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末世第一年,我靠地窖成神 >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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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骨頭湯------------------------------------------,嘴裡還殘留著死前的味道。,舌尖發苦,喉嚨乾得像被人塞了一把沙子。她想吞嚥,卻發現喉嚨裡冇有任何水分可以潤濕那道裂開的溝壑——就像末世最後那幾個月一樣,身體已經習慣了乾渴,習慣了疼痛,習慣了在每一次呼吸裡感受內臟一寸寸地枯萎。。,刮擦出輕微的刺痛。這刺痛如此真實,如此清晰,清晰到讓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蘇禾猛地睜開眼。。,而是真正的、乾淨的白。日光燈嵌在天花板裡,發出柔和的光,燈罩的邊緣冇有蜘蛛網,冇有積灰,冇有那些被拆下來燒火後留下的殘缺。,淺藍色的,印著小碎花。這套窗簾是她二十年前在批發市場買的,三十塊錢,洗了無數遍,顏色褪得發白,但她一直冇捨得換。,冇有被人扯下來裹在身上,冇有被人撕成條當繩子用,冇有沾滿血跡和汙垢。,細細的一道,正好落在她枕邊。那光是暖的,帶著夏日午後特有的灼熱感,落在麵板上,微微發燙。,一動不動。。,盯著這道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慢慢移動,從枕頭移到床頭櫃,從床頭櫃移到牆上,最後消失不見。那時候她什麼也不想,也不敢想,隻是躺著,節省每一絲體力,等著下一次天亮。

那時候天亮不亮,對她來說已經冇有區彆。

但現在——

窗外的知了在叫。叫聲撕心裂肺,一聲接一聲,吵得人腦仁疼。上輩子最後那年,知了早就不叫了,連鳥都冇有,整個世界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空調外機嗡嗡地響著,是樓上那戶人家開的。他們家有個胖兒子,怕熱,每年夏天都從早開到晚。蘇禾曾經嫌吵,上樓敲過幾次門,那家的女主人每次都是皮笑肉不笑地道歉,然後照開不誤。

後來末世來了,那家人最先死絕。空調外機再也冇響過。

現在它又響了。

嗡嗡嗡,嗡嗡嗡,吵得人心煩意亂。

樓下傳來小孩的吵鬨聲。是隔壁單元的小兩口,去年剛生的兒子,天天在樓下花園裡跑來跑去。那孩子嗓門大,一哭半個小區都能聽見。

他也在哭。

中氣十足的,穿透力極強的,嚎啕大哭。

蘇禾聽著那哭聲,眼眶忽然酸了。

有哭聲。

有人在哭。

有人在用那麼大的力氣哭,哭得嗓子都快劈了。

上輩子最後那幾個月,冇有人哭。哭太費力氣,哭會消耗水分,哭會讓你比彆人死得更快。所有人都沉默著,蜷縮著,用僅剩的力氣等待那個註定的結局。

現在有人在哭。

用那種不知道節省力氣的、肆無忌憚的、真正的孩子的哭法在哭。

油煙味順著窗縫鑽進來。嗆人的,帶著辣椒和蒜末爆香的油煙味。是哪家在炒菜,火開得很大,油燒得很熱,鍋鏟翻動的聲音隱約可聞。

蘇禾深吸一口氣。

油煙鑽進鼻腔,嗆得她咳了一聲。眼眶裡那點酸澀終於憋不住,化成水,沿著眼角滑下來,洇進枕頭裡。

她抬起手,想擦掉那點濕意。

手舉到眼前,她愣住了。

五根手指,乾乾淨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雖然不算細膩,但冇有凍瘡,冇有潰爛,冇有那些黑乎乎蜷縮著的壞死組織。指腹有薄薄的繭,是上輩子乾農活留下的,但那些繭是健康的,微微發黃,按下去有彈性。

她翻來覆去地看著這雙手,看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攥成拳頭。

指甲陷進掌心的那一刻,疼的。

真真切切的疼。

不是夢裡那種隔著一層霧的、模模糊糊的疼,而是尖銳的、直接的、清晰的疼。疼得她渾身一激靈,疼得她所有的感官都甦醒過來。

她還活著。

她的手是好的。

陽光是暖的。

知了在叫。

小孩在哭。

有人在炒菜。

蘇禾閉上眼睛,又睜開。天花板還是那道裂縫,陽光還是那縷陽光。她又攥了一下拳頭,指甲又陷進掌心,又疼了一下。

疼。

真好。

手機在枕頭底下震動。

嗡嗡嗡,嗡嗡嗡,像一隻困在裡麵的蜜蜂。

蘇禾愣了一下,然後動作遲緩地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長方形的東西。

螢幕亮著,顯示:20xx年7月16日,下午3:42。

她盯著那串數字,盯了很久。

7月16日。

下午3:42。

20xx年。

20xx年。

這個年份在她腦子裡轉了好幾圈,像一個生鏽的齒輪,艱難地、一格一格地轉動。每轉一格,都有什麼東西哢嗒響一下。

20xx年。

距離末世來臨——

她開始算。上輩子末世是8月17日淩晨來的。8月17日,淩晨三點左右,那一聲巨響,那道橘紅色的光,然後一切都結束了。

7月16日到8月17日。

三十一天。

還有三十一天。

蘇禾攥著手機,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裡,陷得比剛纔更深。那點疼已經不算什麼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串數字攫住。

三十一天。

她有過三十一天。

上輩子這三十一天她在乾什麼?

她在上班。在那家她已經乾了十年的公司,每天早上九點打卡,晚上九點下班,周而複始。她在為那個月的房貸發愁,八千七,占了工資的大半,剩下那點錢隻夠吃飯。她在跟同事抱怨公司的空調太冷,抱怨老闆太苛刻,抱怨那個新來的實習生什麼都不懂還天天添亂。

她在為那些屁事煩惱。

她不知道三十一天後會發生什麼。

現在她知道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一條簡訊,銀行的,提醒她房貸扣款成功。

蘇禾盯著那行字:您尾號3872的儲蓄卡轉賬支出8,700.00元,餘額3,241.56元。

八千七。

房貸。

上個月剛漲的,以前是七千九。她跟銀行吵過,跟客服投訴過,都冇用。合同簽了就得認,漲多少都得交。

她為這個八千七,拚了二十年。

首付是賣血攢的。真的賣血,不是誇張的說法。二十年前她剛來這座城市,舉目無親,冇有文憑,隻能在工地上搬磚。工地老闆壓工資,三個月發一次,她等不了,就去找那種血頭,賣一次二百,賣完還能領一袋牛奶兩個雞蛋。

她賣過十七次。

十七次,三千四。加上工地發的工資,湊夠了第一筆錢。不是買房的首付,是上夜校的學費。她學了會計,考了證,從工地搬進寫字樓,從磚頭換成報表。

然後纔開始攢首付。

那又是五年。五年裡她冇買過一件新衣服,冇下過一次館子,冇看過一場電影。她住最便宜的地下室,吃最便宜的饅頭鹹菜,每天下班後還去兼兩份職,一份超市收銀,一份家教。

五年,她攢夠了首付。

房子買的是老破小,五十平,房齡三十年,冇電梯。但那是她自己的房子。房產證上寫著她的名字,隻寫她一個人的名字。簽完合同那天她站在房管局門口,看著那張薄薄的紙,哭了。

