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過去的時候，米倫薇正在自己的房間裏擦拭自然之心的仿製品——她自己的劍。這柄劍雖然沒有女神賜予的神器那柄真品的神韻，但也是精靈工匠精心打造的，劍身上刻著細密的符文，在燈光下泛著淡青色的光澤。
她已經擦了很久，劍刃光亮如鏡，映出她自己的臉。那張臉很美，但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黑，那是連續幾天沒睡好的痕跡。自從蕭禹告訴她神恩大陸的事之後，她就再也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每次閉上眼睛，她就會看到那些變成怪物的族人，看到那些倒塌的建築，看到那輪殘缺的銀月。
艾琳娜和艾莉西亞也在自己的小院裏。艾琳娜坐在廊下，手裏捧著一本從神恩大陸帶來的經書，但她的目光沒有落在書頁上，而是望著遠處的山巒發獃。艾莉西亞在院子裏練劍，劍光如雪，在晨風中發出細微的嗡鳴。
她已經練了很久，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她沒有停。兩人聽到來人通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情緒——緊張，期待，還有一絲恐懼。她們放下手裏的東西，換上最正式的衣服。米倫薇穿上了那身銀白色的祭司袍，袍子上綉著銀色的月桂葉花紋，領口別著一枚生命之樹的徽章。
她的銀白色長發用一根玉簪挽起，露出尖尖的耳朵和修長的脖頸。艾琳娜穿上了淡紫色的長裙，裙擺上綉著金色的聖光徽記，腰間繫著一條銀色的腰帶。艾莉西亞穿上了深藍色的騎士服，胸口的銀色鎧甲擦得鋥亮，腰間的長劍換了一把新的。
三人幾乎同時到達城主府的議事廳。米倫薇走在最前麵，腳步很快，裙擺在青石地麵上拖出一道輕輕的聲響。艾琳娜和艾莉西亞跟在她身後，艾莉西亞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微微發白。她們在議事廳門口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門進去。
蕭禹已經坐在主座上了。他麵前的桌上擺著一套茶具，白瓷的壺，白瓷的杯，壺口冒著裊裊的白霧。茶香在空氣中瀰漫，清幽淡雅，帶著一絲甜甜的回甘。他穿著一身深色的便服，頭髮束在腦後，看起來比平時隨意一些。他的麵前攤著幾張地圖，是他根據玄蒼傳回的資訊手繪的，線條還很粗糙，但能看出大致的輪廓。
米倫薇走到桌前，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微微躬身。“蕭禹閣下。”艾琳娜和艾莉西亞也同時行禮，動作整齊劃一。
蕭禹抬起頭，看著她們。“坐吧。”
三人在兩側的椅子上坐下。米倫薇坐在左邊，艾琳娜和艾莉西亞坐在右邊。她們坐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蕭禹臉上，等著他開口。米倫薇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又忍住了。她的手攥著裙擺，指節捏得發白。
艾琳娜的目光在蕭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落在桌上的地圖上。那些地圖上的線條密密麻麻，有山脈，有河流，有海岸線，還有用紅筆標註的圓圈。她不知道那些圓圈代表什麼，但她知道，那一定是神恩大陸的訊息。
米倫薇終於忍不住了。“蕭禹閣下，是不是已經確定了神恩大陸的情況？”她的聲音有些急促，帶著一絲顫抖。“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前往？”
蕭禹沒有回答。他端起茶壺，往三個杯子裏斟茶。茶水從壺口流出，在杯中打著旋，茶葉在熱水中慢慢舒展開來，散發出更加濃鬱的香氣。他把杯子推到她們麵前，動作不緊不慢。“先喝茶。這是山上新培育的大紅袍，蘇星瀾花了不少心思。你們嘗嘗。”
米倫薇愣了一下。她看著麵前那杯茶，茶湯紅亮透徹，杯口有一圈金色的光暈。她端起杯子，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茶湯入口醇厚，帶著一股蘭花香，回甘悠長。她放下杯子，心裏那股焦躁被茶香沖淡了一些，但還是壓不下去。艾琳娜和艾莉西亞也端起了杯子。艾琳娜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味什麼。艾莉西亞喝得快一些，一杯茶三口就喝完了，然後自己拿起茶壺又倒了一杯。
