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王雷和以前鋼廠的幾個工友湊在通風管道下麵，抽著配給的香煙。
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和廉價消毒水的味道。
“雷子，你怎麼想？這報名錶，填不填？”
老大哥李虎臉色凝重，他以前是車間的班組長。
“我？”
王雷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看著頭頂慘白的節能燈，“我不知道。”
“我說哥幾個，”
蹲在角落的劉昊把煙屁股彈飛，一臉晦氣地開口，
“會不會是前線兵源不夠了，說是選一批人出去重啟工業設施，實際上是藉著這個方法把人忽悠上去打喪屍，去充壯丁啊？”
“放你孃的屁！”
李虎像被踩了尾巴的老虎，眼珠子一瞪，“國家要是想讓我們死，當初費那麼大勁把我們轉移到地下幹嘛？
肯定是因為庫存快打光了，沒聽廣播說嗎？重啟工業！沒鋼沒鐵，拿頭去打喪屍？”
“虎哥，你別急眼啊。”
劉昊被罵得縮了縮脖子，連忙求饒道，“我也就隨口一說，畢竟那是槍啊！咱們摸都不讓摸，現在直接發？”
要知道大夏對於槍支的管控，即便是末日到來，也沒有絲毫鬆懈。
非前線作戰人員，照樣是無權接觸到槍械。
“報名！必須報名！”
李虎在狹窄的過道裡踱步，“天天去種蘑菇，老子已經快要廢了。隻有回到高爐邊上，老子才覺得自己是個人！”
“那萬一發槍給你，就是讓你去打喪屍的呢？”
“那就打，怕個球！老子當年可是民兵比武第一名！”
李虎厲聲道，“贏了，吃香喝辣！輸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可是……”
旁邊的陳保民愁眉苦臉，“咱們就是老百姓啊，拚命這種事，不是有正規軍和覺醒者嗎？”
“他們纔多少人？”
一直蹲在角落沒吭聲的一個悶葫蘆突然開口了，“這片土地上，還有幾十億的喪屍和怪物。光靠他們，殺的完嗎？”
一番話，讓整個眾人都沉默了。
是啊，殺的完嗎？
“反正，我還是建議先觀望。”
劉昊嘟囔著，“這是第一批，就是去趟雷的。咱們往後稍稍，等第二批穩了再說。咱們爛命一條，真遇到危險了，可沒誰會專門的去救你。”
眾人又七嘴八舌地吵開了。
王雷沒說話，隻是把煙頭狠狠摁在地上。
耳邊是工友們的爭論，腦海裡卻全是以前在軋鋼車間日夜顛倒的日子。
是很累，是很苦。
但他記得，當那通紅的鋼坯在自己手裏變成鋥亮的鋼材，那種“我在創造”、“我在建設”的踏實感，是種蘑菇給不了的。
可現在呢？
他每天睜開眼，就是去擺弄那些蘑菇。
就在這時，廣播再次響起。
“全體公民請注意，現在插播一則來自前線的特別影像資料。”
所有人一愣。
接著，生活區走廊、食堂、所有牆壁上的公共螢幕，全部亮起。
畫麵沒有旁白，沒有配樂。
是一段視訊。
視訊第一秒，就是地獄。
地表，屍潮如黑色的海嘯，瘋狂衝撞著搖搖欲墜的防線。
一名年輕的戰士怒吼著，眼角佈滿血紅，死死扣著重機槍扳機，咆哮著不肯後退半步。
下一秒，防線崩潰，一隻變異灰狼撲向他的咽喉，他卻獰笑著拉開了光榮彈。
“轟！”
火光吞噬了一切。
鏡頭一轉。
一架武裝直升機被數隻翼展近十米的異化禿鷲圍攻，螺旋槳被打得粉碎，拖著黑煙撞向大地。
駕駛員在最後時刻，將機頭對準了地麵最密集的一處屍潮。
畫麵血腥，真實，不加任何修飾。
宿舍裡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那地獄般的景象震住了。
這就是……前線？
這就是那些軍人，正在麵對的日常？
而他們，卻躲在地下，為了一塊壓縮餅告，為了一桶乾淨的水，怨天尤人。
視訊最後，畫麵定格。
那是一麵插在屍山血海上的紅旗。
螢幕暗了下去。
但那麵旗，卻像是烙印一樣，刻在了每個人的視網膜上。
下一秒，畫麵再度切換。
是招募令。
《第一批次地麵工業區重啟誌願者招募公告》。
後麵附帶著一長串工廠名單：燕山鋼鐵廠、華北第一機械廠、西北化工基地……
每一個名字，都曾是這個國家工業的脊樑。
“媽的……”
李虎看著光幕，眼眶通紅，這個四十多歲的關西漢子，聲音竟然有些哽咽。
“燕山鋼鐵廠就是我們以前上班的地方，老子的工位，就在燕鋼三號高爐……”
劉昊也沉默了，嘴唇翕動，沒再發出任何聲音。
王雷猛地從地上站起來。
他感覺自己的胸膛裡，有一座火山正在蘇醒。
這不是選擇題。
這是每個男人，都必須背負起的責任。
“媽，就當我還沒長大，再讓我任性一次！”
……
次日，清晨。
8號中型庇護所，報名登記處。
臨時搭建的辦公室外，隊伍已經排出了上百米。
空氣中沒有喧囂。
王雷站在隊伍裡，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麵孔。
有昨晚還在爭論不休的工友，有食堂裡見過的大叔，甚至還有幾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技術員。
他甚至看到了隊伍前方的劉昊。
瘦削的青年背挺得筆直，像是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強壯一些。
報名正在如火如荼的進行著。
“姓名。”負責登記的士兵頭也不抬。
“張建國。”
“年齡。”
“五十二。”
士兵筆尖一頓，抬頭皺眉，“年齡超了。老同誌，這次隻徵召18到50歲的。”
“我是燕山鋼鐵廠二號高爐的爐長！”
老師傅一拍桌子，聲如洪鐘，“那座高爐是我帶著人建起來的！它的脾氣，隻有我懂！
你們這幫小娃娃回去，沒有我，你們連爐子都點不起來！”
士兵愣住了。
“我不用你們保護！”
老師傅扯開衣領，指著自己乾瘦卻精悍的胸膛，
“把你們換下來的廢鐵皮給我，我自己都能給自己焊一身鐵甲！我隻要我的高爐！國家要鋼，老子這條命，就能給國家煉出鋼來！”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被這位老師傅的氣勢給鎮住了。
王雷看見這人，隻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是啊。
他是個爐前工。
高爐，就是他的戰場。
終於，輪到了王雷。
“下一個，王雷！”
王雷深吸一口氣，大步上前。
桌子後麵，坐著一個麵容冷峻的軍官。
“想好了？”
軍官頭也不抬，聲音像鐵塊。
“想好了。”
“怕死嗎？”
“怕。”
王雷回答得很乾脆，“但更怕窩囊地死。”
軍官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讚許。
他沒有再廢話，拿起印章，在王雷的報名錶上，重重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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