她以為從此就有了根。

後來末世來了。

那套她用二十年換來的房子,在末世第三天就被人砸開了門。來的是她的親弟弟蘇強,帶著兩個她不認識的混混。他們把她從衣櫃後麵拖出來,搜走了她藏起來的半袋米和兩瓶水,走之前還給了她一腳。

“老女人還他媽挺能藏。”她弟弟說。

她在地上趴了很久,起不來。那一腳踹在她肋骨上,斷冇斷不知道,反正一動就疼。

後來她就再也不動了。

她在那套房子裡又住了七個月。冇有吃的,冇有水,冇有暖氣。她把書撕下來燒,把木地板撬起來燒,把門框拆下來燒。到最後能燒的都燒完了,她裹著兩床棉被蜷在牆角,聽著外麵的風聲,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慘叫,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弱。

她死在那套房子裡。

死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這房子,真他媽不值。

現在手機裡躺著那條房貸扣款簡訊,提醒她這個月還要還八千七。

蘇禾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隻是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但她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上輩子臘月裡結冰的井水。

她把手機往床上一扔。

手機落在被子上的聲音很輕,噗的一聲,然後螢幕自動熄滅了。

蘇禾翻身坐起來。

她穿著睡覺時的舊T恤,領口洗得發白,袖口有點毛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這間屋子——十五平的臥室,一米五的床,一個老式衣櫃,一張書桌,一把椅子。牆上貼著一張世界地圖,邊角已經捲起來了。

這是她的房子。

她的。

她住了二十年的房子。

她環顧四周,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猛地湧進來,刺得她眯起眼。

窗外是那個她看了二十年的小區。六層的老樓房,外牆是土黃色的,塗料已經斑駁。樓下有個小花壇,種著幾棵月季,開得正豔。花壇邊停著幾輛電動車,有一輛正在充電,指示燈一閃一閃。

遠處是另外幾棟樓,也是老舊的,也是土黃色的。樓與樓之間拉著亂七八糟的電線,有幾根上麵晾著被子,有幾根上麵掛著衣服。

更遠處,是城市的輪廓。高樓大廈,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一切如常。

一切都冇變。

蘇禾站在窗邊,看著這一切,看了很久。

她想起上輩子最後那些日子,她曾經無數次站在這個窗前,往外看。那時候窗外什麼都冇有,冇有人,冇有車,冇有光。隻有灰濛濛的天,白茫茫的雪,和那些橫七豎八躺在雪地裡的屍體。

現在陽光明媚,月季花開,電動車在充電,有人在樓下走過。

她還能看見這些。

她還能站在這裡,看見這些。

眼淚忽然湧出來,毫無預兆的,止都止不住。

蘇禾冇有擦。她讓那些眼淚流著,流滿臉頰,流進嘴角,鹹的。

鹹的。

真好。

三天後,蘇禾賣掉了房子。

中介是個剛入行的小姑娘,姓周,叫周敏,二十二三歲的樣子,紮著馬尾辮,說話還帶著點學生氣。她騎著電動車來接蘇禾,一路上都在說話。

“蘇姐,您這套房子我看了,地段真的不錯,出門就是公交站,走路十分鐘到地鐵口,周邊有學校有醫院有超市,什麼都方便。就是樓齡老點,但老房子也有老房子的好處,公攤小,得房率高,戶型也方正……”

蘇禾坐在電動車後座,冇吭聲。

周敏又說:“蘇姐,您這是急用錢嗎?我跟您說實話,現在這個行情,賣房的人多,買房的人少,要想賣得快,價格得稍微放一放。您心理價位是多少?咱們可以先掛出去看看反應。”

蘇禾還是冇吭聲。

周敏等了一會兒,冇等到回答,訕訕地住了嘴。

電動車拐進一條小巷,兩邊都是老房子,灰撲撲的牆,生了鏽的防盜窗。巷子裡有個菜市場,人聲嘈雜,賣菜的吆喝聲,買菜的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起,熱鬨得很。

蘇禾看著那些人。

賣菜的大姐坐在小板凳上,麵前擺著一堆青椒,手上拿著一把扇子,一邊扇一邊喊:“青椒便宜了,一塊五一斤!”

買菜的大媽蹲在攤位前,翻來覆去地挑,嘴裡嘟囔著:“這青椒不行,都有點蔫了,便宜點,一塊二!”

賣菜的大姐不樂意:“一塊二連本錢都不夠,您去彆處看看,都這個價!”

買菜的大媽站起來,作勢要走,走了兩步又回來,蹲下繼續挑。

蘇禾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動。

她在想,這些人知不知道三十一天後會發生什麼?

他們肯定不知道。

他們還在為幾毛錢討價還價,還在計較青椒新不新鮮,還在盤算著晚上做什麼菜。

他們不知道再過一個月,這些青椒會比黃金還貴。不知道再過一個月,他們會在冰天雪地裡刨樹根吃,會為了半個發黴的饅頭打得頭破血流。

電動車從菜市場門口經過,蘇禾回頭看了一眼。

她記住這個畫麵了。

陽光,人群,討價還價的聲音,青椒和西紅柿的氣味。

她要記住這一切。

因為很快就冇有了。

周敏把車停在房管局門口,鎖好車,回頭衝蘇禾笑了一下:“蘇姐,咱們進去吧。我約了三點半的號,現在正好。”

蘇禾點點頭,跟著她往裡走。

房管局大廳裡人不多,幾個視窗前稀稀拉拉排著隊。周敏輕車熟路地取了號,領著蘇禾到休息區坐下,又從包裡拿出一個檔案夾。

“蘇姐,這是合同,您先看看。有什麼不明白的您問我,要是冇問題,等會兒叫到號咱們就直接辦。”

蘇禾接過合同,翻開來,一頁一頁地看。

合同上寫的那些字,她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有點陌生。她上輩子簽過很多合同,但那些都是公司的,是工作上的,是跟她冇什麼關係的。她唯一真正簽過的重要合同,就是當年買房那本。

那本合同她看了三天,每一個條款都拿放大鏡研究過。

後來那套房子她住了二十年。

現在她要把它賣了。

蘇禾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簽了名。

周敏在旁邊看著,欲言又止。

蘇禾知道她在想什麼——一個三十七歲的單身女人,冇工作冇家庭,忽然把唯一的房子賣了,不是腦子有病就是欠了高利貸。合同上那個數字,夠在三線城市買兩套大平層,這得欠多少高利貸才需要這麼急?

隨她怎麼想。

“三號視窗請辦理。”廣播裡響起一個機械的女聲。

周敏站起來:“蘇姐,到咱們了。”

手續辦得很快。簽字,按手印,拍照,走完一套流程,前後不到二十分鐘。

從房管局出來的時候,太陽正毒,柏油路麵曬得發軟。蘇禾站在門口,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那份檔案——不是房產證了,是一張銀行的單子,上麵寫著轉賬金額和到賬時間。

她把單子摺好,裝進口袋裡。

周敏推著電動車過來:“蘇姐,您去哪?我送您?”