米倫薇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像是在數心跳。她知道蕭禹讓她們喝茶是為了讓她們平靜下來，她知道自己剛才太著急了，但她控製不住。那是她的家鄉，那是她的族人，那是她的神明。她怎麼能不著急？
蕭禹沒有催她們。他隻是慢慢地喝著茶，一杯，又一杯。他的動作很慢，很從容，像是時間對他來說不值一提。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西邊，在桌麵上投下移動的光斑。那光斑從茶杯的邊緣滑過，從米倫薇的手背上滑過，從地圖上的紅圈上滑過。
米倫薇終於平靜下來了。她的手指不再敲擊膝蓋，呼吸變得平穩，眼中的焦躁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帶著悲傷的堅定。她放下茶杯，看著蕭禹。“蕭禹閣下，我們可以談正事了。”
艾琳娜和艾莉西亞也放下了茶杯。艾琳娜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麵碰撞，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艾莉西亞把杯子裏的最後一口茶喝完，然後把杯子放回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蕭禹看著她們，點了點頭。他把桌上的地圖展開，指著上麵的紅圈。“玄蒼在神恩大陸飛了一天，經歷了數百個城市上空。”
米倫薇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死死盯著那些紅圈。
“情況不太好。”蕭禹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壓在她們心上。“所有經過的城市，沒有一個活人。街道上到處都是怪物，就是你們之前看到的那些，身上長著紫色晶石。它們在遊盪，在遊盪，什麼都沒有做，隻是在遊盪。”
米倫薇的手攥緊了裙擺。艾琳娜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膝蓋。艾莉西亞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
“隻有永恆凍土，我找到了活人。”蕭禹指著地圖最北邊的那片空白區域。“那裏很冷，一年到頭隻有一兩個月能見到太陽。風雪很大，能見度很低。但那裏有人類，有精靈。他們躲在冰洞裏，躲在冰穀裡，躲在冰山的裂縫裏。他們出來狩獵，用魔獸的肉和皮維持生計。”
米倫薇的嘴唇微微張開。“精靈……他們怎麼樣？”
蕭禹沉默了一瞬。“他們的身上沒有紫色晶石。”他看著米倫薇。“但他們也沒辦法正常使用神術了。”
米倫薇的瞳孔微微收縮。“什麼？”
“我親眼看到的。幾個精靈神侍念誦禱文，銀白色的光芒很淡，很弱，隻持續了幾息就消散了。她們試了好幾次，都不行。”蕭禹的聲音很低。“人類那邊，雖然身上長了晶石，但神術還能用，隻是不穩定，經常失敗。巫師那邊也一樣，巫術的成功率大大降低。”
米倫薇的身體晃了晃，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她的手扶著桌沿，指甲陷進木頭裏。她的腦海裡浮現出那些精靈神侍的臉，她們念誦禱文時的絕望，她們眼中熄滅的光芒。她想起自己的神術，想起那些越來越難施展的祝福，想起那些越來越短的持續時間。她以為是自己的問題，以為是自己離開神恩大陸太久了，以為是自己不夠虔誠。但現在她知道了，不是她的問題。是神明出了問題。是生命女神出了問題。
艾琳娜的眼眶紅了。她想起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熟悉的建築，那些熟悉的麵孔。現在它們都不在了。街道上隻有怪物，建築隻有廢墟，麵孔隻有灰白色的、長滿晶石的屍體。她想起自己的母親，想起自己的父親，想起那些在領地中生活的農戶。他們是不是也變成了那些怪物？她不知道。她不敢想。
艾莉西亞的眼睛紅了，但沒有流淚。她咬著嘴唇，嘴唇被咬出一道淺淺的血痕。她想起那些和她一起訓練的騎士，那些和她一起戰鬥的戰友，那些在她麵前宣誓效忠的士兵。他們是不是也死了？她不知道。她不敢想。
