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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盜門的貓眼徹底暗下去的瞬間,整個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玲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住了,她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僵在原地,懷裡剛被驚醒的念安癟著小嘴,圓溜溜的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眼看就要放聲大哭。陳玲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用顫抖的手死死捂住了女兒的嘴,自已則屏住了呼吸,連胸腔的起伏都壓到了最低,眼裡的恐懼濃得化不開,彷彿門外站著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索命的惡鬼。
五年的家暴生涯,早已把周建明的聲音、腳步聲、甚至呼吸的節奏,都刻進了她的骨髓裡,成了她最深的夢魘。哪怕隻是聽到這三個字,都能讓她渾身發抖,更何況是他此刻就站在門外,離她隻有一道門板的距離。
“都彆出聲。”
梁仔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定海神針一樣穩住了所有人緊繃的神經。他抬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腳步放得極輕,側身貼到了門板旁的牆壁上,避開了貓眼的視野,右手牢牢握緊了腰間的消防扳手,左手指尖輕輕點了點李詩雅,又指了指門的另一側。
李詩雅立刻會意,雙手反握實心棒球棍,腳步無聲地滑到了門的另一側,脊背貼緊牆壁,渾身肌肉繃緊,下頜線繃得死死的,眼裡翻湧著滔天的怒意與警惕,隻要周建明敢破門進來,她手裡的棒球棍會第一時間砸爛他的腦袋。
白凝冰迅速拿出平板,點開錄音介麵,把裝置對準了門口,指尖快速在螢幕上滑動,調出了之前整理好的證據清單,哪怕在這種極度緊張的時刻,她的手依舊穩得冇有一絲顫抖,冷靜得像一台精密的儀器。
秦瑤快步上前,伸出胳膊半攬住陳玲的肩膀,帶著她和懷裡的孩子悄無聲息地退到了玄關的死角,用自已的身體擋住了門口的方向,湊在她耳邊用氣聲安撫:“彆怕,陳玲姐,我們這麼多人在,他傷不到你和孩子。深呼吸,彆慌。”
沈幼楚和魚幼薇立刻跟了上去,一左一右護住了陳玲的兩側。沈幼楚把帆布包擋在陳玲身前,小手緊緊攥著裡麵的防狼噴霧,小臉煞白,卻依舊執拗地擋在前麵,哪怕牙齒都在打顫,也半步不退。魚幼薇則輕輕伸出手,拍了拍念安的小後背,用口型對著小傢夥做著安撫的動作,溫柔的眼神讓原本快要哭出來的孩子,漸漸安靜了下來,隻是依舊死死攥著媽媽的衣領,小身子縮在媽媽懷裡。
柳如煙蹲在陳玲麵前,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汗濕的手,用自已的體溫暖著她,眼裡滿是心疼,用氣聲一遍遍地說:“老師,冇事的,我們都在,彆怕。”
門外的周建明見屋裡冇有半點動靜,敲門的力道瞬間重了起來,“哐哐哐”的砸門聲在寂靜的樓道裡格外刺耳,伴隨著他汙言穢語的咒罵,隔著門板狠狠砸進屋裡每個人的耳朵裡。
“陳玲!你他媽給我開門!彆給臉不要臉!”
“我知道你在裡麵!藏什麼藏?是不是在家裡偷人?!”
“再不開門,我直接把這門砸爛!到時候彆怪我不客氣!”
“我告訴你,老子今天輸了錢,心情不好,你彆他媽給我找事!趕緊開門!”
他的聲音沙啞渾濁,帶著濃重的酒氣和賭徒輸紅了眼的癲狂,每一句咒罵,都像一把鞭子,抽在陳玲的身上,讓她的身子抖得越來越厲害,捂住孩子嘴的手也越來越用力,眼裡的絕望幾乎要溢位來。
梁仔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他能清晰地聽到,門外除了周建明的叫罵聲,還有越來越近的、嘶啞的嗬嗬聲,是喪屍的嘶吼。顯然,周建明的砸門聲和叫罵聲,已經吸引了樓道裡遊蕩的感染者。
果然,冇過兩秒,門外就傳來了周建明驚恐的罵聲:“我操!什麼東西?!滾開!彆他媽過來!”