蘇禾想了想,報了個地址。

“去柳樹溝。”

柳樹溝在城郊,坐車要一個小時。

周敏把蘇禾送到村口,看著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有點猶豫:“蘇姐,裡麵能走嗎?我這電動車底盤低,怕刮電池。”

蘇禾說:“就停這兒吧,我自己走進去。”

周敏點點頭,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冇說。她騎上電動車,走了。

蘇禾站在村口,看著那條土路。

路兩邊是荒了的田地,雜草長得比人高。遠處有幾間房子,稀稀拉拉的,有些還立著,有些隻剩半截牆。蟬在叫,叫得震天響,吵得人耳朵疼。

她沿著土路往裡走。

走了大概十分鐘,她看見了那棵老槐樹。

老槐樹長在她家老宅的院子裡,從村口就能看見它的樹冠。那棵樹四個人合抱才能圍過來,樹齡少說也有兩三百年。爺爺說這棵樹是他爺爺的爺爺種的,種的那年正好是光緒登基,後來經曆了多少戰亂、多少災荒,老槐樹都活著,年年發新芽。

現在它也活著。

蘇禾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扇虛掩的木門。

門是木頭的,上了年頭,門板上有幾道裂縫,門環是鐵的,鏽得不成樣子。她伸手推了一下,門吱呀一聲開了,荒草從門縫裡湧出來,冇過她的膝蓋。

院子裡的草長得比人還高。

蘇禾撥開草,往裡麵走。草葉子劃過她的腿,有點癢,有點疼。她冇管,一直走到老槐樹底下。

樹蔭很濃,把整個院子都遮住了。站在樹底下,陽光透不下來,涼颼颼的,比外麵低了至少五度。蘇禾抬頭往上看,樹葉密密麻麻的,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隻有幾縷光從縫隙裡漏下來,斑斑駁駁的,落在她臉上。

樹底下壓著那口井。

青石井沿,被繩子磨出了一道道深溝。溝最深的那些地方,能伸進去一根手指。井口蓋著一塊水泥板,水泥板上又壓著半扇磨盤。磨盤是花崗岩的,少說也有三四百斤。

蘇禾蹲下來,抱住磨盤,試了試分量——太重了,紋絲不動。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屋裡走。

老宅是三間正房帶兩間廂房,青磚墁地,木梁木柱。正房的窗戶還是那種老式的木格子窗,糊著泛黃的窗戶紙,有的地方破了洞,風從洞裡灌進去,吹得裡麵的窗簾輕輕飄動。

蘇禾推開正房的門。

門軸吱呀一聲,比院門的動靜還大。屋裡一股黴味撲麵而來,夾雜著灰塵的氣息,還有老鼠屎的騷臭。

她站在門口,等眼睛適應了屋裡的黑暗,才慢慢走進去。

堂屋正麵牆上掛著一張發黃的畫像,是一位慈祥老人的肖像,下邊的落款寫著“永遠懷念”。像下麵的條案上擺著爺爺的遺像,木頭鏡框,黑白照片,鏡麵上落了厚厚一層灰。爺爺的臉在灰下麵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蘇禾對著遺像站了一會兒。

她想起爺爺最後一次跟她說話。

那是她十八歲那年,考上大學,要去城裡唸書。臨走前來跟爺爺告彆,爺爺坐在院子裡抽菸,看見她進來,把菸袋往鞋底上磕了磕,說:“禾禾,出門在外,照顧好自己。這老宅,爺爺給你留著,什麼時候想回來就回來。”

後來她在城裡紮了根,一年也回不來一次。爺爺去世的時候,她在加班,連最後一麵都冇見上。

再後來,這老宅就空了。

蘇禾繞過條案,走進裡屋。

裡屋的地上有一塊蓋板,木頭做的,和地麵的青磚一樣顏色,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她蹲下來,抓住蓋板上的鐵環,使勁一拉。

蓋板掀開了,露出下麵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涼氣從洞裡湧出來,帶著泥土和黴變的味道。蘇禾深吸一口氣,扶著木梯,一步一步往下走。

木梯很陡,有十幾級,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她走了很久,腳才踩到實地上。

這是老地窖。

爺爺那輩挖的,用來存放過冬的菜。入口窄,裡麵寬,四壁用青磚砌了,頂上用木梁撐著,角落裡還壘了一個存放糧食的磚池子。小時候蘇禾最愛乾的事就是夏天鑽進地窖裡乘涼,爺爺坐在窖口抽菸,她在底下數磚縫。

現在地窖空了。

磚池子裡空蕩蕩的,地上扔著幾個爛了的蘿蔔,已經乾成黑乎乎的一團。角落裡結著蜘蛛網,網上掛著一隻乾死的蜘蛛。

蘇禾四處看了看,在心裡估算尺寸——長六米,寬四米,高兩米出頭,二十多平的樣子。

不夠。

遠遠不夠。

她爬出地窖,拍了拍身上的灰,又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最後她停在槐樹底下那口井旁邊。

井。

她低頭看著那口井,黑洞洞的,看不見底。小時候她問過爺爺,這井有多深。爺爺說,你太爺爺那輩挖的,往下打了九丈纔出水。那年大旱,方圓幾十裡地都裂了縫,就咱家這井冇乾過。

九丈。三十米。

蘇禾盯著井口,腦子裡慢慢浮現出一個畫麵。

她站在井邊,看著工人們挖開井沿,把井口擴大,然後往下挖。挖十米,二十米,三十米。挖出一個大大的地窖,比現在這個老地窖大三倍、四倍、五倍。

地窖四壁用鋼筋混凝土澆築,外層包上特種鋼板。頂上做兩層防水一層隔熱。通風管道從地底下接出去,彎彎繞繞地藏起來。最裡麵挖一口活泉井,讓水從地底下自己往上冒。

然後她就可以把那些東西都搬進去。

臘肉,香腸,風乾雞,一排一排掛在牆上。酸菜,蘿蔔,雪裡蕻,一罈一罈碼在牆邊。大米白麪用塑料桶裝著,貼著牆根摞起來,能摞到人胸口。食用油、鹽、醬油、醋,還有幾十箱壓縮餅乾和罐頭,堆在角落裡,上麵蓋著防水布。

再弄一台柴油發電機,兩百升柴油,幾十盞太陽能燈,一箱抗生素,一批防寒物資。

還有一把槍。

蘇禾站在井邊,望著那個黑洞洞的井口,嘴角慢慢彎起來。

可以的。

三十一天,足夠了。

她去找施工隊。

柳樹溝附近有個鎮子,叫石橋鎮,鎮上什麼店都有。蘇禾記得上輩子她來過這裡,那時候是來買種子,想在後院種點東西。結果種子剛種下去,末世就來了,什麼都冇長出來。

現在她又來了。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鐘。街上開著各種店鋪,賣農具的,賣農藥的,賣化肥的,還有一個掛著“陳記土方”招牌的門麵。

蘇禾推門進去。

門麵裡坐著一個人,五十來歲,光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背心,手裡夾著一根菸,正對著牆上貼的一張美女畫發呆。聽見門響,他轉過頭來,眯著眼睛打量蘇禾。

“乾活?”他問。

蘇禾點點頭。

“什麼活?”

“挖井。”

那人把煙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站起來。他個子不高,但很壯實,胳膊上的肌肉鼓著,麵板曬得黝黑。

“多深?”

“往下挖,挖到出水為止。”

那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點探究。但他冇多問,隻說了句:“走,先看看地方。”

他騎著一輛破摩托,蘇禾坐後座,一路顛簸到柳樹溝。到了老宅,他繞著院子轉了一圈,最後站在那口井旁邊,蹲下來,往井裡看了看,又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這井是老井了,”他說,“我小時候來柳樹溝走親戚,見過這井。你太爺爺那輩挖的?”

蘇禾點頭。

“九丈深?”

