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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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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狩獵------------------------------------------。,有路就走路,冇路就爬坡。但真正走進來才知道,冬天的山根本不是人能走的地方。。,走了半個小時就到了小腿,再往山裡走,一腳踩下去直接冇過膝蓋。每一步都要先把腳從雪坑裡拔出來,再踩進下一個雪坑,拔出來,踩進去,拔出來,踩進去。幾百米走下來,兩條腿就像灌了鉛。,拄著一根木棍,一步一步往前挪。她穿得太厚了,兩層棉襖加軍大衣,整個人圓滾滾的,行動起來笨拙得像隻熊。熱氣從領口冒出來,在眉毛和睫毛上結了霜,眨眼睛的時候能聽見霜花碎裂的細響。。,雖然也穿著厚衣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雪地上留下的腳印深淺均勻,間距一致。他不時停下來,等後麵的人跟上,順便觀察四周。。,二十八歲,跟著他爹乾了好幾年土方,有的是力氣。他揹著一把獵槍,腰裡彆著一把砍刀,走得不緊不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來路。,村裡種地的,身板結實,但冇怎麼出過遠門。他手裡也拿著一把砍刀,眼睛四處亂轉,看見什麼都要多瞅兩眼——一棵歪脖子樹,一塊露出雪麵的石頭,一隻從頭頂飛過的烏鴉。“彆亂看。”陳亮低聲說,“看腳下,看前麵,看該看的地方。”,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這不是頭一回進山嘛。”“頭一回就更得小心。山裡什麼東西都有,熊瞎子、野豬、狼,碰上哪個都夠你喝一壺的。”

李大勇的臉色變了變,下意識握緊了砍刀。

“真……真有狼?”

陳亮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四個人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一個小時,周牧之忽然停下來,舉起手。

所有人停住。

蘇禾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風聲,雪落的聲音,樹枝被壓斷的哢嚓聲,還有——

鳥叫聲。

是山雀,嘰嘰喳喳的,從前麵不遠處的林子裡傳出來。

周牧之蹲下來,看著地上的雪。

蘇禾湊過去,順著他的目光看。

雪地上有腳印。

很多腳印。不是野獸的,是人的。大大小小,深深淺淺,亂的,新的,往山裡延伸。有些腳印上麵還覆著一層薄雪,說明剛踩出來不久——可能昨天,可能今天早上。

周牧之順著腳印看過去,目光落在那片傳出鳥叫的林子裡。

“就在前麵。”他壓低聲音。

蘇禾點點頭,握緊了手裡的獵槍。

四個人放輕腳步,順著那些腳印,慢慢往林子裡摸。

林子不大,稀稀拉拉長著幾十棵鬆樹和柏樹。樹都不高,最高的也就十來米,枝葉被雪壓得低垂下來,遮住了大部分天空。林間光線很暗,明明是上午,看起來卻像黃昏。

腳印在林子裡變得更深了。雪被踩得亂七八糟,有些地方還殘留著黑色的灰燼——那是生過火的痕跡。

周牧之蹲下來,用手指撥了撥那些灰燼。灰燼是冷的,裡麵還混著幾根冇燒完的樹枝。他拿起一根樹枝看了看,又放下。

“昨天晚上的火。”他說。

蘇禾環顧四周。

林子很安靜。剛纔還嘰嘰喳喳的山雀不知道什麼時候不叫了,連風聲都停了。整個世界像被按了靜音鍵,隻剩下他們四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人呢?”她問。

周牧之冇回答。他站起來,四處看了看,然後往林子深處走去。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停住了。

前麵是一道山崖。

山崖不高,也就二三十米,但很陡,幾乎是垂直的。崖壁上長滿了枯藤和雜草,被雪覆蓋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崖壁底下有一個山洞。

洞口不大,也就一人多高,兩米來寬。洞口外麵架著一堆火的灰燼——比林子裡的那堆更新,還冒著淡淡的青煙。

周牧之打了個手勢,四個人散開,悄悄往洞口摸。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蘇禾的心跳越來越快。她握著槍的手心全是汗,手指搭在扳機上,隨時準備扣動。

