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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火把光又近了。
陳墨靠在牆角,防水袋貼著胸口,裡麵那本課本還在跳。他冇動,呼吸放得很輕。小棠蜷在他腳邊,手抓著他衣角,指甲發白。張伯蹲在門縫旁,金屬柺杖抵地,右腿骨義肢微微前傾。
腳步聲落在門外三米處停住。
冇有試探,冇有喊話。一道黑影從門框上方翻入,落地無聲。灰褐鬥篷裹身,臉上蒙著焦布,腰間掛滿紙灰袋,走一步散一縷煙。
陳墨認得那東西。
禁言鎖。
鐵鏈甩出,青銅鎖頭直撲他咽喉。他偏頭躲,鎖齒擦過下巴,劃出一道血線。第二擊更快,鎖鏈纏上脖頸,猛地收緊。
他張嘴要念《木蘭辭》,可喉嚨剛開合,鎖身咒文一閃,一股冰冷之力鑽入聲帶,整條舌頭像被凍住,發不出音。
完了。
他伸手去掏課本,可敵人不給他時間。焚書賊左手抽出匕首,刀尖對準他眼球,緩緩推進。
小棠突然尖叫。
“鵝,鵝,鵝!”
童聲炸響。
空中浮現三道弧形光刃,由虛變實,齊刷斬斷鎖鏈。鐵鏈落地,鐺的一聲。
陳墨猛吸一口氣,舌頭恢複知覺,血腥味湧進口腔。
他抬頭看小棠。她臉色慘白,嘴唇發抖,但還在念。
“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最後一個字落下,光刃餘勢未消,劈向焚書賊麵門。對方抬臂格擋,鬥篷被削成碎片,露出半截烙著“燼”字的手臂。
焚書賊後退兩步,冇再進攻。他盯著小棠,聲音沙啞:“小孩……也會背詩?”
陳墨冇回答。他一把將小棠拉到身後,翻開課本,找到那篇最短卻最烈的酒詩。
他張口怒吼。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地底轟鳴。
廢棄食堂方向傳來碎裂聲。塵土從天花板簌簌掉落。緊接著,一股赤紅液體破土噴出,帶著濃烈酒香,在空中凝成百柄懸浮劍體。劍身透明,內有文字流轉,正是《將進酒》全文。
酒劍齊指焚書賊。
對方轉身想逃,可陳墨已念出下一句。
“奔流到海不複回!”
百劍齊落。
三柄釘穿左肩,兩柄貫穿右腿,還有一柄自下而上刺入咽喉,將他整個人釘在牆上。血順著劍身流下,滴在地麵彙成小窪。
陳墨走過去,課本舉在胸前。
“誰派你來的?”
焚書賊靠在牆上,嘴裡冒血泡。他笑了。
“將軍……會燒儘你們所有……文字火種……”
頭一歪,死了。
陳墨冇鬆勁。他盯著屍體,直到確認呼吸徹底停止,才緩緩合上課本。紙頁又薄了一層,邊角開始捲曲。
張伯走過來,用柺杖挑開屍體腰帶。裡麵藏著一支毛筆,筆桿赤紅如燒透的炭,筆鋒隱隱冒煙。
“這是焚天筆。”張伯聲音低,“不能碰。”
陳墨皺眉:“你知道?”
“古籍提過。”張伯退後兩步,從懷裡掏出石板,“專燒典籍的凶器。沾過三百本書的灰。”
他用血在石板上畫了個圈,把焚天筆放進去。筆身輕顫,像是想逃。
小棠突然抱頭蹲下。
“他們在唱歌……好多人在燒書……聲音好燙……”
陳墨立刻蹲下把她抱住。她全身發抖,耳朵滲出血絲。
“彆聽,閉上眼。”
“我不敢聽……可他們一直在念《千字文》……倒著唸的……”
張伯抬頭:“她能感知文字毀滅。這種能力……不該存在。”
陳墨冇說話。他把小棠背起來,讓她趴在自已背上。
“我們得離開。”
“不能走。”張伯攔住他,“外麵還有人。這人是先鋒,後麵一定跟著巡查隊。”
“那就等?等他們一個個來鎖我的嘴?”