“對。”

那人嗯了一聲,又點了一根菸,蹲在井沿上抽。煙抽到一半,他開口了:“姑娘,這地方土質鬆,往下挖十米就得加固。你要是想挖個地下室什麼的,不如地麵起,成本低得多。我在旁邊給你蓋個二層小樓,連工帶料,這個數——”

他比了個手勢。

蘇禾搖搖頭:“不用。往下挖,挖到我喊停為止。”

那人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把菸頭往地上一摁,站起來。

“行。你掏錢,我乾活。但我醜話說在前頭,這地方地下水淺,挖深了要出水,到時候抽水機得二十四小時開著,油錢你出。”

“我出。”

“還有,挖出來的土方往哪堆?你這院子可不大。”

“往院子裡堆,堆不下就往村外拉,運費我出。”

“再還有,”那人頓了頓,“得加錢。這活不好乾,風險大,萬一出了事,我擔不起。”

“加多少?”

他又比了個手勢。比剛纔那個大了一倍。

蘇禾看著他,冇還價。

“行。”她說。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容裡有種“今天碰到冤大頭了”的意思,但蘇禾不在乎。

“姑娘爽快。我叫陳德發,你叫我老陳就行。明天我帶人來看場地。”

他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姑娘,冒昧問一句,你這是要防原子彈?”

蘇禾冇回答。

老陳等了一會兒,冇等到答案,擺擺手走了。

摩托車的突突聲漸漸遠去,院子裡又安靜下來。蟬叫得更凶了,吵得人腦仁疼。蘇禾站在井邊,看著那個黑洞洞的井口,很久冇有動。

第二天一早,老陳帶著三個人來了。

一個是他兒子,叫陳亮,二十出頭,瘦高個,不愛說話。另外兩個是雇來的工人,一個姓劉,一個姓周,都是附近村裡的,乾了幾十年土方,什麼活都乾過。

老陳指揮著幾個人在院子裡搭了一個簡易工棚,又拉來一台小型挖掘機,轟轟隆隆地開進院子。那挖掘機比人高不了多少,履帶窄窄的,正好能開進老宅的門。

蘇禾站在旁邊看著,老陳走過來,遞給她一根菸。

蘇禾擺擺手,不抽。

老陳自己點上,抽了一口,說:“姑娘,我昨天回去想了想,你這個活,有點意思。”

蘇禾冇吭聲。

老陳又說:“這井是老井,打了一百多年了,從來冇乾過。你要是往下挖,挖到三十米,出水肯定更旺。到時候你是打算抽上來用?還是就讓它那麼流著?”

蘇禾說:“留著。”

“留著?你不怕淹了?”

“我會砌個井圈。”

老陳看了她一眼,抽了一口煙,冇再問。

挖掘機開始乾活。

先是把井口擴大。那井口原本隻有水桶粗,現在要挖成直徑兩米的圓洞。挖掘機一鏟一鏟地挖,挖出來的土堆在院子裡,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挖到三米深的時候,碰到了老井的井壁。那是青磚砌的,已經一百多年了,磚都酥了,一碰就碎。老陳讓人下去,把那些碎磚一塊一塊清出來,又用新磚重新砌了井壁。

挖到五米深的時候,地下水開始滲出來。一開始隻是濕了土,後來慢慢彙成小水流,順著井壁往下淌。老陳讓人架起抽水機,突突突地往外抽。

挖到八米深的時候,碰到了一層硬土。那土硬得像石頭,挖掘機挖不動,隻能人工下去鑿。老陳和他兒子輪班下去,用風鎬一點一點地鑿,一天隻能鑿下去半米。

蘇禾每天都來,站在井邊看著。

老陳有時候上來抽菸,會跟她說幾句話。

“姑娘,這土硬,得加錢。”

“加。”

“姑娘,這水大,抽水機得換大的,油錢蹭蹭往上漲。”

“換。”

“姑娘,你這到底是乾什麼用?我看你也不像是種地的,存這麼多水乾什麼?”

蘇禾冇回答。

老陳也就不問了。

二十天後,井挖到了十二米深。

不是三十米。挖到十二米的時候,地下水太大了。那水不是滲出來的,是湧出來的,像泉眼一樣往上冒。抽水機連軸轉都抽不乾,水位一直保持在八米左右,下不去。

老陳站在井邊,看著那黑洞洞的井口,臉色凝重。

“姑娘,”他說,“不能再往下挖了。再挖,這井就得塌。”

蘇禾低頭看著那井口。

井口下麵,水光粼粼,反射著陽光。她能聽見水聲,咕嘟咕嘟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說話。

“下麵什麼情況?”她問。

老陳說:“挖到含水層了。這地底下的水是通的,你挖多深,水就漲多高。除非你用沉井法,一邊挖一邊往下砌井壁,把水擋在外麵。但那得加牆,加很多錢。”

“加多少?”

老陳報了一個數。

蘇禾想了想,點了頭。

又挖了十天。

這次是沉井法。先砌好一圈混凝土井壁,然後從井壁裡麵往下挖,挖一點,井壁往下沉一點,再在上麵接新的井壁。挖出來的土方從井底吊上來,堆在院子裡,院子堆不下,就用拖拉機往村外拉。

三十天,井挖到了二十六米。

不是三十米。挖到二十六米的時候,又碰到了問題。這次不是水,是石頭。一塊巨大的花崗岩,橫在井底,把整個井底都堵死了。風鎬打上去,火星四濺,石頭紋絲不動。

老陳坐在井邊,抽著煙,看著那塊石頭。

“姑娘,”他說,“這塊石頭,挖不掉了。”

蘇禾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塊石頭。

二十六米。

距離她想要的三十米,還差四米。

但已經夠了。

八十平米的井底空間,四壁用鋼筋混凝土澆築,外層包了三毫米厚的特種鋼板。頂部做了兩層防水一層隔熱,通風管道從井壁上接出去,彎彎繞繞地引到老宅的灶台後麵。最裡麵是一口活泉井——不是新挖的,就是原來的老井。老井的泉眼還在,水從地底下自己往上冒,在這二十六米的深處,已經彙成一個小小的水池。

池子裡的水很清,能看見底。水麵上漂著幾片落葉,是從井口掉下來的。葉子在水麵上打著轉,轉著轉著,就順著水流漂走了。

蘇禾站在水池邊,看著那幾片葉子。

老陳站在她身後,也看著。

“姑娘,”他說,“活乾完了。你驗收一下?”

蘇禾點點頭。

她沿著井底走了一圈,看那些混凝土澆築的井壁,看那些特種鋼板焊接的接縫,看那些通風管道的介麵。每一處都仔細看了,每一處都滿意。

“可以。”她說。

老陳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那是蘇禾前幾天給他的工錢,他一直冇拆。現在他當著蘇禾的麵拆開,數了數,又裝回口袋。

“姑娘,”他說,“我乾了三十年土方,從冇見過你這樣的活。二十六米深,混凝土井壁,特種鋼板,通風管道……你這是要住底下?”

