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身披袈裟、雙手合十的大和尚,正穩穩站在漆黑的水麵上。
他周身散發著柔和的佛光,在這片絕對黑暗的海域中,宛如一盞孤燈。
寶相莊嚴,眉眼慈悲。
正是鑒真。
船上的信徒們紛紛騷動起來。
他們中有人認出了這位傳說中的聖僧。
畢竟在奈良,鑒真的名字與招提寺緊緊相連,是兩百年來日櫻佛門的至高象徵。
“怎麼會……鑒真大師怎麼會在這裏?”
“他不是早已圓寂了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陸雙魚眯起眼睛,手不自覺地按在了刀柄上。
她用手肘碰了碰站在船頭的澪,壓低聲音問道:“這個大和尚是誰?看起來……不太對勁。”
陸雙魚與澪不打不相識,之前被澪碾壓俘虜,這段時間她沒少與澪切磋,兩人也就熟絡起來。
澪淡淡回了一句:“鑒真啊,奈良入海的始作俑者。”
陸雙魚瞳孔一縮。
就在這時,鑒真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掃過渡海之舟,掃過船上那些還保持著人形、神誌清醒的信徒,最終定格在掌舵的陸兮身上。
錯愕,在那張佛光籠罩的臉上浮現。
怎麼可能?
這座城已經滑落淵海,所有被渡海黑經侵染的人都該化為“渡海之筏”才對,皮囊為舟,骨肉為舵,魂靈為薪。
可為什麼……還有活人?
而且不止一個,是整整一船!
他的宏願,“地獄已空,誓證菩提”,將奈良所有人超度為鬼,以此積累無邊功德,獲得淵海權柄,卡在了這最後一步上!
陸兮鬆開骨舵,緩步走到船首。
他戴著無相麵具,黑袍在無風的淵海中自然垂落,與鑒真身上流淌的金光形成詭異對比。
“鑒真大師。”陸兮雙手合十,行了個標準的佛禮,“久仰。”
鑒真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洪亮如鍾,在這片死寂之海中回蕩:
“阿彌陀佛。陸小友,苦海無涯,你這艘船……真能到彼岸嗎?”
“苦海?”陸兮輕笑一聲,“大師說的苦,是指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五陰熾盛這人生八苦嗎?”
“正是。”鑒真頷首,“眾生皆苦,輪迴不休。唯有超脫此身,方可解脫。”
“所以大師就將人都變成鬼?”陸兮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譏誚。
“鬼就沒有苦了嗎?鬼生來便有大自由?無需考慮壽命,無需顧慮病禍?”
鑒真神色不變:“鬼物超脫肉身束縛,無老無病,無飢無寒,豈非大自在?”
“說得真好聽。”
陸兮搖了搖頭,“若真如大師所言,鬼物如此自在,那為何大師兩百年來龜縮禦影堂,佛皮破碎不敢見天日?為何要借慧空、慧明之手行事?為何——”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不敢以真身行走世間?”
鑒真的臉色微微一僵。
陸兮繼續道:“《金剛經》有雲:一切眾生之類,若卵生、若胎生、若濕生、若化生……皆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鬼亦是眾生,魔亦是眾生,人——亦是眾生。”
他抬起手,指向船上眾人:
“大師既發宏願渡盡眾生,為何獨獨不渡人?以區別心對待眾生,何來平等慈悲?既無平等慈悲,又談何證得正果?”
這番話在淵海上回蕩。
船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藤原晴子跪坐在甲板上,雙手緊握;雪姬和千鶴對視一眼,眼中滿是震撼;那些剛剛經歷蛻靈顯真、從鬼化中被救回的巫女們,更是眼眶泛紅。
陸雙魚怔怔地看著陸兮的背影。
這個戴著無相麵具的邪教教宗,這個行事荒誕不羈、滿口歪理的男人,此刻說出的這番話,竟讓她心中某處被觸動了。
鏡娘悄然飄到陸兮身側,紅蓋頭微微揚起。
蓋頭下,那雙純黑的眼眸眨了眨,靜靜“望”著身旁這個男人的側臉。
鑒真沉默了良久。
他周身的佛光開始不穩定地閃爍,那張寶相莊嚴的臉上,嘴角微微抽搐。
“巧言令色。”鑒真緩緩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冷意,“那你身下這艘白骨之舟,又作何解釋?這些人皮、白骨、魂靈,難道不是從奈良城中掠奪而來?”
