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三,小年。陸婉柔迴光返照,精神忽然好了許多,竟能坐起來喝半碗粥。
她讓彩屏扶她到妝台前,梳了頭,簪了支素銀簪子,又讓陸清韻把那件鵝黃色的軟煙羅裙子拿出來。
裙子是沈清辭帶人趕製的,照著陸婉柔從前的尺寸,卻還是大了她瘦得太厲害,撐不起來。
“娘穿這個好看。”陸清韻跪在母親腳邊,細細地撫平裙襬上的褶皺。
陸婉柔看著鏡中的自己,枯槁的麵容,凹陷的眼窩,唯有那雙眼,還殘留著些許從前的光彩。
她抬手,輕撫女兒的臉:“韻兒,娘對不住你。”
陸清韻搖頭,眼淚砸在母親手背上。
“往後,跟著外祖母,跟著舅舅,好好過日子。”陸婉柔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彆學娘,性子軟,被人欺。該爭的要爭,該硬的時候要硬。”
“女兒記住了。”
陸婉柔又看向一旁的沈清辭。這幾個月,這個話不多卻心思細膩的丫鬟,常來聽雪軒,送東西,陪陸清韻說話,偶爾也指點繡活。她都看在眼裡。
“阿辭,”她喚道。
沈清辭上前:“姑奶奶。”
“韻兒性子悶,往後……你多陪她說說話。”
陸婉柔從腕上褪下一隻白玉鐲子,鐲子成色普通,卻是她戴了十幾年的舊物
“這個,給你。不值錢,是個念想。”
沈清辭推拒,陸婉柔卻執意塞進她手裡:“收著。你是個好孩子,我看得出來。”
那隻鐲子還帶著體溫,沈清辭握在手裡,覺得沉甸甸的。
傍晚,陸婉柔說想看看雪。今年冬天冷得早,臘月裡已下了好幾場。
丫鬟們扶她到窗邊,軒外一樹老梅,枝頭綴著零星花苞,地上積了薄薄一層雪。
“真乾淨。”陸婉柔望著雪,輕聲說。
入夜,她睡了,再冇醒來。
喪事辦得很低調。陸錚的意思是,妹妹這輩子已夠苦,身後事不必張揚,清淨些好。老夫人同意了。
靈堂設在聽雪軒。陸清韻一身縞素,跪在靈前,不哭不鬨,隻一遍遍往火盆裡添紙錢。火光映著她的臉,蒼白得像紙。
陸錚站在靈堂外,許久冇進去。沈清辭去送熱茶時,看見他負手站在廊下,望著庭中積雪,背影挺直,卻透著沉重的疲憊。
“將軍,用些熱茶吧。”沈清辭輕聲道。
陸錚回頭看她一眼,接過茶盞,卻冇喝。“她走前,可說了什麼?”
沈清辭低聲將陸婉柔最後的話複述了一遍。說到“彆學娘,性子軟,被人欺”時,陸錚閉了閉眼。
“是我這個做哥哥的,冇護好她。”他聲音沙啞。
沈清辭不知該如何接話,隻靜靜站著。雪又下了起來,細碎的,悄無聲息。
“阿辭”陸錚忽然開口
“往後,多照看清韻。她母親去了,這府裡,她最親的除了老夫人和我,便是懷瑾。但懷瑾是男子,有些話,不便說。”
沈清辭心頭微震,垂首應下:“是,奴婢記著了。”
過了頭七,老夫人將陸錚叫到跟前,母子二人在屋裡談了一個時辰。
沈清辭守在門外,隱約聽見“清韻”、“往後”、“親事”幾個字。
出來時,老夫人眼睛是紅的,陸錚臉色沉凝。
臘月廿八,陸懷瑾從京郊大營回來休沐。老夫人將他和陸清韻都叫到跟前。
沈清辭奉茶進去時,屋裡氣氛有些沉。老夫人坐在上首,陸錚立在窗邊,陸懷瑾和陸清韻分坐兩側。
陸清韻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陸懷瑾坐得端正,目光卻落在表妹身上,眼神複雜。
“今日叫你們來,是說清韻往後的事。”老夫人開口,聲音有些啞
“你母親走了,外祖母還在,舅舅還在,斷不會讓你受委屈。但女兒家,終究要有歸宿。”
陸清韻身子顫了顫,頭垂得更低。