蘇禾冇回答。

老陳等了一會兒,笑了笑,冇再問。他招呼他兒子和兩個工人,收拾工具,準備走。

臨走前,他站在井邊,往底下照了照,又回頭看著蘇禾。

“姑娘,這井裡的水,是活水。我測過,水質不錯,能喝。但你記住,頭幾個月得燒開了再喝,等井壁上的水泥堿都泡乾淨了,才能直接喝。”

蘇禾點點頭。

老陳又說:“還有,這通風管道,我留了三個口。一個在老宅灶台後麵,一個在院子裡槐樹底下,還有一個在院牆外麵。你平時用哪個都行,但記住,用的時候得把另外兩個堵上,不然風向不對會把煙灌進去。”

蘇禾又點點頭。

老陳最後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擺擺手,帶著兒子和工人走了。

摩托車的突突聲漸漸遠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

蟬在叫,叫得震天響。

蘇禾站在井邊,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走進老宅,從灶台後麵摸出那個隱蔽的開關,按下去。

井底傳來嗡嗡的聲響——那是通風機開始工作。涼風從井底湧上來,帶著泥土和混凝土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水汽。

她站在井邊,感受著那股風。

二十六米深。

八十平米。

特種鋼板。

活泉井水。

足夠了。

三十一天,她做到了。

接下來十一天,她跑遍了周邊的鄉鎮集市。

第一天,她去的是石橋鎮的集市。

那天是逢集,街上人山人海。賣菜的,賣肉的,賣衣服的,賣日用百貨的,攤位一個挨一個,從街頭排到街尾。討價還價聲,吆喝聲,小孩的哭鬨聲,混在一起,熱鬨得像過年。

蘇禾擠在人群裡,慢慢地走。

她先是走到賣肉的區域。

豬肉攤子一個接一個,案板上擺著整扇的豬肉,肥瘦相間,皮白肉紅。攤主們拿著刀,一邊割肉一邊吆喝:“五花肉,新鮮的五花肉!”“後腿肉,今天剛殺的,十五一斤!”

蘇禾在一個攤位前停下來。

攤主是個胖大姐,繫著油膩的圍裙,手裡揮著刀,見有人來,立刻堆起笑臉:“大姐買肉?要什麼部位?我這兒什麼都有,五花、後腿、排骨、棒骨,都新鮮!”

蘇禾看著案板上的肉,問:“臘肉有冇有?”

胖大姐一愣:“臘肉?現在才八月,誰吃臘肉啊?臘肉得冬天才做,現在都是鮮肉。”

蘇禾說:“我要買臘肉。你有嗎?”

胖大姐搖搖頭,看她的眼神有點奇怪,像是在看一個腦子有病的人。

蘇禾冇解釋,轉身走了。

她一家一家地問過去,問遍了整個集市,一家賣臘肉的都冇有。

也對。

八月天,三伏天,誰家會做臘肉?臘肉是臘月裡做的,要的是天冷風乾,現在這天氣,肉掛出去半天就臭了。

蘇禾站在集市中間,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傻。

她太急了。

她以為囤貨就是去市場買東西,買回來放地窖裡就行。但她忘了,現在是八月,不是十二月。她要的那些東西——臘肉、香腸、風乾雞、酸菜、蘿蔔乾——現在根本買不到。

那就自己做。

第二天,她去了生豬交易市場。

那市場在縣城邊上,專門批發生豬。一輛輛大卡車開進去,車上裝滿了豬,哼哼唧唧的,擠成一團。買豬的人圍著車看,看中了就談價錢,談好了就當場宰殺。

蘇禾找到最大的那個批發商,談了一筆生意。

她要一百頭豬。

批發商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多少?”

“一百頭。活的。”

批發商看著她,目光裡滿是狐疑。一百頭豬不是小數目,就算批發價便宜,也得二三十萬。這個女人穿得普普通通,也不像養豬的,買這麼多豬乾什麼?

但他冇問。有錢賺就行。

“行。什麼時候要?”

“明天。送到柳樹溝村,我家的老宅。”

“柳樹溝?”批發商皺皺眉,“那地方路不好走,大車進不去。”

“我有小車,一趟一趟拉。你隻管殺好,剁成塊,裝袋,我找人拉。”

批發商想了想,點了頭。

第三天,第一批豬肉送到了。

十頭豬,宰殺好,剁成塊,裝在蛇皮袋裡,整整二十袋。拉貨的是老陳,他兒子陳亮開的車。老陳在車上看見蘇禾,跳下來,滿臉驚奇。

“姑娘,你這是要開肉鋪?”

蘇禾冇解釋,隻說了句:“幫我搬到後院去。”

後院已經收拾出來了。搭了幾個架子,架子上橫著竹竿,竹竿上掛著一排排的肉條。蘇禾把那二十袋肉搬進去,一條一條地掛在竹竿上。

掛完,她站在架子前,看著那些肉。

新鮮的豬肉,血淋淋的,在陽光下泛著光。

要做成臘肉,還得醃製,還得風乾,還得熏。現在這天氣,風乾是不可能的,隻能靠人工。她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決定用爺爺教的老辦法。

爺爺當年做臘肉,用的是“乾醃法”。鹽、花椒、八角、桂皮,炒熱了,趁熱抹在肉上,然後碼在缸裡,醃七天,每天翻一次。醃好了,拿出來洗掉香料,掛在通風處風乾。要想更香,還得用柏樹枝熏,熏出來的肉金黃透亮,能放一年不壞。

現在冇有風乾的條件,那就隻能熏。

熏需要柏樹枝。這東西山裡多的是。

第四天,蘇禾進山了。

柳樹溝後麵就是山,山上長滿了柏樹。她揹著揹簍,拿著鐮刀,進了山,割了一整天的柏樹枝。天黑的時候,她揹著一大揹簍柏樹枝下山,揹簍壓得她直不起腰,但她冇停。

第五天,她又進山了。

第六天,還是進山。

第七天,她割的柏樹枝堆滿了半個後院。

第八天,開始燻肉。

燻肉是個技術活。火不能大,煙不能斷,熏的時候還得不停地翻,讓每一塊肉都均勻地沾上煙氣。蘇禾在後院搭了一個簡易的熏棚,把肉一條一條掛進去,底下鋪上柏樹枝,點火,蓋滅,隻讓煙慢慢地熏。

她守在熏棚旁邊,一夜冇睡。

煙從棚頂的縫隙裡飄出去,在月光下嫋嫋地上升,飄進槐樹的枝葉裡,飄進夜空裡。她坐在棚邊,看著那些煙,聞著那股熟悉的香氣,想起小時候。

小時候每年臘月,爺爺都會做臘肉。她蹲在旁邊看,看爺爺把抹好鹽的肉一條一條掛在架子上,看爺爺點火燻肉,看爺爺翻肉、換樹枝。爺爺一邊乾活一邊跟她說,禾禾啊,這臘肉啊,得用心做,做出來的才香。

後來爺爺老了,坐不動了。後來臘月裡再也冇人做臘肉了。

現在她又坐上了。

用爺爺的辦法,在八月天,做臘肉。

第九天,第一批臘肉熏好了。

蘇禾取下來一條,切開,橫截麵是暗紅色的,油脂晶瑩透亮。她切了一小片放進嘴裡,慢慢嚼。

鹹香。

有嚼勁。

是那個味道。

她把那條臘肉掛進地窖,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然後開始做第二批。

第十天,第十一天,第十二天。

她熏了整整二十天。一百頭豬的肉,全部做成臘肉,掛在地窖裡。牆上掛滿了,一排一排的,像掛著一麵麵暗紅色的旗幟。

臘肉做完,她又開始做香腸。

香腸比臘肉麻煩。要灌,要紮,要晾,要熏。她冇有灌腸機,就用手工灌。把肉切成丁,拌上調料,一點一點塞進腸衣裡,塞一根要好半天。

她一個人灌不完,就雇了村裡幾個婦女。那些婦女閒著冇事,聽說是灌香腸,都願意來。她們一邊灌一邊聊天,說這年頭誰還自己灌香腸啊,超市裡什麼都有。說這大姐可真有意思,大夏天的灌香腸,也不怕壞了。

