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在庫房裡,手指撫過一匹鵝黃色的軟煙羅。
這料子輕軟如煙,色澤嬌嫩,是江南今年的貢品,宮裡賞下來的。
她想象著十五年前的陸婉柔,將軍府唯一的嫡女,穿著這樣鮮亮的裙子,在春光裡笑鬨的模樣。
然後她又想起那封染血的信。“兒身陷囹圄,呼天不應,叫地不靈。”
她閉了閉眼,從空間裡“取”出一小瓶安神的精油是她前世囤的,薰衣草和洋甘菊的混合。
她將精油滴了兩滴在備好的香囊裡,混在檀香中。味道很淡,卻能寧神定驚。
又挑了幾匹水綠、月白、淺粉的杭綢,都是柔軟親膚的料子。
想了想,又拿了一匹雨過天青的素緞,適合做中衣。
抱著料子回鬆鶴堂時,在迴廊下遇見陸懷瑾。
他剛從老夫人屋裡出來,臉色沉鬱,眼下一片青黑,顯是冇睡好。
看見沈清辭懷裡抱著的鵝黃料子,他腳步一頓。
“這是給姑姑準備的?”他問。
“是。老夫人吩咐,給姑奶奶和表小姐裁新衣。”沈清辭垂首道。
陸懷瑾沉默片刻,忽然道:“姑姑從前進宮,常穿這個顏色。皇太後曾誇她,穿鵝黃最好看,像枝頭初綻的迎春。”
沈清辭不知該如何迴應,隻低低“嗯”了一聲。
“我從未見過姑姑。”陸懷瑾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我出生時,她已經嫁去江南了。父親書房裡有一幅她的畫像,穿著鵝黃的裙子,在院子裡撲蝶。父親說,姑姑從前性子活潑,愛笑,針線也好,祖母的許多帕子都是她繡的。”
他頓了頓,看向沈清辭:“你見過彩屏姑姑的手嗎?”
沈清辭搖頭。
“左手小指,齊根斷了。”陸懷瑾的聲音裡有種壓抑的冷
“是被拶子夾斷的。大夫說,是生生夾碎的,接不回來了。”
沈清辭指尖發涼。拶子,那是衙門裡對付犯人的刑具。
“蘇文遠,”陸懷瑾念這個名字,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他怎敢。”
他不再說下去,轉身走了。沈清辭看著他挺直卻單薄的背影,忽然想起末世前看過的一句話:悲劇就是把美好的東西打碎給人看。
陸婉柔,將軍府嫡女,曾經穿著鵝黃裙子撲蝶的少女,在深宅後院裡被磋磨了十年。
而她的哥哥,在邊疆浴血奮戰,用一身戰功,換她一個自由身。
五日後,聖旨抵達江南。
據說,宣旨的欽差當著蘇州府所有官員的麵,宣讀了聖旨。
蘇文遠當場癱軟在地,那妾室柳氏尖叫著被拖出去,當庭杖斃。血濺了三尺遠。
又過了十日,五月底,陸婉柔母女抵京。
那日天氣晴好,將軍府中門大開,老夫人親自在門口等候。
沈清辭站在她身後,看見一輛青布馬車緩緩駛來,車簾掀開,先下來一個瘦得驚人的婦人,穿著半舊不新的藕色褙子,臉色蒼白,眼下是深深的青黑。
她轉身,小心翼翼扶下一個女孩。
女孩十三四歲年紀,身量未足,穿著洗得發白的淡綠裙子,低著頭,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袖。
母女倆站在氣派的將軍府門前,像兩株被風雨摧折過的草,瑟縮著,不敢上前。
老夫人顫巍巍上前幾步,伸出手,聲音哽咽:“婉柔……”
陸婉柔抬起頭,怔怔看著母親,眼淚倏地滾落。她張了張嘴,想喊“娘”,卻發不出聲音,隻撲通跪了下來,重重磕下頭去。
那女孩也跟著跪下,額頭抵著青石板。
老夫人再也忍不住,撲過去將女兒摟進懷裡,放聲大哭。
一彆十五年,再見時,女兒枯槁如老婦,外孫女瘦弱得像紙糊的人。
滿府下人,無不垂淚。
沈清辭彆開眼,喉頭哽得發疼。她看見陸婉柔抬起的手,手腕上有一圈深色的淤痕,像是被繩索長期捆綁留下的。女孩的脖頸後,也有幾道淺淺的疤痕。
她悄無聲息地退後幾步,去小廚房端來早就備好的蔘湯。
等母女倆哭過一陣,被攙扶進府時,她默默將湯碗遞上。
陸婉柔接過碗,手指顫抖,湯灑出些許。她看向沈清辭,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多謝姑娘。”
“姑奶奶折煞奴婢了。”沈清辭低聲道,“奴婢叫阿辭,在老夫人身邊伺候。您慢用。”
她退到一旁,看著老夫人一手拉著女兒,一手拉著外孫女,一步步走進她親自佈置的聽雪軒。
那裡窗明幾淨,鵝黃的帳幔,水綠的被褥,妝台上擺著嶄新的胭脂水粉,都是她按老夫人的吩咐準備的。
陸婉柔站在屋裡,看著眼前陌生又熟悉的一切,眼淚又落了下來。
她走到梳妝檯前,拿起一盒胭脂,那是江南時興的“桃花粉”,她出嫁前最愛用的顏色。
“娘……”她終於哭出聲,“女兒……回來了。”
老夫人抱著她,一遍遍撫摸她瘦骨嶙峋的背:“回來了,回來了就好。從今往後,有娘在,有你哥哥在,再冇人能欺負你們母女。”
沈清辭輕輕退出去,掩上門。
廊下,春櫻和夏荷都在抹眼淚。見她出來,春櫻低聲道:“阿辭,你備的那些料子,儘快裁了吧。姑奶奶和表小姐……怕是連件像樣的衣裳都冇有了。”
“是,我明日就請繡娘來量尺寸。”沈清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