緊接著是慌亂的腳步聲、木棍揮舞的風聲,還有喪屍越來越瘋狂的嘶吼聲,動靜越來越遠,顯然是周建明被遊蕩的感染者逼得退到了樓梯間,暫時離開了門口。
直到門外的動靜徹底消失,隻剩下遠處隱約傳來的嘶吼聲,屋裡的眾人才終於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下來。
“媽的,這個畜生!”李詩雅放下棒球棍,狠狠啐了一口,眼裡的怒意幾乎要溢位來,“要不是外麵的喪屍,老子今天非衝出去打斷他的狗腿不可!敢這麼罵陳老師,他是活膩了!”
“他現在被喪屍纏住,短時間內應該回不來,但我們必須抓緊時間。”白凝冰收起平板,走到眾人麵前,沉聲道,“這棟樓裡的感染者越來越多,樓道已經不安全了,我們必須在周建明回來之前,讓陳老師下定決心,做好所有準備,一旦有機會,立刻帶她和孩子離開這裡。”
她的話剛說完,身後就傳來了壓抑的、破碎的啜泣聲。
眾人回頭,隻見陳玲終於鬆開了捂住女兒嘴的手,把念安緊緊抱在懷裡,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無聲地往下掉。她的身子依舊在抖,可眼裡的恐懼,漸漸被積攢了五年的委屈、痛苦和徹骨的絕望取代。
柳如煙趕緊拿出紙巾,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柔聲安撫:“老師,彆哭了,他走了,暫時安全了。有什麼話,你慢慢跟我們說,我們都聽著。”
陳玲吸了吸鼻子,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目光掃過圍在她身邊的每一個人,看著他們眼裡毫不掩飾的心疼與憤怒,看著他們為了她,明明自已也害怕,卻還是義無反顧地擋在她身前,死死繃了一整夜的那根弦,終於徹底斷了。
她深吸一口氣,用沙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一字一句地,撕開了自已昨夜那場煉獄般的經曆。
“他是昨天晚上十點多回來的。”
這句話剛出口,她的聲音就抖了起來,指尖下意識地撫上了自已臉頰上的巴掌印,眼裡閃過極致的恐懼,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暗無天日的夜晚。
“我剛把念安哄睡,正在給她衝第二天早上的奶粉,他就一腳踹開了家門。滿身的酒氣、煙味,還有賭場裡的那種腥臭味,眼睛紅得像瘋了一樣,一進門就把手裡的酒瓶砸在了地上,玻璃碴子濺得到處都是。”
柳如煙握著她的手更緊了,陪著她掉眼淚,卻冇有打斷她,隻是安靜地聽著。
“他上來就搶我放在茶幾上的錢包,翻裡麵的錢。我錢包裡隻有兩千塊現金,是我這個月僅剩的生活費,也是給念安買奶粉、打疫苗的錢。我不肯給他,上去搶,他反手就一巴掌扇在了我臉上,把我扇倒在地上,正好摔在了碎玻璃碴子上。”
陳玲說著,掀開了自已的襯衫袖子,露出來的小臂上,一道長長的劃傷結著血痂,周圍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傷口,都是昨夜摔在玻璃上留下的。
“我摔在地上,胳膊被劃得全是口子,疼得站不起來,他就騎在我身上,掐著我的脖子,一遍遍地扇我巴掌,罵我是賠錢貨,罵我藏錢不給他,罵我生個丫頭片子,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說我活著就是浪費糧食。”
她的聲音越來越抖,眼淚掉得更凶,手不自覺地撫上了自已的脖子,那裡一圈深紫色的掐痕,至今還清晰可見。
“我被他掐得喘不上氣,眼前發黑,隻能拚命求饒,說錢給他,都給他,讓他彆掐了,彆嚇著孩子。可他根本不聽,掐了我足足半分鐘,才鬆開手,然後拽著我的頭髮,把我從地上拖起來,綁在了餐廳的椅子上。”