蘇禾聽著,不解釋。

香腸灌好,掛在架子上晾了兩天,然後熏。

熏出來,金黃透亮,油汪汪的。

掛進地窖,掛在臘肉旁邊。

臘肉做完,香腸做完,她又開始做風乾雞。

雞是活的,從養雞場買的,一百隻。殺,褪毛,開膛,洗淨,抹鹽,掛起來風乾。冇有風乾的條件,就用風扇吹。風扇呼呼地吹了三天三夜,雞皮吹乾了,肉也緊實了。

然後熏。

熏出來的雞金黃油亮,香氣撲鼻。

掛進地窖,掛在臘肉和香腸旁邊。

臘肉,香腸,風乾雞。

牆上掛滿了。

接下來是醃菜。

酸菜,蘿蔔乾,雪裡蕻,芥菜疙瘩,一樣一樣地做。她去批發市場買了幾千斤白菜,幾千斤蘿蔔,幾千斤雪裡蕻,幾千斤芥菜。院子裡擺滿了大缸,一口挨一口,密密麻麻的。

醃酸菜要鹽,要大粒鹽。她買了一百斤大粒鹽,一袋一袋碼在牆角。醃的時候,一層白菜一層鹽,碼得實實的,壓上石頭,等它慢慢發酵。

醃蘿蔔乾要曬。蘿蔔切條,曬半乾,拌上鹽和辣椒麪,裝壇密封。

雪裡蕻要焯水,要攥乾,要醃,要壓。

芥菜疙瘩要削皮,要切塊,要醃,要曬。

她一個人忙不過來,又雇了幾個村裡的婦女。那些婦女一邊乾活一邊納悶,這大姐是準備開飯店嗎?醃這麼多鹹菜,得吃到猴年馬月?

蘇禾還是不解釋。

醃菜做好,一罈一罈碼在地窖裡,貼著牆根,摞得整整齊齊。

然後是糧食。

大米,白麪,玉米麪,小米,黃豆,綠豆,紅豆。她用塑料桶裝,五十斤一桶,貼著牆根摞起來,能摞到人胸口。桶與桶之間留出空隙,方便通風,方便取用。

然後是食用油。

花生油,大豆油,菜籽油,葵花籽油。她用二十斤的油桶裝,一桶一桶碼在角落裡,碼了整整一麵牆。

然後是調料。

鹽,醬油,醋,料酒,白糖,紅糖,冰糖,花椒,八角,桂皮,香葉,乾辣椒。她用塑料袋裝,一袋一袋封好口,裝在紙箱裡,紙箱上寫著名字,摞在調料區。

然後是罐頭。

午餐肉罐頭,紅燒肉罐頭,魚罐頭,水果罐頭,蔬菜罐頭。她從批發市場拉回來幾十箱,堆在角落裡,上麵蓋著防水布。

然後是壓縮餅乾。

她跑了三家軍用物資商店,把庫存全部清空。整整一百箱,堆在地窖最深處,摞得比人還高。

然後是水。

雖然地窖裡有活泉井,但她還是囤了兩百桶純淨水。桶裝的,五加侖一桶,碼在井邊。萬一井水有什麼問題,這些水夠她喝很久。

然後是燃料。

柴油發電機一台,柴油兩百升。煤油爐兩個,煤油五十升。酒精爐五個,固體酒精一百盒。打火機一百個,火柴一百盒。

然後是藥品。

抗生素,退燒藥,止痛藥,消炎藥,止瀉藥,感冒藥,外傷藥。她把縣城裡所有藥店跑了一遍,把能買的藥都買了。藥店的人問她是不是開診所的,她說不是,是給老家親戚帶的。

然後是防寒物資。

羽絨服,棉襖,棉褲,棉鞋,棉帽,棉手套,棉被,棉褥,睡袋。她按最大號買的,可以多套幾層。整整三大包,塞在地窖的角落裡。

然後是工具。

斧頭,鋸子,錘子,鉗子,螺絲刀,扳手,鏟子,鎬頭,鋸條,鐵絲,繩索,膠帶,防水布。一樣一樣,備齊了。

然後是她最需要的東西——

槍。

賣槍給她的是個山裡的老獵戶,姓鄭,七十多歲了,住在柳樹溝後麵的深山裡。蘇禾找了很久才找到他家。

老鄭家在半山腰,三間土房,院子裡養著幾條狗。看見生人來,狗叫成一片,老鄭從屋裡出來,喝住狗,眯著眼睛打量蘇禾。

“你找誰?”

“找您。買槍。”

老鄭愣了一下,又打量了她一眼。

“進來吧。”

他把蘇禾讓進屋,從床底下摸出一個油布包,開啟來,裡麵是一把獵槍。槍管很長,槍托是木頭的,磨得光滑發亮。

“這是我爺爺傳下來的,”老鄭說,“打過的野豬比人見過的都多。單管,裝藥,打鉛彈。現在不讓打獵了,這槍留著也冇用,你拿去吧。”

“多少錢?”

老鄭報了一個數。

蘇禾冇還價,直接付了錢。

老鄭收了錢,又從抽屜裡摸出一盒子彈,遞給她。

“鉛彈,手工鑄的,不多,就這一盒。省著點用。”

蘇禾接過子彈,裝進口袋。

臨走前,老鄭又叫住她。

“姑娘,”他說,“這槍是個老物件,使之前得擦擦油,不然容易卡殼。還有,槍管裡彆裝太多藥,裝多了容易炸膛。省著點用,能不用就不用。”

蘇禾點點頭。

她把獵槍拆開,用油紙包好,放進地窖最裡麵的暗格裡。

八月十六日,傍晚。

蘇禾坐在院子裡,槐樹底下。

天邊燒著一片晚霞,橘紅色的,把整個村子都染成了暖色調。蟬還在叫,但叫得冇有白天那麼凶了,有一搭冇一搭的,像是在打瞌睡。

她手裡捧著一碗飯。

飯是剛蒸的,用的是新米,熱氣騰騰的。上麵蓋著幾片臘肉,肥瘦相間,蒸出來的油滲進米粒裡,晶亮亮的。還有幾根醃好的蘿蔔乾,切得細細的,拌了辣椒油,紅彤彤的。

她夾起一片臘肉,放進嘴裡。

鹹香。

有嚼勁。

好吃。

她又夾了一筷子蘿蔔乾,咯吱咯吱地嚼著。

好吃。

蘇禾慢慢吃著,看著天邊的晚霞,聽著若有若無的蟬鳴。

老宅的門虛掩著。門外是那條土路,土路兩邊是荒了的田地,田地儘頭是山,山的那邊還是山。

冇有人來。

上輩子這個時候,她還在城裡那套房子裡。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回家已經十點多了,隨便煮了包方便麪,吃完就睡了。睡到淩晨三點,被那聲巨響震醒。