他指著渡海之舟猙獰的船骨,那些森然白骨深處燃燒的幽綠薪火,聲音陡然提高:
“你口口聲聲說渡眾生,可這艘船本身,就是萬千生靈的屍骸堆砌而成!陸小友,你這渡,究竟是渡,還是葬?!”
麵對質問,陸兮卻隻是撇了撇嘴。
他攤了攤手,語氣輕鬆得近乎無賴:
“葯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他們一心求死,自甘墮落,被渡海黑經侵染至深,神誌早已沉淪——與我何乾?”
“我救我想救之人,渡我願渡之眾。至於那些冥頑不靈、自尋死路的……”
他頓了頓,輕笑一聲:
“就讓他們成為渡海的薪柴吧。至少死後還能派上用場,總比爛在奈良的廢墟裡強。”
“你——!”
鑒真終於維持不住那副悲憫眾生的表情。
他臉上的佛皮開始皸裂,一道道細密的裂紋從額頭蔓延至下巴,金光從裂縫中迸射而出,夾雜著濃鬱的黑氣。
“執迷不悟……執迷不悟!”
鑒真的聲音變得嘶啞,彷彿有無數個聲音重疊在一起:
“老衲兩百年來,苦心經營,佈施經文,廣結善緣,隻為渡盡此城眾生,成就無上功德……如今功虧一簣,皆因你這變數!”
“既然如此——”
他猛地張開雙臂。
刺啦——
身上那件金光流轉的袈裟驟然撕裂!
袈裟之下,並非血肉之軀。
而是一具半佛半鬼的恐怖存在。
上半身依舊是莊嚴佛相,金漆覆體,經文流轉;但自腰部以下,卻是扭曲蠕動的漆黑血肉,無數張痛苦的人臉在血肉表麵浮沉、哀嚎。
而在他身後,一尊巨大的虛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尊高達十丈的佛像,下半身鍍金莊嚴,蓮台璀璨;可頭顱部分,卻是一顆猙獰的惡鬼之首,青麵獠牙,雙目赤紅,額生獨角,口中滴落粘稠的黑色唾液。
【青銅二階首領·鬼化鑒真(未證道·虛弱期)】
【狀態:佛皮破碎,鬼身未成,宏願受阻,陷入瘋狂】
【技能1·金剛怒目:召喚佛手印鎮壓敵人,造成巨額範圍傷害並附加“渡化”效果(持續侵蝕理智值)】
【技能2·惡鬼啖食:惡鬼頭顱撕咬目標,造成真實傷害並恢復自身生命】
【技能3·眾生皆苦:領域技能,使範圍內所有單位持續流失生命,並隨機附加“衰老”“疾病”“怨憎”等負麵狀態】
【技能4·未竟宏願(被動):對“人類”單位傷害提升50%,但對“鬼物”單位傷害降低30%】
【弱點:佛鬼之軀連線處(腰部)】
“辯經辯不過,便要動武嗎?”陸兮嗤笑一聲,卻早已暗中通過信仰網路向全船下達指令,“大師這修養,看來也是修到狗肚子裏去了。”
話音未落,鑒真身後的惡鬼佛像已抬起巨大的手掌。
那隻手掌半金半黑,掌心烙印著一個巨大的“卍”字,卻逆向旋轉,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鎮!”
鑒真一聲厲喝,佛手印裹挾著毀滅性的威壓,朝著渡海之舟悍然壓下!
“澪!”
“在。”
站在船首的澪早已彎弓如月。
她天藍色的眸子裏閃過寒芒。
煉獄扳機,開啟。
嗡——
弓身之上,一道道暗紅色的紋路驟然亮起,彷彿熔岩在金屬中流淌。
弓弦震動間,一支支箭身漆黑,箭尖卻燃燒著蒼白的火焰激射而出。
崩!
箭矢離弦,撕裂死寂的空氣,化作一道蒼白流光,直射佛手掌心!
與此同時,陸兮深吸一口氣,意識沉入信仰網路。
【當前信仰力量:3287點】
“夠用了。”
他雙手結印,那是鏡娘從完整儀軌中傳授給他的,專門用於調動淵海權柄的印訣。
“信仰護盾,開!”
嗡——
一層半透明的淡金色光幕以陸兮為中心展開,迅速籠罩整艘渡海之舟。
光幕表麵流淌著無數細小的經文,那是信徒們虔誠的祈禱所化,在此刻化為最堅實的屏障。
“鏡娘,烙印經文,加固船體!”
