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想衣”坐落在錦繡街中段,一棟兩層小樓,帶個後院。
前頭是鋪麵,後麵是工坊和住處。陸懷瑾派人收拾得極妥當,一應傢俱物什齊全,連廚房的鍋碗瓢盆都備好了。
沈清辭在空蕩蕩的鋪子裡站了許久,然後挽起袖子,開始收拾。
她冇有急著開業。頭一個月,她走遍了京城各大綢緞莊、繡坊,看料子,看花樣,看時興的款式。
又去了西市的書肆,買了幾本講染織、刺繡的古籍雖然她腦中的知識遠超這個時代,但總要裝裝樣子。
她發現這個時代的女子衣裳,款式相對固定,顏色、紋樣也受禮製所限。
但富貴人家的女眷,在細節處極儘精巧,一條裙子的繡工能費時半年。
而普通百姓,多穿素色棉麻,少有裝飾。
這裡頭,有空子可鑽。
她不想隻做富貴人家的生意,也不想隻賣現成的料子繡品。她要做的是“定製”和“教授”。
定製,是根據客人的身量、氣質、喜好,設計獨一無二的衣裳。從選料到刺繡,全程把關。
教授,是開刺繡班,教女子學一門手藝。不拘出身,隻要肯學,她就教。學費不高,但能讓人有個安身立命的本事。
這想法,她同陸清韻說過。陸清韻拍手稱好,還說要當第一個學生雖然以她的身份,不可能真來鋪子學,但這份支援,讓沈清辭心裡踏實。
四月初八,“雲想衣”悄無聲息地開了張。
冇有敲鑼打鼓,隻在門口掛了個簡單的招牌,寫著“雲想衣”三個清秀的字,下麵一行小字:定製衣裳,教授繡藝。
頭幾天,門可羅雀。偶爾有人探頭看看,見是個年輕女子獨個兒守著鋪子,搖搖頭就走了。
沈清辭也不急,坐在窗下,就著天光,繡一幅《春山圖》。
直到第五日,來了第一位客人。
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穿著半舊的靛藍裙子,手裡牽著個**歲的小姑娘。
婦人有些侷促地在門口張望,小姑娘卻睜大眼睛,盯著沈清辭手中那幅未完工的繡品。
“這位大嫂,可是要裁衣裳?”沈清辭放下針線,溫聲問。
婦人猶豫著走進來:“姑娘……你這兒,真教刺繡?”
“教。”沈清辭起身,從櫃子裡取出幾塊繡樣,都是基礎的針法練習
“從穿針引線教起,針法、配色、構圖,慢慢來。一個月五百文,學不會,下月免費再學。”
五百文,是普通人家半個月的嚼用。婦人咬了咬唇,看看身邊的女兒,小姑娘眼裡滿是渴望。
“我……我閨女想學。”婦人從懷裡掏出一箇舊荷包,數出五百文錢,一枚一枚放在櫃檯上
“她手巧,在家自己瞎琢磨,能繡個花啊草的。姑娘您費心教,不求她學成多好,能有個手藝,將來……將來也好說人家。”
沈清辭看著那些磨得發亮的銅錢,心裡發酸。她收起錢,對小姑娘笑笑:“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我叫招娣,九歲。”小姑娘聲音細細的。
“好,招娣,從明日開始,每日巳時過來,學一個時辰。”
沈清辭取來紙筆,寫了張簡單的契書,又拿出一套最基礎的針線包“這個送你,算是拜師禮。”
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沈清辭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握了握手裡的銅錢。
招娣是個有靈氣的孩子。手穩,眼尖,教一遍就會。
沈清辭從最基礎的平針教起,慢慢教到搶針、套針。
小姑娘學得認真,回家還自己練習,半月下來,已能繡出像樣的花草。
漸漸的,鋪子裡有了人氣。有來裁衣裳的,多是附近住戶,做些日常穿的裙子襖子。
沈清辭量體裁衣,還會根據客人的身形特點,做些細微調整肩窄的加寬些,腰粗的收束些。穿出去,總比成衣合身好看。
刺繡班也陸續來了幾個學生。有像招娣這樣貧家想學手藝的,也有富戶家的小丫鬟,被主家派來學些精緻針法,回去好伺候主子。
五月。陸清韻派秋月來,說想給軒兒做幾身夏衣,要輕薄透氣的料子,繡樣要別緻些,不能總用那些吉祥圖案。
沈清辭花了兩日,畫了十幾張花樣。有竹報平安,但竹葉用了深淺不一的綠色絲線,繡出光影層次
有鯉魚戲蓮,魚鱗用了金線勾邊,在光下會隱隱反光
還有一幅簡單的雲紋,但雲紋裡藏了極小的“軒”字,不細看看不出。
秋月把花樣帶回去,第二日就來了,滿臉喜色:“少夫人看了,愛不釋手,說每樣都要!還讓多做幾身,老夫人、將軍,還有她自己的夏衣,都交給姑娘了!料子從府裡庫房出,工錢按雙倍算!”
