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三月,庭中的老梅才遲遲綻了花苞,零星幾點紅,襯著未化的殘雪,有種倔強的淒清。
沈清辭在將軍府,已是第五個年頭。
十八歲的年紀,在尋常人家已是談婚論嫁的時候。
但在鬆鶴堂,在老夫人身邊,她依舊是最得用的那個一等丫鬟。
針線、香料、衣飾搭配,甚至偶爾幫春櫻打理些賬目,她都做得妥帖。
府裡上下提起“阿辭姑娘”,都說是個穩妥人。
陸清韻成了她最常往來的人。自陸婉柔去後,表小姐的話更少了,終日隻在聽雪軒看書、做女紅。
她的繡藝得了老夫人和母親的真傳,又肯下功夫,兩年下來,竟有青出於藍之勢。
沈清辭常去與她切磋,從她那裡學到了不少陸家不外傳的針法;作為交換,她也將自己前世研究的一些構圖、配色技巧,不著痕跡地教給陸清韻。
兩人之間,有種無言的默契。
陸清韻知道這個丫鬟姐姐身上有秘密那些精妙的針法,那些聞所未聞的配色理論,絕不是“鄉下繡娘”能教出來的。
但她從不問。沈清辭也知道表小姐心裡埋著很深的傷,母親早逝,寄人籬下,即便有外祖母和舅舅疼愛,終究是客。但她從不說破。
她們在一起,多半是安靜的。一個繡花,一個打絡子,或是一個畫花樣,一個配絲線。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歲月靜好得讓人忘了外麵的紛擾。
四月,老夫人將沈清辭叫到跟前。
那日春陽正好,老夫人坐在窗下的榻上,手裡撚著一串佛珠。
春櫻和夏荷都不在,屋裡隻有她們二人。
“阿辭,你今年十八了吧?”老夫人開口,語氣是慣常的和緩。
沈清辭心頭微緊,垂首應道:“是,臘月裡滿的十八。”
“時間過得真快。”老夫人放下佛珠,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些沈清辭看不懂的複雜,“你來我身邊,也有四年多了。這些年,你做得很好。”
“是老夫人教導有方,奴婢不敢居功。”
老夫人擺擺手:“不必自謙。你的好,我都看在眼裡。針線好,心思細,行事穩重,不惹是非。懷瑾和清韻的婚事,你也幫著操持了不少。”
沈清辭不知老夫人為何突然說這些,隻能謹慎應著:“都是奴婢分內的事。”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雀鳥的啁啾。
“下月初八,懷瑾和清韻大婚。婚期定了,有些事也該安排了。”
老夫人看著她目光平靜無波
“你是個懂事的丫頭。懷瑾房裡,不能冇有伺候的人。清韻身子弱,進門後也要有人幫襯。我的意思,你明白嗎?”
她跪在地上,手指掐進掌心,尖銳的疼讓她勉強保持清醒。
通房。
這兩個字像冰冷的鎖鏈,驟然套上她的脖頸。
“老夫人……”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奴婢、奴婢愚鈍,恐難當此任……”
“你不愚鈍。”老夫人打斷她,語氣依舊平和,卻不容置疑
“正因你不愚鈍,我才選你。清韻那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性子柔,心思重。懷瑾待她好,我知道。
但男人,尤其是我陸家的男人,房裡不可能永遠隻一個人。與其將來外頭塞些不知根底、心思不正的,不如你過去。你懂事,知進退,又和清韻投緣,能幫她,也能……穩住內宅。”
沈清辭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她想起翠縷被拖走時絕望的眼神。想起末世裡,為了一包餅乾就能出賣同伴的林薇。
她不能。她必須活著。
“……奴婢,遵命。”三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腥味。
老夫人似乎歎了口氣,俯身扶她起來
“阿辭,我知道委屈你了。日後我定會為你打算”老夫人拍拍她的手,那手冰涼
沈清辭垂著眼,睫毛顫了顫。老夫人的“打算”,無非是將來抬個姨娘,或者等她年紀再大些,放出去配人。哪一種,都不是她想要的。
但她隻能謝恩:“謝老夫人……為奴婢打算。”
從老夫人屋裡出來,春光明媚得刺眼。沈清辭一步步走回自己那間小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通房。
她抱住膝蓋,將臉埋進去。冇有哭,隻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末世裡,她掙紮求生,是為了活著。穿越而來,她在將軍府步步為營,也是為了活著。
可活著,就是為了給人做通房,在這四方院子裡,等著一個男人的垂憐,和一個主母的恩典嗎?
她想起林薇。那個在末世裡推她入喪屍群的“好友”。林薇曾說:“清辭,你太天真了。這世道,要麼吃人,要麼被吃。”
原來不論在哪個世界,道理都一樣。
訊息很快在府裡傳開,春櫻和夏荷私下找她說話,欲言又止,最終隻歎了口氣:“阿辭,這也是條出路。大少爺人品貴重,表小姐也仁厚,你好生伺候,將來總有個結果。”
沈清辭隻是笑笑,不說話。
她去找陸清韻。聽雪軒裡,陸清韻正在繡嫁衣。大紅的雲錦,金線繡著並蒂蓮,一針一線,極儘精緻。看見沈清辭進來,她放下針線,屏退了丫鬟。
“阿辭姐姐,”她輕聲開口,眼裡是清晰的歉意和無奈,“外祖母……同我說了。”
沈清辭在她對麵坐下,看著那幅未完成的嫁衣。並蒂蓮,花開並蒂,好事成雙。多諷刺。
“表小姐不必為難。”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出奇,“老夫人的安排,自有道理。”
陸清韻握住她的手。“阿辭姐姐,我知道你誌不在此。你心裡有丘壑,有我冇見過的東西。困在這後宅,委屈你了。”
沈清辭抬眼,對上陸清韻清澈的眼睛。這個看似柔弱的表小姐,其實什麼都懂。
“但我冇法子。”陸清韻聲音低下去,帶著哽咽
“外祖母有外祖母的考量,舅舅有舅舅的難處。外頭多少雙眼睛盯著將軍府,盯著表哥。
他房裡若一直冇人,那些言官禦史的摺子,能把他淹了。說我善妒,說陸家冇規矩……我擔不起,表哥也擔不起。”
沈清辭反握住她的手:“我明白。”
她是真的明白。這個時代的規則,對女子何其苛刻。
陸清韻再得寵愛,也是寄人籬下的表小姐,未來是將軍府的世子夫人。
她必須“賢惠”,必須“大度”,必須主動為夫君納妾,才能博個好名聲。
老夫人提前安排通房,與其說是為難沈清辭,不如說是在保護陸清韻安排一個知根知底、可控的,總比將來外麵塞進來不知底細的強。
“表哥同我說了。”陸清韻擦擦眼角,聲音更低
“他說,委屈你了。他說……他隻當你是妹妹,是清韻的姐姐。過去後,隻做做樣子,絕不碰你。等過個一年半載,外頭閒話淡了,就想辦法,放你出去。”
沈清辭怔住了。
陸懷瑾……竟如此說?
“阿辭姐姐,”陸清韻緊緊握著她的手,眼神懇切
“你信我,也信表哥。我們……我們不會負你。
日後,定會替你尋個好歸宿,讓你堂堂正正地出去,過自由自在的日子。
現在,隻當是……暫借你這人,堵那些人的嘴。好不好?”
好不好?
沈清辭看著眼前少女盈淚的眼,想起末世裡林薇虛偽的笑。她該信嗎?能信嗎?
可不信,又能如何?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好。我信表小姐,也信……大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