鏡娘飄然而起,她雙手虛按船身,嫁衣上那完整版的《渡海黑經》經文如同活物般脫落,化作一條條黑色遊蛇,鑽入船體每一寸白骨、每一張人皮。
咯咯咯——
船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在經文烙印之後,那些白骨竟開始自行生長、加固,人皮帆也變得愈發堅韌。
船首處,森然白骨瘋狂增生、重組,最終形成一根長達兩丈猙獰無比的白骨撞角。
撞角尖端閃爍著幽綠與漆黑交織的光芒,那是魂靈魂火與淵海經文的融合。
“魂靈薪火,全速燃燒!”
陸兮一掌拍在骨舵之上。
轟!
船骨深處,那數百道幽綠色的魂靈魂火驟然暴漲!
原本緩慢燃燒的火焰如同被澆上了猛油,瘋狂噴湧,轉化為磅礴的推進之力。
渡海之舟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從緩慢漂流驟然加速,朝著鑒真所在的方位嗎,悍然撞去!
這一切說來漫長,實則隻在電光石火之間。
澪的寂滅之箭率先命中佛手掌心。
噗嗤!
蒼白火焰與逆向“卍”字碰撞,爆發出刺耳的腐蝕聲。
佛手掌心下壓的勢頭微微一滯,掌心處竟被燒出一個碗口大的空洞,黑金色的粘稠液體從中滴落。
但也僅此而已。
鑒真怒吼一聲,佛手印繼續壓下,與渡海之舟的信仰護盾轟然相撞!
鐺——!!!
彷彿古鐘被巨錘砸響的轟鳴在淵海上空炸開。
淡金色護盾劇烈震蕩,表麵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紋,船上眾人被震得東倒西歪,一些體質較弱的信徒甚至耳鼻溢血。
但護盾終究沒有破碎。
而渡海之舟,藉著這一撞的反衝之力,速度再增三分!
“鑒真——”陸兮站在船首,黑袍在衝撞的氣流中瘋狂舞動,無相麵具倒映著越來越近的惡鬼佛像,他放聲大笑:
“你擋我的道了!!!”
白骨撞角狠狠刺入惡鬼佛像的胸腹!
撞角尖端幽綠與漆黑的光芒瘋狂閃爍,彷彿腐蝕性極強的毒液,瘋狂侵蝕著佛像的金身與鬼軀。
惡鬼頭顱發出淒厲至極的慘叫,那張青麵獠牙的臉扭曲變形,黑色唾液如暴雨般灑落。
佛像被撞得向後仰倒,鑒真本體也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黑金色的血液。
“就是現在!”
陸兮一把攬過身旁的澪,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澪的眼睛微微睜大,但隨即放鬆下來,甚至主動伸手環住了陸兮的脖頸。
【狂欲】發動!
一股熾熱的力量通過唇齒交纏渡入澪的體內,她周身氣息驟然暴漲,天藍色的眸子深處泛起一抹血色。
【狂欲:30分鐘內,目標力量 10,敏捷 10,痛覺削減50%,所有攻擊附帶10%吸血效果】
她反手將長弓一擰,弓臂彈刃,組合——重型戟刀再現!
接著,她縱身一躍,踩著那根深深刺入佛像胸腹的白骨撞角,如履平地般向上疾奔,直撲鑒真本體!
“我也去!”
陸雙魚一咬牙,拔刀出鞘。
她看了一眼陸兮,臉莫名一紅,但還是硬著頭皮道:“你……你那個‘強化’,我也要!”
陸兮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他倒是沒客氣,伸手攬過陸雙魚的腰,在她瞪大的眼睛中,同樣低頭吻了上去。
陸雙魚渾身一僵,但隨即感受到一股暖流湧入四肢百骸,原本因為深淵環境影響而滯澀的內息瞬間暢通,力量暴漲。
【狂欲】加持,同樣生效!
“快去。”陸兮鬆開她,拍了拍她的屁股。
陸雙魚耳根通紅,狠狠瞪了他一眼,卻不敢多話,轉身追著澪的身影殺向鑒真。
兩位女將,一左一右,沿著白骨撞角向上衝鋒。
鑒真剛剛穩住身形,便見兩道身影已殺至眼前。
他怒極反笑:“螻蟻之輩,也敢近身?!”
惡鬼佛像張開巨口,一道漆黑腥臭的吐息噴湧而出,那是濃縮到極致的鬼氣與怨念,足以腐蝕靈魂。
但澪不閃不避。
戟刀旋轉,捲起狂暴的氣流,竟將那吐息生生劈開!
她速度再增,瞬間踏過最後一段撞角,戟刀高舉,朝著鑒真那顆半佛半鬼的頭顱——悍然斬下!
“給我——”
“死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