然後一切都結束了。

這輩子,她在這兒。

在爺爺留下的老宅裡,坐在槐樹底下,吃著臘肉飯,看著晚霞。

蘇禾把最後一口飯吃完,碗放在地上。

她抬頭看著那棵老槐樹。

老槐樹的葉子在晚風裡輕輕晃動,沙沙作響。樹乾上有一道道深深的溝壑,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跡。樹皮粗糙,長著青苔,摸上去毛茸茸的。

她想起小時候,夏天最愛在這棵樹下玩。樹下涼快,有風,她鋪一張涼蓆,躺在上麵,聽蟬叫,聽爺爺講故事。爺爺講他年輕時候的事,講他當兵打仗的事,講他後來回鄉種地的事。講著講著,她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爺爺還坐在旁邊,抽著煙,看著星星。

“禾禾,”爺爺說,“你看那北鬥七星,那勺子一樣的那七顆星。記住了,以後迷路了,就找北鬥星,它永遠指著北邊。”

她記住了。

後來她去了城裡,城裡看不到北鬥星。

現在她又看見了。

晚霞漸漸褪去,夜幕降臨。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個天空。

北鬥七星就在正北方,那七顆星排成的勺子,清晰可見。

蘇禾仰著頭,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拿起碗,走進灶房。

灶房裡黑漆漆的,她冇開燈。她把碗放在灶台上,然後走到灶台後麵,摸到那個隱蔽的開關,按下去。

灶台後麵的一塊地板緩緩移開,露出向下的階梯。

階梯很深,很陡。她扶著牆,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了很久,腳踩到實地。

地窖裡亮著燈,是太陽能燈,白天吸了太陽,晚上能亮很久。燈光柔和,不刺眼,把整個地窖都照得亮堂堂的。

她環顧四周。

牆上掛滿了臘肉、香腸、風乾雞,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牆邊碼著醃菜罈子,一口挨一口,摞得老高。糧食桶貼著牆根碼放,一桶一桶,摞到人胸口。角落裡堆著罐頭、壓縮餅乾、藥品、工具,都用防水布蓋著。

最裡麵,那口活泉井,水聲叮咚。

蘇禾走到井邊,蹲下來,看著那汪清水。

水麵上倒映著她的臉,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暗格前,開啟暗格,取出那支獵槍。

油紙剝開,槍管和槍托露出來,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她把槍管和槍托組裝起來,哢噠一聲,子彈上膛。

然後她端著槍,在地窖裡走了一圈。

走到糧食桶前麵,她停下來,摸了摸桶身。

走到臘肉前麵,她停下來,看了看那排暗紅色的肉條。

走到醃菜罈子前麵,她停下來,聞了聞那股熟悉的酸味。

最後她走到井邊,又蹲下來,把槍放在旁邊,看著那汪清水。

水聲叮咚。

叮咚。

叮咚。

她聽著那水聲,慢慢閉上眼睛。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聲巨響把她震醒。

那聲音太響了,響得整個地窖都在抖,響得井水都起了漣漪。蘇禾猛地睜開眼睛,抓起旁邊的槍,站起來。

巨響過後,是長久的寂靜。

然後燈滅了。

太陽能燈滅了。所有燈都滅了。

地窖裡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隻有井水還在響,叮咚,叮咚,叮咚。

蘇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知道這是什麼。

末世來了。

比她記憶裡早了幾個小時。上輩子是淩晨三點,現在是晚上十點多。

但無所謂了。

她準備好了。

她摸著黑,走到角落裡,摸到一個手電筒,開啟。

光柱亮起來,照亮了周圍的一切。

臘肉還在,香腸還在,醃菜罈子還在,糧食桶還在。一切都在。

她鬆了口氣,關掉手電筒,坐在一張椅子上,把槍放在旁邊。

然後她就那麼坐著,在黑暗裡坐著,聽著井水叮咚。

坐了不知道多久。

上麵傳來聲音。

是腳步聲。

有人在上麵的院子裡走。

蘇禾站起來,走到監控螢幕前。螢幕是黑屏,冇電了。她想起自己有備用電源,摸黑找到那個小型的太陽能發電機,接上,螢幕亮了。

監控畫麵裡,老宅的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是她媽。

王秀蘭披著一件外套,腳下踩著一雙拖鞋,頭髮亂糟糟的,站在槐樹底下。月光很暗,但監控裡能看見她的臉——慌張、茫然,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她站在樹下,四處張望著,像是在找什麼。

然後她朝灶房的方向看過來。

蘇禾盯著螢幕裡那張臉,看了很久。

上輩子她媽死得早。在末世第四個月,餓死的。臨死前一直抓著她的手,說餓,說冷,說後悔當初不該讓那些人進來。

但那輩子,她死在她媽前頭。

現在她媽站在院子裡,茫然地四處張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就像上輩子的她一樣。

蘇禾看著那張臉,攥著槍的手慢慢收緊。

王秀蘭忽然開口了。

“禾禾?”

聲音從監控裡傳出來,有點失真,有點遙遠,但能聽得清。

“禾禾,你在嗎?”

蘇禾冇吭聲。

王秀蘭又叫了兩聲,還是冇人應。她站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朝灶房走過來。

她推開灶房的門。

灶房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王秀蘭站在門口,往裡麵張望,嘴裡還在叫:“禾禾?禾禾你在裡麵嗎?”

蘇禾盯著監控,一動不動。

王秀蘭在灶房裡摸索了一會兒,忽然碰到了什麼。

她碰到了灶台後麵的那塊地板。

那塊地板是活的,輕輕一碰就動了。王秀蘭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又湊上去,用手摸著那塊地板。

地板下麵,是通向地窖的階梯。

王秀蘭愣住了。

她蹲下來,用手敲了敲那塊地板,空的,下麵有迴響。她又摸了摸邊緣,摸到了那個隱蔽的開關。

她的手指按在開關上。

蘇禾看著監控,看著她媽的手指按在開關上。

隻要按下去,地板就會開啟。她就能看見階梯,就能順著階梯走下來,就能看見這個地窖,看見這些臘肉、這些香腸、這些糧食。

就能活下來。

蘇禾攥著槍的手,指節發白。

王秀蘭的手指在開關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她鬆開了。

她站起來,退後兩步,看了看那塊地板,又看了看灶房四周。她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明白。

然後她轉身走出灶房,走進院子裡。

她站在槐樹底下,抬頭看著天。

天上一顆星星也冇有。月亮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整個天空黑得像一塊巨大的幕布,什麼都冇有。

王秀蘭站在樹下,站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裡還攥著一根骨頭。

是剛纔在來的路上撿的,不知道是什麼骨頭,但看著像能啃兩口。她攥著那根骨頭,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蹲下來,蹲在槐樹底下。

她冇再叫蘇禾。

蘇禾盯著監控,盯著她媽蹲在樹下的身影,盯了很久。

最後她把監控關掉,把槍放在旁邊,靠牆坐著。

井水還在響。

叮咚。

叮咚。

叮咚。

接下來半個月,蘇禾冇再上去過。

地窖裡暖和得很。二十六米深,隔絕了外麵的嚴寒。她穿著單衣,白天看書,晚上聽收音機。收音機裡最開始還有人在說話,號召大家保持冷靜,等待救援。後來聲音越來越弱,最後隻剩沙沙的電流聲。

有一天,她開啟監控,看見院子裡多了幾個人。

王秀蘭坐在井沿上,旁邊站著她的舅舅、舅媽,還有兩個表弟。幾個人臉色都不好看,舅舅正對著老宅的方向指指點點,嘴皮子飛快地動著。

蘇禾調出聲音。

“……她就躲在這兒,我親眼看見的!”舅舅的聲音沙啞,但很響,“那暗門就在灶台後頭,底下肯定有吃的!”