這單生意,讓“雲想衣”在錦繡街有了名頭。將軍府少夫人的衣裳都在這兒做,手藝還能差?
很快,有好奇的夫人小姐派丫鬟來打聽。
沈清辭不卑不亢,接待,量尺寸,畫花樣,報價錢。
她價格公道,做工精細,更難得的是,她設計的衣裳,總有些彆出心裁的小心思
袖口一枚不起眼的盤扣,是精心雕刻的玉蘭花;裙襬一圈纏枝紋,細看是連綿的“福”字;披風的內襯,用同色絲線繡了暗紋,風一吹,隱隱浮現。
口口相傳,生意漸漸好了起來。到六月底,鋪子接的訂單已排到八月。
沈清辭雇了兩個繡娘,都是踏實肯乾的中年婦人,工錢給得厚道,她們也儘心。
每月初一十五,秋月會來接她去將軍府。陸清韻總抱著孩子在二門等她,軒兒見了她就笑,伸著小手要抱。
沈清辭洗了手,接過孩子,輕輕逗弄。孩子身上有奶香味,軟軟的一團,讓她心裡最堅硬的地方,也變得柔軟。
“叫姨母。”陸清韻在一旁教。
“姨……姨……”軒兒含糊地發出聲音。
沈清辭眼眶發熱,低頭蹭蹭孩子的額頭:“軒兒真乖。”
她會陪陸清韻說說話,看看孩子,也看看鋪子新出的花樣。
陸清韻是她的第一個“顧問”,眼光好,總能提出中肯的意見。
老夫人偶爾也會讓春櫻來傳話,問問鋪子如何,需不需要幫襯。沈清辭一一答了,謝絕了額外的幫助。
她想靠自己站穩。
七月中,陸懷瑾離京赴北境。走前來過鋪子一趟,穿著常服,像個尋常富家公子。
“鋪子可還順利?”他問,目光掃過牆上掛的繡品,眼裡有讚賞。
“托大少爺的福,還過得去。”沈清辭奉上茶。
陸懷瑾喝了一口,放下茶盞:“清韻和軒兒,拜托你常去看看。她身子還冇全好,心裡又惦記我,你多陪她說說話。”
“民女省得。”
陸懷瑾沉默片刻,從懷裡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這個你收著。若遇到難處,去城東瑞昌票號,出示這玉佩,自有人幫你。”
沈清辭看著那枚羊脂白玉佩,雕著簡單的祥雲紋,質地溫潤。她冇有推辭,鄭重收下:“謝大少爺。”
“該我謝你。”陸懷瑾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她一眼
“阿辭,你是個有本事的女子。這世道對女子苛刻,但你走出了自己的路。很好。”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少年人的明朗,也有將軍的堅毅:“保重。”
“大少爺也保重。一路平安。”
他走了。沈清辭站在鋪子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遠處傳來隱約的駝鈴聲,是商隊出城的聲音。
她轉身回屋,將那枚玉佩小心收好。然後坐到窗下,拿起針線。
陽光透過窗欞,在繡繃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絲線在她指間穿梭,漸漸繡出一幅《塞外牧馬圖》:草原遼闊,駿馬賓士,遠處雪山連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