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會在一個月後出現。
那天,洗衣房出了件大事。
老夫人房裡的大丫鬟春櫻親自送來老夫人最珍愛的一件鬥篷
是老夫人年輕時親手繡的,墨綠色緞麵,上用金銀線繡了百鳥朝鳳圖,領口鑲著白狐裘,已穿了二十多年。
因今年倒春寒,老夫人想拿出來穿,卻發現腋下位置絲線崩斷了一片,繡麵微微開裂。
“王嬤嬤,老夫人說了,這鬥篷是她的心愛之物,尋常繡娘不敢動。你可仔細尋個穩妥人,想法子補得看不出來纔好。”
春櫻聲音溫和,話裡的分量卻重“若補得好,老夫人有賞。若補壞了……”
王嬤嬤冷汗都下來了。府裡養著的幾個繡娘看了都說棘手繡線是二十多年前江南特供的,如今早已不產,配色難尋;繡法又是老夫人自創的雙麵盤金繡,技法繁複,年輕人冇見過。
接下這差事的繡娘戰戰兢兢補了三天,結果不僅色差明顯,針腳也亂了,老夫人看了直歎氣。
事情傳到洗衣房時,幾個婆子正圍著炭盆嚼舌根。
“……要我說,乾脆就勸老夫人彆穿了,補不好了。”
“你懂什麼?那可是老將軍當年送的,老夫人念舊……”
沈清辭在門外聽著,心裡動了動。
晚上回房,同屋的丫鬟都睡熟後,她閉目凝神,意識沉入空間。
在日用品區的某個角落,她“看”到了她收集的幾箱古法刺繡材料
那是末世前,她為了研究,從各地蒐羅的:湘繡、蘇繡、粵繡的線料,各色真絲緞,甚至還有幾卷珍稀的金銀線。當時隻是順手收進空間,冇想到會在這裡用上。
她仔細觀察記憶中那件鬥篷的繡麵細節。墨綠底,金鳳,百鳥用色雖多卻不雜,顯然是高手所為。
崩裂處在腋下,麵積不大,但圖案是連綿的纏枝紋,斷線導致紋樣中斷。
如果用蘇繡的“搶針”和“套針”結合,或許能模擬出原作的立體感。
至於線色……她“翻找”著空間裡的絲線,竟真找到幾卷接近的墨綠、靛青和秋香色。金銀線也有庫存。
但問題在於:她如何能“合理”地接觸到這件鬥篷?
那件補壞的鬥篷,被失望的老夫人暫時擱置,送到了洗衣房,讓先洗淨收好。負責清洗的正是沈清辭這組。
鬥篷被小心地盛在紅木托盤裡送來時,沈清辭屏住了呼吸。
即使過了二十多年,緞麵依然光澤內斂,繡樣栩栩如生。
唯有左腋下那一片,新補的線色突兀,針腳也粗糙,像美人臉上的一道疤。
她負責漂清。
溪水邊,她將鬥篷平鋪在青石上,用細紗布蘸著清水輕輕淋洗繡麵。
水珠滾過金銀線,泛出細碎的光。
就在她小心翼翼翻轉鬥篷時,指尖忽然觸到內側繡的一個極小的標記
一個“婉”字,應是老夫人的閨名。字是鎖繡,針腳細密,但邊緣處有幾針已鬆動。
沈清辭心跳加快了。
當晚,她等到子時,同屋的丫鬟呼吸均勻後,悄悄起身
從床鋪下摸出一個小布包裡麵是她這一個月來,撿了丟棄的線頭,又偷偷從空間“調換”出的幾根顏色相近的絲線,纏在舊竹繃上練習的繡片。
她湊到窗邊,藉著微弱的月光,手指捏著想象中的針,在虛空裡比劃。
補那處破損,需要先拆掉繡娘補壞的部分,但原繡線已脆,不能硬拆,要用溫水浸潤後小心挑開。
然後用相近的絲線,以搶針從斷口兩側向內繡,針腳要極短極密,才能與原作融合。
最後用稍深的線在表麵做一層“罩繡”,掩蓋新舊界限。
她在末世前修複過博物館的明代繡品,技法相通。但那時有全套工具,有放大鏡,有穩定的光源。
現在,她隻有一雙手,和必須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完成這件事的困境。
第二天,沈清辭在晾曬鬥篷時,“失手”讓竹竿刮到了鬥篷內側那個鬆動的“婉”字。
“哎呀!”她低呼一聲。
旁邊監督的趙婆子衝過來,一看那標記處又崩開兩針,臉都白了:“作死的小蹄子!這要是讓老夫人知道——”
“趙媽媽,我、我能補好!”沈清辭跪下來,聲音發顫
“我娘教過我刺繡,我……我偷偷練過,真的!我保證補得看不出來!求您彆告訴王嬤嬤,她會打死我的!”
趙婆子將信將疑。但若真報上去,她這監管不力的罪也逃不掉。
看著沈清辭哀求的眼神,又想起這丫頭平時確實安靜本分,她咬了咬牙:“你當真能補好?跟原來一模一樣?”
“能!隻要給我針線和同色的絲線,一晚上就好!”沈清辭抬頭,眼神懇切,“若補不好,您再罰我,我絕無怨言!”
趙婆子躊躇半晌,最終跺了跺腳:“針線我去繡房討些零碎的,你今晚就補!但隻準在你們屋裡,點一盞小燈,彆讓人瞧見!若明日我看不出好”
“任憑媽媽處置。”
趙婆子偷偷弄來了一小卷墨綠絲線、兩根針,還有巴掌大的一塊素緞讓沈清辭試手。
入夜,沈清辭蜷在通鋪最裡側的角落,用身體擋住油燈的光,開始動手。
她先就著溫水,用針尖極輕地挑開那幾針鬆動的舊線。
動作必須穩,屏住呼吸。原主的身體雖然瘦弱,手指卻因常年洗衣而有力,穩定性意外地好。
然後是接續。她用趙婆子給的絲線顏色略新,光澤太亮。
但沒關係,她早已從空間裡“換”出一小段顏色、光澤都更貼近的舊線,藏在袖中。
此刻手指翻飛,以鎖繡針法沿著原字的軌跡走針,針腳細密均勻,最後打結藏線。
完成後,她湊到燈下仔細看。補過的地方,若非事先知道,幾乎看不出差異。
絲線的光澤也被她用指尖輕輕揉搓,做了做舊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