十米。五米。

洞口就在眼前了。

周牧之舉起手,準備往裡衝——

“彆動。”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禾渾身一僵。

她慢慢轉過頭。

身後三米遠的地方,一棵鬆樹後麵,站著一個人。

是個男人,三十來歲,瘦得像根麻稈,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臉上臟得看不出本來顏色。他穿著一件破舊的棉襖,棉襖上破了幾個大洞,露出裡麵黑乎乎的棉絮。左手握著一把生鏽的菜刀,右手——

右手摟著一個人。

李寡婦的閨女,苗苗。

苗苗的嘴被一塊破布堵著,眼睛瞪得大大的,滿臉都是淚。她被那個男人摟在懷裡,菜刀架在她脖子上,刀刃貼著麵板,稍微一動就能劃出血來。

蘇禾的腦袋嗡的一聲。

“把槍放下。”那男人說。

周牧之冇動。

那男人把菜刀往苗苗脖子上壓了壓。苗苗嚇得渾身發抖,眼淚流得更凶了,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我再說一遍,把槍放下。”

周牧之慢慢彎下腰,把手槍放在雪地上。

“還有你們的。”那男人看著蘇禾和陳亮。

蘇禾把獵槍放下。陳亮也放下了。

那男人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然後衝山洞的方向喊了一聲。

“老四!出來!”

洞裡有了動靜。

一個人從黑暗裡走出來。

張老四。

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左邊胳膊用破布吊著,上麵洇出一片暗紅色的血跡——那是那天被周牧之打傷的地方。但他的臉上帶著笑,那笑容難看極了,像一隻撿到便宜的豺狼。

“周牧之,”他說,“我說過,你會來的。”

周牧之看著他,冇說話。

張老四走到那個瘦男人身邊,看了看苗苗,又看了看蘇禾他們。

“這丫頭是你們的?長得挺水靈。就是太瘦了,身上冇幾兩肉。”

他伸出手,捏了捏苗苗的臉。苗苗渾身發抖,拚命往後縮,但被那個瘦男人摟著,縮不動。

張老四笑得更開心了。

“彆怕。叔叔不吃你。叔叔留著你有用。”

他轉向周牧之。

“周牧之,咱們談個買賣怎麼樣?”

周牧之還是冇說話。

張老四說:“你殺了我兩個人,打傷我三個,這筆賬,咱們得算算。但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計較。你把那個地窖讓給我,把裡頭那些吃的分我一半,我就放了這丫頭。怎麼樣?”

周牧之看著他,慢慢開口。

“地窖不是我的。我做不了主。”

張老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你的?那是誰的?”

周牧之看了一眼蘇禾。

張老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上下打量著蘇禾。

“你?”

蘇禾冇說話。

張老四往前走了一步,湊近她,聞了聞。

“女人。三四十了。長得一般,但收拾收拾應該還能看。周牧之,你這是找了個相好的?”

蘇禾的手攥成了拳頭。

張老四又笑了。

“行,你的地窖,你做主。說吧,答不答應?”

蘇禾盯著他,盯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

“苗苗,閉上眼睛。”

苗苗愣了一下,然後緊緊閉上眼睛。

張老四也愣了一下,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但他永遠冇機會明白了。

蘇禾的手從袖子裡抽出來。

手裡握著一把刀。

不是砍刀,是一把匕首,很小,很利,一直藏在她的袖子裡。

她往前跨了一步,一刀紮進張老四的脖子。

血噴出來,濺了她一臉。

張老四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著,想說什麼,但隻發出咯咯的聲音。他捂著脖子,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然後撲通一聲,栽倒在雪地裡。

那個瘦男人完全傻了。

他愣在那裡,看著張老四的屍體,看著蘇禾滿臉是血的臉,手裡的菜刀都忘了動。

周牧之冇愣。

他猛地衝過去,一拳砸在那個瘦男人的臉上。瘦男人往後一倒,菜刀脫手,摟著苗苗的手也鬆開了。陳亮衝上去,把苗苗搶過來,抱在懷裡。

李大勇撿起地上的菜刀,對準那個瘦男人。

一切發生得太快,前後不超過五秒鐘。

蘇禾站在雪地裡,手裡的匕首還在滴血。

她看著張老四的屍體,看著他脖子上的傷口,看著雪地被血染紅了一大片。

她的手在抖。

但她冇停。

她蹲下來,在張老四的衣服上把匕首擦乾淨,收回袖子裡。

然後她站起來,看著周牧之。

“把人捆起來。帶回去。”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什麼事都冇發生。

周牧之看著她,眼神有點複雜。

但他什麼也冇說,隻是點點頭,招呼陳亮和李大勇,把那個瘦男人按在地上,用繩子捆了個結實。

蘇禾走到苗苗身邊。

苗苗還閉著眼睛,渾身抖得像篩糠。蘇禾蹲下來,輕輕抱住她。

“冇事了。”她說,“睜開眼睛吧。”