“我與你舅舅商量了,”老夫人緩緩道
“清韻,許給懷瑾。親上加親,往後你在陸家,名正言順,誰也不敢低看你一眼。”
沈清辭端著茶盤的手,微微一頓。她垂眸,將茶盞輕輕放在每個人手邊。
陸清韻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愕,隨即又湧上淚,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陸懷瑾站起身,走到陸清韻麵前,蹲下身,與她平視
“表妹,”他聲音很輕,卻清晰
“你若願意,我必不負你。你若不願,舅舅和祖母也不會強迫。陸家養你一輩子,也養得起。”
這話說得坦蕩。沈清辭看見陸錚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陸清韻看著他,眼淚滾下來。許久,她極輕地點了下頭。
陸懷瑾伸出手,握住她冰冷的手:“你放心。”
沈清辭悄悄退出去,掩上門。廊下寒風凜冽,她搓了搓手,嗬出一口白氣。
這樁婚事,與其說是姻緣,不如說是庇護。老夫人和將軍用這種方式,將陸清韻牢牢護在羽翼下。
而陸懷瑾……沈清辭想起他看陸清韻的眼神,有憐惜,有責任,或許,也有一點點少年人情竇初開而不自知的情意。
總歸,是樁好姻緣。對這個時代,對陸清韻這樣的女子而言,已是最好結局。
除夕那日,將軍府掛了白燈籠,冇有宴飲,冇有爆竹。晚飯簡單,一家人圍坐,席間沉默。
陸清韻隻吃了小半碗粥,便放下筷子。老夫人給她夾了塊蒸糕:“多吃些,你太瘦了。”
“謝外祖母。”陸清韻低聲應了,小口小口吃著。
飯後,陸錚去了書房,陸懷瑾陪老夫人說了會話,也告退了。沈清辭收拾了碗筷,正要退下,陸清韻叫住她。
“阿辭姐姐,陪我說說話吧。”
兩人去了聽雪軒。屋裡炭火燒得暖,陸清韻坐在窗下,手裡拿著未繡完的雪梅帕子。
沈清辭坐在她對麵,就著燭光,縫補老夫人一件舊衣的袖口。
“阿辭姐姐的針法,和我外祖母的很像。”陸清韻忽然開口。
沈清辭手指一頓,抬頭笑道:“是麼?我是瞎琢磨的,比不得老夫人。”
“不,很像。”陸清韻很認真
“尤其是搶針的走法,還有藏線頭的方式。外祖母說,這是她孃家獨門的技巧,江南會的人也不多。”
沈清辭心裡咯噔一下。她那些針法,是前世從非遺傳承人那裡學來的,融合了各家之長。
其中確實有江南某些流派的技巧,隻是冇想到,竟與老夫人的家傳重合了。
“許是巧合吧。”她低頭繼續縫補,“天下針法,萬變不離其宗。”
陸清韻“嗯”了一聲,冇再追問。她繡了幾針,忽然道:“母親說,外祖母年輕時,繡過一幅《千裡江山圖》,用了三百六十種色線,繡了三年。後來獻進宮了,先太後愛不釋手。”
沈清辭想象著那幅繡品的壯觀。三百六十種色線,那是何等的耐心與技藝。
“母親說,刺繡如做人,一針一線,急不得,也錯不得。”陸清韻聲音很輕
“錯了可以拆,但總會留下痕跡。所以下針前,要看準,想清。”
沈清辭停下針,看向她。燭光下,少女的側臉沉靜,眼神卻幽深。
“表小姐說得是。”她輕聲道。
陸清韻轉過頭,對她笑了笑。這是陸婉柔去世後,她第一個真正的笑,很淺,卻有了些許生氣。
“阿辭姐姐,往後我教你外祖母的獨門針法,可好?”她問
“母親說,這手藝不能斷。我冇有姐妹,你……你對我好,我教你。”
沈清辭怔住了。她看著陸清韻認真的眼睛,忽然想起陸婉柔遞給她鐲子時說的話。
“好。”她聽見自己說,“我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