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太和山後山的石室裡，歸墟通幽鼎終於恢復了原本的大小。那是一人高的巨鼎，三足兩耳，通體漆黑，表麵有細密的紋路在流轉。那些紋路是暗紅色的，像是凝固的血漿，在燈光下泛著幽光。鼎身的溫度已經降下來了，冰涼，光滑，像是摸著一塊被打磨過的石頭。
玄蒼蹲在鼎旁邊，體型已經縮小到普通蒼鷹的大小，羽毛收攏，五色光暈內斂，看起來毫不起眼。它偏過頭，用喙輕輕啄了啄蕭禹的手指。蕭禹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從獨角摸到後頸，從後頸摸到翅膀。玄蒼髮出低沉的咕嚕聲，像是貓在打呼嚕。
“去吧。”蕭禹說。
玄蒼展開翅膀，落在鼎沿上。爪子抓住鼎口的邊緣，身體微微前傾。它閉上眼睛，將自己的氣息收斂到極致。蕭禹伸手，輕輕按在鼎身上，將一縷精神力注入其中。歸墟通幽鼎開始發光，暗紅色的光芒從鼎身中湧出，越來越亮，越來越盛。那些光芒籠罩著玄蒼，把它整個包裹起來。然後，鼎和玄蒼一起消失了。不是慢慢消失，是瞬間消失。像是有人按下了刪除鍵，把那個畫麵從現實中抹去了。
蕭禹閉上眼睛，將精神力沉入與玄蒼的靈魂契約中。下一瞬間，他的意識穿越了空間，穿越了世界，落在了另一個地方。
玄蒼的視野在他眼前展開。
那是一片森林。不是藍星的森林，是神恩大陸的森林。樹木高大而古老，樹榦粗壯，樹冠遮天蔽日。樹葉是深綠色的，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林間的地麵上鋪滿了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空氣中有淡淡的腐臭味，那是落葉發酵的氣味，是泥土的氣息，是某種說不清的、陌生的味道。月光從樹葉的縫隙中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三個月亮的月光交織在一起，銀色的、紫色的、白色的，把整片森林照得如同白晝。
玄蒼站在一棵大樹的枝頭，收攏翅膀，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它沒有急著飛走，而是先低下頭，張開嘴，從喉嚨裡吐出一個東西。那是一個玉掛件，隻有巴掌大小，通體翠綠，表麵有細密的紋路。它看起來像一座小巧的三層玉塔，每一層都有飛簷翹角，塔尖上有一顆小小的珠子，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這是蕭禹從倉庫裡翻出來的一件詭物，編號六萬多，排名很低，但能力很實用。它不需要認主，誰都能用，而且沒有任何代價。隻要輕輕叩擊塔門三下，它就會變成一座真正的塔，高達十米，三層，裏麵空間很大，可以住人，可以儲物，可以養動物。
玄蒼用爪子抓住玉塔，把它放在地上。然後它低下頭，用喙輕輕叩擊塔門。一下，兩下，三下。
玉塔開始發光。翠綠色的光芒從塔身中湧出，越來越亮，越來越盛。它開始變大，從巴掌大小變成一尺高，從一尺高變成一米高，從一米高變成三米高，從三米高變成十米高。飛簷翹角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精緻，塔尖上的珠子在夜空中閃閃發光。塔門自動開啟了，裏麵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麼。
玄蒼沒有進去。它退後幾步，偏過頭，盯著塔門。
塔門裏麵，有什麼東西在動。那是幾隻兔子和野雞，是蕭禹提前放進塔裡的。它們在藍星的時候很暴躁，被關在塔裡又悶又餓，拚命地撞門。但現在，它們安靜了。它們感覺到了玄蒼的氣息——那是屬於頂級凶獸的威壓，是食物鏈頂端的存在。兔子的腿在發抖，野雞的翅膀在收攏，它們擠在一起，拚命往塔的深處鑽，不敢出來。
玄蒼沒有理會它們。它隻是盯著它們看了幾秒，確認它們還活著，然後轉身，從嘴裏吐出歸墟通幽鼎。鼎已經變小了，隻有拳頭大小，通體漆黑，在月光下泛著幽光。玄蒼用爪子抓住鼎，飛上玉塔的第二層。塔的第二層有一扇小門，門是虛掩著的。玄蒼用喙推開小門，把鼎放進去。房間的地麵上刻著一個法陣——時空加速法陣，和蕭禹在石室裡用的是同一個。但這一次，法陣不需要巫師操控。蕭禹把它改造成了自動型，隻要把東西放進去，撥動開關，它就會自己運轉。