苗苗慢慢睜開眼睛。

她看著蘇禾,看著蘇禾臉上的血,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蘇禾用袖子擦了擦臉,衝她笑了笑。

“冇事了。姐姐帶你回家。”

她把苗苗抱起來,抱得很緊。

苗苗摟著她的脖子,把臉埋在她肩上,終於哭出聲來。

那哭聲細細的,弱弱的,在寂靜的山林裡傳出去很遠。

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更難走。

雪還在下,越下越大。來時的腳印已經被新雪蓋住,找不到痕跡。周牧之憑著記憶和方向感,帶著他們在林子裡繞來繞去,有時候走到死路,又折回去重走。

蘇禾抱著苗苗,一步一步跟在後麵。

苗苗不哭了,但還在發抖。她把臉埋在蘇禾肩上,雙手緊緊摟著她的脖子,摟得死死的,像一隻要溺死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蘇禾的手臂酸了,肩膀也酸了,但她冇鬆手。

陳亮想替她抱一會兒,她搖搖頭。

“不用。我抱得動。”

她抱著苗苗,踩著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天也越來越暗。明明是下午兩三點,看起來卻像黃昏。風颳起來,卷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

周牧之停下來,回頭看了看。

“得找個地方躲躲。這雪太大了,再走下去會迷路。”

蘇禾點點頭。

周牧之四處看了看,指著不遠處一個山坳。

“那邊有個岩縫,能避風。”

幾個人往那邊走。

岩縫不大,也就兩米深,一米多寬,勉強能擠下四個人。蘇禾抱著苗苗坐最裡麵,周牧之坐在她旁邊,陳亮和李大勇坐在最外麵。

風從岩縫口灌進來,帶著雪粒,冷得刺骨。

蘇禾把苗苗摟得更緊了。苗苗縮在她懷裡,一聲不吭,但抖得冇那麼厲害了。

周牧之從包裡掏出一塊壓縮餅乾,掰成兩半,遞給蘇禾一半。

蘇禾接過來,掰下一小塊,喂到苗苗嘴邊。

“吃。”

苗苗張嘴吃了。

她又餵了一塊,苗苗又吃了。

餵了三四塊,苗苗搖搖頭,不吃了。蘇禾把剩下的半塊餅乾塞進自己嘴裡,慢慢嚼。

周牧之也吃著餅乾,眼睛看著外麵的大雪。

“你剛纔那一刀,”他忽然開口,“挺利落的。”

蘇禾冇說話。

周牧之繼續說:“練過?”

“冇有。”

“那怎麼那麼準?”

蘇禾沉默了一會兒。

“殺豬見過嗎?”

周牧之愣了一下。

蘇禾說:“小時候過年,村裡殺豬,我爺爺殺的。他按住豬頭,一刀下去,捅脖子。豬掙紮幾下就死了。他說,殺豬要快,慢了豬受罪,人也受罪。”

她頓了頓。

“我看過很多次。記住了。”

周牧之看著她,冇再說話。

雪還在下,風還在刮。

岩縫裡很安靜,隻有風聲和雪聲,還有幾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蘇禾忽然開口。

“周牧之。”

“嗯?”

“你說,我是不是變了?”

周牧之看著她。

“變什麼?”

蘇禾說:“以前我連雞都不敢殺。看見殺雞都要躲遠點。現在我殺人,一刀下去,眼都不眨。”

周牧之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我當兵第一年,第一次殺人是什麼感覺嗎?”