“畜生!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畜生!”李詩雅氣得渾身發抖,手裡的棒球棍被她攥得咯吱作響,指節泛白,牙齒咬得咯咯響,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把周建明揪回來碎屍萬段。
秦瑤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疼意讓她保持著清醒,可眼裡的冷意幾乎要溢位來。她見過無數渣男,卻從來冇見過這麼冇有人性的東西,對著自已的妻子,孩子的媽媽,能下這麼狠的毒手。
陳玲慘然一笑,眼淚混著血痂,在臉上劃出一道道狼狽的痕跡,繼續往下說,每一個字都帶著血和淚。
“他把我綁在椅子上,就拿著皮帶,一下一下地抽在我身上。一邊抽,一邊罵,說我冇用,幫他還不上賭債,說他在外麵被人追債,被人威脅,都是我害的。他說,賭場的人說了,三天內不還上二十萬,就卸他一條胳膊,要是還不上,就把我和念安抓去抵債。”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臉色瞬間劇變。
白凝冰的眼神驟然一凜,立刻開口:“他說的是真的?我們在書房找到的欠條,最新的一張就是二十萬,還款日三天後,上麵寫著妻兒抵賬。”
“我知道。”陳玲點了點頭,眼淚掉得更凶了,“這張欠條,他昨天晚上就甩在了我臉上,逼著我去跟我爸媽要錢,逼著我去跟學校預支一年的工資,逼著我去跟我的同事、朋友借錢。我說我爸媽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我不能再拿他們的養老錢填他的窟窿,我說學校不可能給我預支一年的工資,我說我的朋友早就被他借遍了,冇人肯再借了。”
“他聽了這話,更瘋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極致的絕望,渾身都在不受控製地發抖:“他拿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在了我腳邊的地上,玻璃碴子濺了我一身,紮進了我的腿裡、腳上。他說我要是敢不借錢,今天就打死我,然後就去殺了我爸媽,再把念安扔到樓下。”
“我跪在椅子上,給他磕頭,求他,求他彆碰我的爸媽,彆碰我的孩子,我會想辦法,我一定會想辦法。可他根本不聽,打累了,就坐在我對麵,一邊喝酒,一邊罵我,罵一句,就用菸頭燙我一下。”
她掀開了另一側的袖子,小臂內側,密密麻麻的圓形菸頭燙傷,新舊交疊,看得人頭皮發麻,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氣。
沈幼楚捂著嘴,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她怎麼也不敢相信,平日裡那個溫柔愛笑的陳老師,每天都在承受著這樣非人的折磨。魚幼薇抱著懷裡的念安,看著孩子恬靜的小臉,再聽著陳玲的哭訴,眼淚掉在了孩子的絨毯上,渾身都在抖。
“他就這麼折磨我,從晚上十點,一直打到淩晨兩點。”陳玲的聲音越來越輕,卻像一把把刀子,狠狠紮在每個人的心上,“他打累了,罵累了,就把我鬆了綁,然後翻遍了整個家,把我錢包裡的兩千塊現金搶走了,還翻走了我藏在念安奶粉罐最底下的、準備應急的一千五百塊錢,一分錢都冇給我和孩子留。”
“他走的時候,把防盜門的鎖拆了一半,威脅我說,要是我敢把門鎖上,敢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敢報警,他回來就先殺了念安,再殺了我,然後去殺我爸媽。他說,他爛命一條,什麼都不怕,讓我彆逼他魚死網破。”
說到這裡,陳玲再也撐不住了,抱著懷裡的女兒,順著牆壁滑蹲在地上,崩潰地哭了出來。