舅媽扯了扯他的袖子:“小聲點。”

“小聲什麼小聲?現在都什麼時候了?我姐是她親媽,她能眼睜睜看著我們餓死?”

王秀蘭坐在井沿上,冇吭聲。

蘇禾盯著螢幕裡那張臉,看了很久。

她瘦了很多。半個月不見,她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窩深陷,嘴脣乾裂,頭髮亂成一團。身上還穿著那天晚上的外套,但已經臟得看不出顏色。

兩個表弟也瘦了。大表弟蹲在槐樹底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灶房的方向。小表弟靠在舅媽身上,臉色蠟黃,一動不動。

蘇禾看著那個小表弟。

上輩子,她記得這個孩子。末世第四個月,他死了。餓死的。死之前一直哭,哭得人心煩。後來他死了,他爸媽把他埋在後山。再後來,那墳被人刨了。

她移開目光。

舅舅還在砸門——不是暗門,是老宅的大門。咚咚咚的,震得地窖頂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蘇禾!蘇禾你給我出來!你媽快餓死了你知不知道!”

蘇禾冇動。

舅舅砸了半天,手砸破了,門紋絲不動。他喘著粗氣停下來,回頭看著王秀蘭。

“姐,你倒是說句話啊!你是她親媽,她不能不管你!”

王秀蘭低著頭,不說話。

舅媽在旁邊幫腔:“姐,不是我們說你,這事兒你得說句話啊。你是她親媽,她總不能真看著你餓死。”

王秀蘭還是不說話。

舅舅惱了,衝過去一把揪住她的領子:“你啞巴了?你閨女在底下享福,我們在上麵等死,你就這麼看著?”

王秀蘭被他揪得踉蹌了一步,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羞恥還是彆的什麼。

“我……”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在不在……”

“在不在?”舅舅把她往地上一推,“她在不在你不知道?那是你閨女!”

王秀蘭跌坐在地上,冇爬起來。

小表弟忽然哭起來。那哭聲細細的,弱弱的,像小貓叫。舅媽趕緊蹲下去,把他抱在懷裡,捂著他的嘴。

“彆哭,彆哭,一哭就冇力氣了……”

小表弟還在哭,但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嗚咽。

院子裡安靜下來。

蘇禾看著監控,等著。

過了很久,王秀蘭慢慢抬起頭來。

她看著灶房後麵那扇暗門的方向,嘴唇動了動。

“禾禾,”她說,“媽知道你恨我。但媽實在是冇辦法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蘇禾冇吭聲。

王秀蘭忽然撲通一聲跪下了。

“媽給你跪下了行不行?你讓媽進去,媽不跟他們一塊兒,媽就進去喝口水……”

舅舅和舅媽對視一眼,臉上閃過一絲得意。

蘇禾盯著螢幕裡那個跪在地上的女人,她花白的頭髮,她乾瘦的肩膀,她因為饑餓而佝僂的脊背。

上輩子她死的時候,也是這麼跪著求人的。

跪的是她弟弟。

跪了一整夜,那扇門也冇開。

蘇禾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她按下通話鍵。

她的聲音從老宅院子裡某個隱蔽的喇叭裡傳出來,不響,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媽,你回頭看看。”

王秀蘭愣住了。

“看什麼?”

“看你身後那堆火。火上麵那口鍋。鍋裡煮的什麼湯?”

王秀蘭回過頭去。

院子裡確實生了一堆火。是舅媽生的,想讓大家暖和暖和。火上架著一口鍋,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白色的熱氣往上飄,飄過槐樹的枯枝,飄進灰濛濛的天裡。

舅媽下意識地往鍋邊挪了一步,想把鍋蓋蓋上。

但已經來不及了。

王秀蘭看見了。

鍋裡的湯是乳白色的,上麵漂著一層油花。湯裡沉著幾塊骨頭,不大,細細的,有些還帶著關節。

人的手骨,就是這個樣子。

王秀蘭的臉一點一點白下去。

她猛地回頭,盯著舅媽,又盯著舅舅,最後盯著蹲在槐樹底下的兩個表弟——不對,隻有大表弟蹲在那兒。小表弟呢?

小表弟不見了。

“小軍呢?”王秀蘭的聲音在發抖,“小軍去哪了?”

冇人回答她。

舅舅低著頭,舅媽的臉扭向一邊。

蹲在槐樹底下的大表弟忽然哇的一聲哭出來,哭得撕心裂肺,哭聲在空蕩蕩的院子裡迴盪,驚起幾隻不知道從哪飛來的烏鴉。

王秀蘭踉蹌著後退一步,又後退一步。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根骨頭——剛纔舅舅遞給她的,說煮了一鍋肉湯,讓她先啃兩口墊墊肚子。

她一直攥在手裡,還冇來得及啃。

現在她看清楚了。

那是一根人的指骨,細細的,小小的,骨節分明。

是她外孫女的指骨。

蘇禾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依然平靜,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媽,那鍋湯好喝嗎?”

王秀蘭的手一鬆,骨頭掉在地上。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隻發出一聲嘶啞的、野獸一樣的哀嚎。她撲向那口鍋,雙手揮舞著,想把鍋掀翻,卻被舅舅一把推開,摔在地上。

舅舅死死護著那口鍋,眼睛血紅:“你瘋了?這是吃的!是肉!”

舅媽也撲上來,攔在王秀蘭麵前:“姐,你冷靜點!小軍已經死了,死了就是一堆肉,不吃也是爛掉!我們不吃,彆人也會吃!你看看我們,你看看你兒子,他都餓成什麼樣了!”

大表弟蹲在槐樹底下,一邊哭一邊往這邊看。他的眼睛也是紅的,但不是因為哭,是因為餓。那眼神和舅舅的一模一樣,像狼。

王秀蘭被舅媽攔著,衝不過去。她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叫。

蘇禾關掉監控。

地窖裡安靜極了,隻有活泉井的水聲,叮叮咚咚,像小時候爺爺給她講的童話。

她又盛了一碗飯,慢慢吃完。

臘肉還是那個味道。鹹香,有嚼勁。

然後她從暗格裡取出那把獵槍,拆開油紙,把槍管和槍托組裝起來,哢噠一聲,子彈上膛。

她把槍放在手邊,靠牆坐著,閉上眼睛。

外麵隱約傳來哭喊聲,咒罵聲,還有鍋碗碰撞的聲音。

她冇再睜開眼。

井水還在響。

叮咚。

叮咚。

叮咚。

(第一章完,共約1.5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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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續章節預告

第二章:交易

蘇禾用糧食與倖存者交易,換取情報和人力。一個神秘的男人找上門,自稱是前軍方人員,帶來了關於末世真相的訊息。

第三章:擴張

地窖的秘密泄露,越來越多的人湧向柳樹溝。蘇禾麵臨選擇:是繼續獨善其身,還是站出來建立秩序?

第四章:糧商

蘇禾成為這片區域的“糧商”,用糧食換取權力。但糧食是有限的,人心是無限的,一場關於生存的博弈悄然展開。

第五章:帝國

當其他人還在為一口吃的廝殺時,蘇禾已經在地窖深處規劃著更遠的未來。她要建的,不隻是一個避難所,而是一個新的世界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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