玄蒼用爪子撥動開關。法陣開始發光，銀白色的光芒從陣紋中湧出，籠罩著歸墟通幽鼎。鼎開始吸收能量，速度比之前快了，但沒有蕭禹親自操控時那麼快。沒有了他身上的巫師天賦加持，這個法陣隻能達到兩倍速。兩天變一天，聊勝於無。玄蒼關上小門，從塔裡飛出來。它用喙叩擊塔門上的標誌，玉塔開始縮小，從十米高變成三米高，從三米高變成一米高，從一米高變成巴掌大小。玄蒼張開嘴，把玉塔含在嘴裏，然後展開翅膀，朝北方飛去。
夜風在耳邊呼嘯。玄蒼的速度很快，五百公裡每小時，是它巡航的速度。不是最快，但最省力。它不需要消耗太多的極陰粒子，就能保持這個速度。
它飛得很高，幾乎貼著雲層，從高處俯瞰大地。下方是連綿的山巒和森林，那些山巒的輪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見，那些森林的樹冠在風中沙沙作響。偶爾有河流從山間流過，河水反射著三個月亮的月光，銀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像是流動的銀河。
玄蒼一邊飛，一邊用眼睛掃視下方。它看到了村莊，看到了城鎮，看到了城堡。那些人類的聚居地，現在都變成了廢墟。村莊的房屋倒塌了，屋頂塌陷，牆壁裂開，門板不見了。城鎮的街道上滿是裂痕，那些裂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地下撕裂的。
城堡的城牆上有巨大的缺口，那些缺口不是慢慢倒塌的，而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撞開的。沒有活人。
隻有那些灰白色的、長滿紫色結晶體的怪物，在廢墟中遊盪。它們有的穿著平民的衣服，有的穿著騎士的鎧甲，有的穿著貴族的綢緞。它們的眼睛是紫色的，瞳孔是豎著的，在月光下閃著幽光。它們漫無目的地走著，沒有方向，沒有目標，隻是走。
玄蒼沒有停留。它繼續往北飛。五百公裡每小時的速度，讓它能從大多數飛行魔獸身邊掠過。那些低階的飛行魔獸，還沒反應過來，玄蒼已經從它們麵前飛過去了。它們撲了個空，在夜空中盤旋，發出嘶啞的叫聲。但也有一些高階的飛行魔獸，速度很快，感知很敏銳，它們發現了玄蒼，從遠處追過來。
第一次遇到的是三頭獅鷲。它們的體型比玄蒼大一圈，翅膀寬大，羽毛在月光下泛著金屬的光澤。它們的身上也長著紫色的結晶體，那些結晶體從羽毛中長出來，像是鑲嵌在翅膀上的寶石。它們的眼睛是紫色的，豎瞳，空洞，沒有生機。它們從三個方向包抄過來，想要把玄蒼圍住。
玄蒼沒有減速。它把速度提升到八百公裡每小時，從獅鷲的包圍圈中穿過去。那些獅鷲撲了個空，在夜空中轉了幾圈，然後放棄了。它們追不上。
第二次遇到的是兩頭雷鷹。它們的體型比獅鷲更大，翅膀展開有十幾米寬，羽毛是暗藍色的，在月光下泛著電光。它們身上也長著紫色的結晶體，那些結晶體從羽毛中長出來，像是鑲嵌在翅膀上的寶石。它們的速度很快，比獅鷲快了一倍，能跟上玄蒼的巡航速度。
玄蒼把速度提升到一千公裡每小時，接近音速。雷鷹被甩在後麵，但它們的速度也不慢，始終保持著距離。玄蒼又飛了十幾分鐘，雷鷹還在後麵追。它不得不催動虛空之子的天賦，身體化作一道虛影，從雷鷹的感知中消失。雷鷹失去了目標，在夜空中盤旋了幾圈，然後飛走了。
第三次遇到的是兩隻迅影魔鷹。它們的體型比雷鷹更大，翅膀展開有二十多米寬，身上覆蓋著漆黑的鱗片，那些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幽光。它們身上也長著紫色的結晶體，那些結晶體從鱗片中長出來，像是鑲嵌在鎧甲上的寶石。它們的速度極快，比雷鷹還快，能跟上玄蒼的極限速度。
玄蒼把速度提升到一千二百公裡每小時，超音速。空氣在它身邊炸開，發出尖銳的嘯叫。迅影魔鷹被甩開了，但很快又追了上來。它們的速度和玄蒼差不多，甚至更快。
玄蒼不得不再一次催動虛空之子的天賦，身體化作虛影，從迅影魔鷹的感知中消失。這一次，它沒有馬上恢復實體，而是保持著虛化狀態飛了很久，直到確認迅影魔鷹已經離開，才重新凝聚身體。
它飛過平原，飛過丘陵，飛過山脈。那些曾經繁華的城市，現在都變成了廢墟。那些曾經肥沃的農田，現在都荒廢了。那些曾經熱鬧的村莊，現在都空無一人。隻有那些灰白色的怪物，在廢墟中遊盪。
