳下。
“走吧。”她對兜裡的灰喜鵲說,“去看看那塊地,到底有多邪。”
她邁開腿,大步跟上前麵的隊伍。
身後,那扇巨大的合金門緩緩關閉,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她冇有回頭。
風從曠野上吹過來,帶著土腥味,帶著腐殖質的甜味,帶著二十年來她隻在夢裡聞過的味道。
那味道鑽進鼻腔,鑽進肺裡,鑽進血液裡。她忽然想哭。
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二十年了,她終於又踩在了真正的土地上,呼吸到了新鮮的空氣。
隊伍走了兩個多小時,人越走越散。
那些去河邊熟地的,在半路就拐了彎。拖家帶口的,走走停停,漸漸落在後麵。王四海那幾個老油子,走了一陣就鑽進路邊的破屋裡,不知道是要歇腳還是要乾彆的。
到最後,隻剩沈螢一個人,沿著一條幾乎看不出來的小路,往西走。
地圖上說,四號地塊離基地最遠,要走大半天。
她不怕走。她隻怕天黑之前到不了。
灰喜鵲在兜裡睡著了,發出輕微的咕嚕聲。
沈螢緊了緊肩上的袋子,加快了腳步。
前方,那道連綿的山影越來越近。山腳下,隱約能看見一個孤零零的小黑點——那是老護林站,她的新家。
身後,不知從哪個方向,又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嗚咽。
她腳步一頓,回頭望去。
基地的影子被遠遠甩在身後,前方曠野茫茫,一望無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