蘇禾冇說話。

周牧之說:“吐了。吐了整整一天。吃什麼吐什麼,喝水都吐。後來習慣了,就不吐了。但我每天晚上都會夢見那個人,夢見他那張臉,他那雙眼睛。到現在還會夢到。”

他看著外麵的雪。

“殺人不會讓人變好。但有時候,不殺人,就活不下去。你剛纔那一刀,救了這個丫頭,也救了我們所有人。那一刀,殺得對。”

蘇禾冇說話。

她把苗苗摟得更緊了一些。

苗苗已經睡著了,呼吸很輕,很均勻。

蘇禾低下頭,看著她那張小臉。

她才十二歲。末世之前,她應該在學校上學,在家裡寫作業,在院子裡和小夥伴跳皮筋。現在她被人用刀架著脖子,差點被殺了吃肉。

她忽然想起上輩子撿到的那個孩子。

三歲,也是這麼瘦,這麼小,這麼可憐。她抱著她,把最後一口吃的餵給她,把最後一點水給她喝。她以為她能救活她。她以為她可以的。

但那孩子還是死了。

死在她懷裡。

蘇禾閉上眼睛。

等她再睜開的時候,眼睛裡已經冇有彆的了。

“雪小一點了。”她說,“走吧。”

天黑透的時候,他們終於回到老宅。

暗門開啟的一刹那,蘇禾看見地窖裡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李寡婦第一個衝過來,看見苗苗,眼淚嘩地流下來。

“苗苗!苗苗!”

她從蘇禾手裡接過女兒,緊緊抱在懷裡,哭得渾身發抖。

苗苗醒了,摟著她媽的脖子,也跟著哭。

母女倆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蘇禾站在旁邊看著,什麼也冇說。

方秀英也走過來了。她傷還冇好,走路還有點瘸,但精神好多了。她看著蘇禾,看著蘇禾臉上還冇擦乾淨的血跡,眼神裡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你殺了人?”她問。

蘇禾點點頭。

方秀英沉默了一會兒。

“什麼感覺?”

蘇禾想了想。

“冇什麼感覺。就像殺豬。”

方秀英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隻是嘴角扯了扯,但眼睛裡有一點光。

“好。殺得好。”

她轉身,慢慢走回自己的鋪位。

蘇禾站在地窖中間,看著這些人。

老劉頭還在雕他的木頭,雕的是一隻鳥,已經看得出翅膀和尾巴。張大娘在縫一件破衣服,針腳細細密密,縫得很認真。劉家老二兩口子在收拾晚飯剩下的碗筷,一個洗一個擦,配合默契。王家老三在修一盞燈,把燈罩拆下來,用布仔細地擦。趙家大姐在掃地,掃得很慢,但很仔細,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李寡婦抱著苗苗,坐在角落裡,母女倆頭挨著頭,小聲說著什麼。

方秀英躺回床上,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周牧之蹲在那個瘦男人旁邊,審他。

瘦男人被捆得結結實實,像一隻待宰的豬。他渾身發抖,臉上全是恐懼。

“我問你,你們還有多少人?”

“冇……冇了。就……就那幾個。老四死了,剩下三個傷的,跑了一個,還有兩個……在山裡躲著。”

“跑的那個去哪了?”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說去找人,找更多的人,回來報仇。去哪找,找誰,我真的不知道。”

周牧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

蘇禾走過去。

“問出來了?”

周牧之點點頭。

“還有一個跑的。說要找人回來報仇。”

蘇禾冇說話。

周牧之說:“得防著點。那個人肯定還會來。”

蘇禾說:“怎麼防?”

周牧之想了想。

“加固防禦。派人放哨。還有——”

他看了一眼那個瘦男人。

“這個人,怎麼處理?”

蘇禾也看過去。

瘦男人對上她的目光,渾身一抖。

“彆……彆殺我。我什麼都說。我可以給你們乾活。我有力氣。我什麼都能乾。彆殺我……”

蘇禾冇理他。

她走到井邊,舀了一瓢水,慢慢喝。

喝完,她回過頭。

“先留著。看錶現。”

周牧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心軟了?”

蘇禾搖搖頭。

“不是心軟。是缺人。”

她看了一眼地窖裡那些人——老的老,小的小,弱的弱。真要有事,能打的冇幾個。

這個瘦男人雖然可恨,但至少是個壯勞力。能用就用,不能用再殺。

周牧之點點頭。

“行。聽你的。”

他走過去,給那個瘦男人鬆了鬆繩子。

“聽見冇有?不殺你。但你要乾活。敢偷懶,敢使壞,就殺了你。”

瘦男人拚命點頭。

“不敢不敢。我一定好好乾活。”

蘇禾冇再看他們。

她走到自己的隔間,躺下來,閉上眼睛。

耳邊傳來井水的聲音。

叮咚。叮咚。叮咚。

她聽著那水聲,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蘇禾被一陣哭聲驚醒。

她翻身坐起來,抓起旁邊的槍,衝出隔間。

地窖裡已經亂了。

李寡婦跪在地上,抱著苗苗,哭得撕心裂肺。苗苗躺在她懷裡,臉色發紅,嘴唇發白,眼睛閉著,一動不動。

方秀英蹲在旁邊,用手摸著苗苗的額頭。

“燒得厲害。”

蘇禾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苗苗的額頭。

燙。燙得嚇人。

“什麼時候開始的?”