議事廳裡安靜了很久。隻有茶香在空氣中飄散，隻有陽光在地麵上移動。米倫薇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能施展強大的神術，能治癒重傷，能驅散邪惡。但現在，那雙手在發抖。她不知道是因為悲傷，還是因為恐懼。
蕭禹沒有說話。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看著她們。他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沒有用。她們需要時間，需要自己去消化那些訊息，需要自己去接受那些事實。他能做的，隻是等。
過了很久，米倫薇抬起頭。她的眼睛還是紅的，但眼淚沒有流下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蕭禹閣下，您說隻在永恆凍土找到了活人。那其他地方呢？其他大陸呢？神恩大陸不止有永恆凍土，還有南方的平原，還有東方的森林，還有西方的沙漠。那些地方，您都找過了嗎？”
蕭禹搖了搖頭。“玄蒼隻飛了一天，不可能找遍整個大陸。永恆凍土也隻是搜查了一小片區域，還有很多地方沒有去。”
米倫薇的眼睛裏亮起一絲微弱的光。
“所以，情況可能沒有你們想的那麼糟糕。”蕭禹說。“也許還有更多的人活著，躲在更遠的地方，藏在更深的地下。也許精靈帝國那邊，情況會比人類好一些。也許生命女神……隻是暫時無法回應祈禱，不代表她已經隕落了。”
米倫薇知道蕭禹在安慰她。但她願意相信。她必須相信。
艾琳娜也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蕭禹閣下，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前往神恩大陸？”
蕭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變得柔和，給議事廳裡的桌椅鍍上一層金紅色的光暈。“不出意外的話，今天晚上就可以。”
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歸墟通幽鼎已經在恢復了，玄蒼在那邊也佈置了接應點。你們過去之後，至少需要待一天才能回來。好好準備一下，帶齊裝備，帶夠物資。”蕭禹看著她們。“那邊的溫度很低，風雪很大，普通的衣服扛不住。我讓許清辭給你們設計了幾套裝甲，等會兒去試一下。”
米倫薇點了點頭。她的手不再發抖了，攥著裙擺的手指鬆開了。艾琳娜和艾莉西亞也點了點頭。她們的臉上還有悲傷，但悲傷下麵，有一種新的東西在生長。那是決心。
蕭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在意。他放下杯子，看著米倫薇。“還有一件事。”
米倫薇看著他。
“我懷疑那些紫色晶石，和神明有關。”
米倫薇的眉頭微微皺起。
“人類身上長了晶石，還能勉強使用神術。精靈身上沒有晶石，神術幾乎完全失效。而那些魔獸身上也沒有晶石，但它們沒有神術，所以不受影響。”蕭禹的聲音很慢，像是在推敲每一個字。“我在想，那些晶石，是不是在代替神明，為人類提供某種支援？也許那不是什麼災難，也許那是……一種自救。”
米倫薇的瞳孔微微收縮。她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她一直以為那些晶石是詛咒，是災難，是邪神的侵蝕。但如果蕭禹說的是真的，如果那些晶石真的是神明在自救……那一切就說得通了。為什麼人類還能使用神術，雖然不穩定。為什麼精靈不能，因為生命女神可能已經……她的心往下沉了沉，沒有繼續想下去。
“如果可以的話，你們這次過去，帶一個長著晶石的人回來。”蕭禹說。“我想看看，到了藍星，脫離了那個環境，他們身上的晶石會有什麼變化。是被壓製，還是繼續生長，還是消失。”
艾琳娜抬起頭。“蕭禹閣下，您覺得……藍星能壓製那些晶石？”
蕭禹搖了搖頭。“不知道。但值得一試。”
艾琳娜點了點頭，沒有再問。米倫薇站起身，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蕭禹閣下，多謝您。”艾琳娜和艾莉西亞也站起身，同時行禮。
蕭禹擺了擺手。“去吧。好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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