“等不是等死。”張伯指著石板上的焚天筆,“這東西汙染性強。剛纔它震動時,你的課本也抖了。兩者有感應。”
陳墨摸出防水袋。課本果然又在跳,比之前更劇烈。
“所以呢?”
“所以現在誰都不能碰它。”張伯用柺杖劃地,“我畫個隔離陣。你把小棠放遠點,彆讓她再聽見那些聲音。”
陳墨照做。他把小棠安置在角落,脫下外衣蓋住她耳朵。
“睡一會兒。”
“陳先生……”她抓住他手腕,“彆讓書哭……我怕……”
“不會的。”
他回到張伯身邊。屍體還釘在牆上,酒劍開始蒸發,化作紅霧瀰漫室內。
“我們繳獲了武器。”陳墨說,“也知道了敵人名字。”
“焚書軍團。”張伯點頭,“不是傳說。他們是組織,有紀律,有目標。專殺會背書的人。”
“那他們怕什麼?”
“怕更多人會背。”
兩人沉默。
陳墨低頭看焚天筆。它安靜了,可筆尖一滴黑油正緩緩滑落,滴在石板上,發出“滋”的一聲。
課本又震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什麼。
“你說載體排斥……如果我能找到原刻碑文,是不是就能擺脫這種透支?”
“理論上可以。”張伯看他一眼,“可現存的完整典籍,早被他們燒光了。”
“不一定。”陳墨摸肩上“楚”字,“我在地下看見的骨片,和這個字有反應。它可能是某種座標。”
張伯眼神一動。
“你冇說這塊骨頭在哪。”
“在我揹包夾層。”
張伯伸出手:“拿來。”
陳墨冇動。
“你不信我?”張伯問。
“我不是不信你。”陳墨說,“我是不信運氣。剛逃出鼠群,就有人帶著禁菸鎖上門殺人。太巧了。”
“你是說……有人通風報信?”
“或者,課本本身就在暴露位置。”
他看向防水袋。黑汁已經乾了,可袋子內壁留下一圈指紋狀汙跡。
張伯沉默片刻,忽然彎腰,用柺杖尖挑起焚書賊左手。指甲縫裡有黑色粉末。
“紙灰。”他說,“新鮮的。他出發前剛燒過書。”
“燒的是什麼?”
“不知道。但能肯定——這不是第一次行動。”
陳墨轉身走向屍體。他拔下釘在牆上的酒劍,劍體瞬間汽化,隻剩一絲酒氣繞指不散。
他低頭看焚書賊的臉。
蒙麵佈下,嘴角還帶著笑。
“你說他們怕更多人會背書。”陳墨說,“那我們就讓更多人背。”
張伯抬頭。
“你打算教孩子?”
“我已經教了一個。”他看向角落,“她剛纔救了我。”
小棠趴在地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頁撕下來的《詠鵝》。
張伯看著她,慢慢點頭。
“可以試。但必須控製頻率。她不是工具,是活人。”
“我知道。”
陳墨走回牆邊,撿起自已的課本。封麵濕冷,像一塊冰。
他翻開第一頁。
《靜夜思》三個字清晰可見。可當他念出“床前明月光”時,文字邊緣出現細微裂紋。
一滴血從指尖落下,砸在紙上,暈開成一個小點。
張伯突然出聲。
“彆再用了。今晚夠了。”
陳墨合上書。
“我不停下,他們就會燒得更快。”
他把課本塞回防水袋,貼身放好。
酒香混著焦味,在屋裡盤旋不散。
張伯蹲下,繼續用血畫陣。石板上的焚天筆微微發燙,筆尖黑油越積越多。
小棠在睡夢中抽泣了一聲。
陳墨站在屍體旁,手裡握著柺杖末端,目光落在焚天筆上。
筆尖那滴黑油,快要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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