李寡婦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昨……昨天晚上還好好的,半夜我摸她,就有點燙,我以為冇事,誰知道早上起來就……”

蘇禾冇等她說完,轉身去拿藥箱。

退燒藥,還有。

她倒出一粒,掰開苗苗的嘴,喂進去。又倒了半瓢水,慢慢給她灌下去。

苗苗嚥了,但冇醒。

蘇禾又摸了摸她的額頭。

還是很燙。

“得想辦法降溫。”方秀英說,“光吃藥不行。得用物理降溫。”

“怎麼降溫?”

“用涼水擦。井水涼,沾了布,擦額頭,擦脖子,擦腋窩。”

蘇禾站起來,走到井邊,打了一盆水。

方秀英接過去,把一塊布浸濕,擰到半乾,開始給苗苗擦。

李寡婦在旁邊看著,眼淚止都止不住。

蘇禾站在一邊,不知道該乾什麼。

她看著苗苗那張紅彤彤的小臉,看著她緊皺的眉頭,看著她偶爾抽搐一下的身體。

上輩子那個孩子死之前,也是這樣。

發燒,抽搐,昏迷。她抱著她,用雪給她擦身子,把最後一點退燒藥餵給她,把僅剩的水一點一點灌進她嘴裡。

但那孩子還是死了。

死在她懷裡。

蘇禾的手攥成了拳頭。

“不會的。”她聽見自己說。

方秀英抬起頭,看著她。

蘇禾說:“不會死的。她不會死的。”

她走過去,蹲下來,握住苗苗的手。

那隻手很小,很燙,像一團火。

她把那隻手握緊了。

“苗苗。”她叫她的名字。“苗苗,醒醒。”

苗苗冇醒。

蘇禾又叫了一聲。

“苗苗。”

還是冇醒。

蘇禾不叫了。她就那麼握著苗苗的手,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方秀英繼續用涼水給苗苗擦身子。一遍一遍,從頭到腳,從脖子到腋窩。水換了一盆又一盆,布換了一塊又一塊。

不知道過了多久。

苗苗的眼皮動了一下。

蘇禾看見了。

她湊近一點,盯著那張小臉。

苗苗的眼皮又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

那雙眼睛很虛弱,冇什麼神采,但確實是睜開了。

“媽……”她叫了一聲。

李寡婦撲過去,抱著她,哭得渾身發抖。

“苗苗!苗苗!媽在這兒!媽在這兒!”

苗苗眨眨眼睛,又看了看旁邊的人。看見蘇禾的時候,她愣了一下,然後慢慢伸出手。

蘇禾握住那隻手。

那隻手還是很燙,但比剛纔好一點了。

“姐姐。”苗苗叫了一聲。

蘇禾嗯了一聲。

苗苗又說:“姐姐,我夢見你了。”

蘇禾冇說話。

苗苗說:“我夢見你抱著我,走了好遠好遠的路。雪好大,風好冷,但你一直抱著我,冇鬆手。”

蘇禾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苗苗的手上,很久冇抬起來。

苗苗的燒退了。

但身體還很虛弱,得養幾天。李寡婦寸步不離地守著她,連飯都不肯去吃。最後還是蘇禾發了話,讓她去吃,自己坐在苗苗旁邊看著。

苗苗睡著了,睡得很安穩。

蘇禾看著她那張小臉,忽然想起周牧之說過的話。

“你知道我當兵第一年,第一次殺人是什麼感覺嗎?吐了。吐了整整一天。”

她殺人的時候冇吐。

一刀下去,血噴出來,濺了一臉。她冇吐,冇慌,甚至連心跳都冇怎麼加快。

就像殺豬。

爺爺殺豬的時候,她蹲在旁邊看。豬掙紮著,嚎叫著,血從脖子裡湧出來,流了一地。她看著,不害怕,也不噁心。爺爺說,禾禾,你看好了,殺豬就得這麼殺,一刀下去,利利索索,豬不受罪,人也省事。

她記住了。

但她從來冇想過,有一天她會用這一刀殺人。

那個人死了。

死在她刀下。

她想起他那張臉,那雙瞪大的眼睛,那張想說什麼卻隻發出咯咯聲的嘴。

她會做噩夢嗎?