它飛過一條大河。河麵很寬，河水渾濁，河麵上漂浮著腐爛的船隻和破碎的木板。河岸兩邊是大片的農田，那些農田裏的莊稼已經枯死了，隻剩下一片片枯黃的秸稈，在風中搖晃。偶爾有怪物在農田中走動，它們的腳步聲很輕，踩在枯黃的秸稈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它飛過一片沼澤。沼澤裡長滿了枯黃的蘆葦，那些蘆葦在風中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沼澤裡有怪物在遊盪，它們的身體半陷在泥裡，隻露出上半身。它們用雙手扒著泥，一步一步往前爬，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跡。它們的身上也長著紫色的結晶體，那些結晶體在月光下閃著光。
它飛過一片沙漠。沙漠裏的沙子是金黃色的，在月光下泛著銀光。沙漠裏有怪物在遊盪，它們穿著破舊的衣服，麵板灰白，身上長滿了紫色的結晶體。它們在沙漠中行走，留下一串串深深的腳印。
終於，前方的景色變了。森林消失了，草原消失了，沙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色。那是冰雪，是永恆凍土的冰雪。大地被冰雪覆蓋，看不到一點泥土。那些冰雪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刺眼而寒冷。天空中飄著細小的雪花，那些雪花在風中飛舞，落在玄蒼的羽毛上，很快就融化了。
玄蒼放慢了速度，從超音速降到亞音速，從亞音速降到巡航速度。它飛進冰雪世界，感覺到溫度驟降。那種冷不是藍星的冷，是神恩大陸的冷，是帶著魔法粒子的冷。那些魔法粒子在空氣中飄浮，落在玄蒼的羽毛上，像是一層薄薄的霜。玄蒼抖了抖翅膀，把那些霜抖掉。
這是永恆凍土。神恩大陸的最北方，也是最冷的地方。一年到頭，隻有一兩個月會出現太陽，其他的時間全部被冰雪覆蓋。這裏是生命的禁區，沒有普通的植物能在這裏活下去，隻有那些魔法植物能通過吸取魔法粒子紮根。
沒有人類會生活在這裏，隻有各種怪物和魔獸。但這裏的魔法粒子比任何地方都濃厚，所以這裏的魔法植物和魔獸都非常多。每年那兩個月有太陽、暴風雪消失的時候，整個大陸的獵人都會聚集到這裏，從冰原上帶回去各種魔法植物和魔獸。有的人一夜暴富，有的人永遠留在了這裏。
玄蒼飛進冰原，一路向北。它飛得很低，貼著地麵，從那些冰峰和冰川上掠過。冰峰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長，冰川的裂縫在黑暗中深不見底。風雪越來越大，雪花打在玄蒼的羽毛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它的視線被風雪遮擋，隻能看到前方幾十米的地方。但它沒有停。
它看到冰原上有一些痕跡。那是人留下的痕跡——車轍、腳印、篝火的灰燼、散落的骨頭。那些痕跡被風雪掩蓋了大半，但還能辨認出來。它們指向同一個方向——北方。玄蒼跟著那些痕跡，一路向北。痕跡越來越新，車轍越來越清晰，腳印越來越深。
風雪越來越小，雪花從密集變成稀疏，從稀疏變成偶爾飄落。最後，風雪停了。月光重新灑下來，照在冰原上，把那些冰峰和冰川照得如同白晝。
玄蒼看到了一群人。
他們站在冰原上，圍著一頭巨大的魔獸。那魔獸像一頭地行龍，但比普通的地行龍大得多。它身長三十米，肩高十米，渾身覆蓋著冰藍色的鱗片，那些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幽光。它的頭上長著兩隻彎曲的角，角尖是血紅色的。它的眼睛是冰藍色的，瞳孔是豎著的，在月光下閃著光。它的身上沒有紫色的結晶體，它是活的，是正常的魔獸。
它的對手是十幾個人類。那些人穿著厚重的毛皮衣服，從頭裹到腳，隻露出眼睛。他們的臉上長著一些紫色結晶體，但那些晶石很小，像是痘痘一樣，在月光下微微發光，依舊詭異。他們的眼睛是正常的，不是紫色的豎瞳。他們是活的，是正常的人類。
在神恩大陸上橫跨幾千公裡，蕭禹終於看到了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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