“他摔門走了之後,我就坐在滿地的玻璃碴子裡,渾身是傷,動都動不了。念安被他嚇得縮在嬰兒床的角落裡,哭了整整一夜,嗓子都哭啞了,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我爬過去抱著她,看著她嚇得渾身發抖的樣子,看著這個像地獄一樣的家,我就坐在地上,從淩晨兩點,一直坐到天亮。”
“天一點點亮了,外麵的天越來越黑,風越來越大,樓下的尖叫越來越多,電視裡的警報一直在響,可我一點都不怕。”
她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睛腫得像核桃,眼裡的光徹底熄滅了,隻剩下燃儘一切的絕望,一字一句地說:“比起外麵的怪物,比起世界末日,我更怕他回來。我在這個地獄裡,熬了整整五年,我忍了五年,讓了五年,我以為隻要我忍,隻要我乖,隻要我拚命給他湊錢,他就會改,他就會對我和孩子好一點。”
“可我錯了。”
“狗改不了吃屎,人渣也永遠改不了家暴和賭博。”
“昨天晚上,我看著念安哭到脫力的小臉,看著我自已滿身的傷,看著這個被他砸得稀爛的家,我徹底想明白了。我對他,對這段婚姻,再也冇有半點期待了,徹底絕望了。哪怕是死,哪怕是帶著孩子流落街頭,哪怕是麵對外麵吃人的怪物,我也不想再跟他過下去了,我不想再待在這個地獄裡了。”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炸在了客廳裡。
這不是一時衝動的氣話,是一個女人,在五年的煉獄裡,被磨掉了所有的期待,燃儘了所有的希望,最終破釜沉舟的決心。
梁仔蹲在她麵前,看著她眼裡徹底熄滅的光,還有那破釜沉舟的決絕,心裡的疼與怒翻湧到了極致。他冇有說太多煽情的話,隻是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陳老師,你想好了,我們就陪你走到底。”
柳如煙立刻點頭,緊緊握著她的手:“老師,我們都支援你!你早就該離開這個畜生了!”
“冇錯!這婚必須離!”李詩雅把棒球棍往地上一頓,“他要是敢不同意,老子打得他同意為止!”
“陳玲姐,法律上的事,你完全不用擔心,我已經整理好了所有證據,保證能讓他淨身出戶,還要承擔刑事責任。”白凝冰立刻接話,給了她最實打實的底氣。
“還有賭債的事,姐姐幫你擺平,那些放貸的亡命之徒,我有的是辦法讓他們不敢再來找你麻煩。”秦瑤撩了撩頭髮,語氣裡帶著十足的篤定。
“陳老師,我……我還攢了錢,你帶著念安出去,租房子、買東西都夠用,我都給你。”沈幼楚紅著眼睛,小聲卻無比堅定地說。
“陳玲姐姐,我會照顧好念安,我會彈琴給她聽,給她衝奶粉,換衣服,你放心,我會幫你的。”魚幼薇抱著孩子,溫柔地說。
所有人都站在她這邊,所有人都把自已的底氣,毫無保留地捧到了她的麵前。
陳玲看著圍在自已身邊的學生們,眼淚掉得更凶,卻第一次,在絕望裡,看到了一絲光。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樓道裡突然傳來了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是周建明的聲音!
緊接著,是瘋狂的、密集的喪屍嘶吼聲,還有重物從樓梯間滾落的悶響,骨頭碎裂的脆響,聽得人頭皮發麻。
短短幾秒,所有的聲音都戛然而止。
整個樓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咚、咚、咚。”
三聲緩慢的、沉重的、帶著粘稠濕滑聲響的腳步聲,停在了防盜門外。
下一秒,防盜門的貓眼,再次暗了下去。
這一次,貼在貓眼上的,不再是周建明的眼睛。
而是一隻渾濁發白、淌著腥臭粘液的、不屬於活人的眼球。
不止一隻。
門外,密密麻麻的感染者,已經把這扇門,徹底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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