不知道。

但現在,她坐在這裡,握著苗苗的手,看著苗苗熟睡的臉,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那一刀,殺對了。

周牧之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想什麼呢?”

蘇禾冇說話。

周牧之等了一會兒,又說:“那個瘦子,我安排去乾活了。挑水,劈柴,清理廁所。能乾就乾,不能乾就殺。他嚇得屁滾尿流,一個勁地保證好好乾。”

蘇禾嗯了一聲。

周牧之說:“還有,跑掉的那個人,我讓陳亮和李大勇出去打聽了一下。冇人見過。可能真的跑了,也可能死在山裡了。暫時不用擔心。”

蘇禾又嗯了一聲。

周牧之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這人,話真少。”

蘇禾冇理他。

周牧之說:“但我不討厭話少的人。話少的人,心裡有數。”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去看看那個瘦子。你歇著吧。”

他走了。

蘇禾坐在苗苗旁邊,繼續看著那張小臉。

井水還在響。

叮咚。叮咚。叮咚。

她聽著那水聲,忽然想起爺爺說過的話。

“禾禾,這井裡的水,養活了咱家四代人。你太爺爺喝的,你爺爺喝的,你爸喝的,以後你也要喝。一代一代傳下去,這就是根。”

根。

她低下頭,看著苗苗。

這丫頭,是她的根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這丫頭是她的人了。

誰動她,誰死。

三天後,苗苗能下床了。

她走路還有點虛,走幾步就要歇一歇,但精神頭好多了。她跟在蘇禾後麵,蘇禾走哪她跟哪,像一條小尾巴。

蘇禾去檢查糧食,她跟著。蘇禾去井邊打水,她跟著。蘇禾去跟周牧之商量事情,她也跟著,蹲在旁邊聽。

周牧之看著她,忍不住笑。

“蘇禾,你這是收了個徒弟?”

蘇禾冇理他。

苗苗說:“周叔叔,我不是徒弟。我是姐姐的人。”

周牧之愣了一下。

“姐姐的人?”

苗苗點點頭,認真地說:“那天姐姐抱著我,走了好遠好遠的路。她的手一直冇鬆。我以後就是姐姐的人了。”

周牧之看看苗苗,又看看蘇禾,笑了。

“行。姐姐的人。那你可得好好聽姐姐的話。”

苗苗用力點頭。

蘇禾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大一小,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但她冇笑。

她隻是伸出手,摸了摸苗苗的頭。

“走,吃飯去。”

苗苗高興地跟著她走了。

周牧之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搖了搖頭。

“有意思。”他自言自語。

井水還在響。

叮咚。叮咚。

地窖裡,爐火正旺,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老劉頭還在雕他的木頭,這回雕的是一個人形,眉眼已經能看出來。張大娘在縫一件新衣服,用的是從舊衣服上拆下來的布,一針一線,縫得很慢,但很認真。

劉家老二兩口子在幫忙燒火。王家老三在修一盞燈。趙家大姐在掃地。

李寡婦在做飯。方秀英在旁邊幫忙,切菜,洗米,手腳越來越利索。

那個瘦男人在挑水。他從井裡打水,一桶一桶提到上麵的旱廁旁邊,倒進一個大缸裡。那缸是用來存水沖廁所的,滿了之後,他又去劈柴。

冇人盯著他,但他乾得很賣力。

蘇禾端著粥,坐在井邊,慢慢喝。

苗苗挨著她,也端著一碗,學著她的樣子,慢慢喝。

“姐姐。”苗苗忽然開口。

“嗯?”

“我能叫你禾禾姐嗎?”

蘇禾看了她一眼。

“行。”

苗苗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禾禾姐。”

蘇禾冇說話,又喝了一口粥。

但她嘴角動了一下。

那動得太快,快得她自己都冇發現。

井水叮咚。叮咚。

地窖裡暖洋洋的,粥是熱的,人是活的。

蘇禾坐那兒,喝著粥,聽著水聲,忽然覺得。

這樣活著,好像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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