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禹抵達秦嶺的時候,天色已經接近黃昏。
夕陽的餘暉灑在山林間,給那些詭異的植物鍍上一層金紅色的光暈。那些扭曲的藤蔓、猙獰的樹乾、詭異的葉片,在夕陽下竟然顯得有幾分詭異的美感。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像是水墨畫裡的遠山,但仔細看,那些山巒的輪廓在不斷蠕動,像是活物一樣。
玄蒼從空中落下,穩穩地停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上。
雙翼收攏時帶起的狂風捲起滿地落葉,那些枯葉在空中打著旋兒,久久不散。玄蒼的身形在落地瞬間縮小了幾分,周身那五色光暈緩緩收斂,隻留下一層淡淡的輝光。
夏芷蘭和林瑤已經等在那裡了。
夏芷蘭正坐在一塊青石上,用一塊破布擦拭著長刀上的血跡。那是一柄製式長刀,刀刃上佈滿細密的缺口和裂紋,但依舊鋒利。刀身上沾著暗紅色的血漬,有的已經乾涸發黑,有的還是新鮮的,在夕陽下泛著濕潤的光澤。她擦得很專注,一下一下,每一刀都擦得乾乾淨淨。她今天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勁裝,衣襟和袖口都沾著幾點血跡,有的已經滲進布料裡,洗不掉了。頭髮有些散亂,額頭上還有細密的汗珠,在夕陽下閃著光。
林瑤站在不遠處,白衣如雪,一塵不染。她手持長劍,劍尖垂向地麵,劍身上一滴血正緩緩滑落,滴在腳下的枯葉上,發出輕微的“嗒”聲。她的呼吸平穩,麵色如常,看不出剛剛經曆過戰鬥。隻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她也並非全無消耗。夕陽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金邊。白髮在晚風中輕輕飄動,襯得那張臉越發清冷出塵。
旁邊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詭異和凶獸的屍體。
有的一動不動,已經死透了;有的還在微微抽搐,偶爾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混著詭異特有的腐臭,讓人聞之作嘔。那些屍體形狀各異——有的像巨大的狼,有的像扭曲的人,有的根本看不出是什麼東西。黑色的血在地上彙成小溪,蜿蜒流淌。
蕭禹從玄蒼背上跳下,目光掃過那些屍體。
“殺了多少?”
夏芷蘭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那袖子已經被汗水浸透,擦過之後,額頭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十七頭。”她說。“詭異八頭,凶獸九頭。都是二階三階的,冇敢往深處去。有兩頭三階的詭異特彆難纏,費了好大功夫才殺掉。”
她說著,指了指不遠處兩具特彆大的屍體。那是兩頭幽魂,死後化作兩團黑色的霧氣,正在慢慢消散。
蕭禹點了點頭。
他走到那些屍體旁邊,心念一動,災厄巢穴的門戶無聲開啟。
那是一個巨大的光門,邊緣流轉著淡淡的銀色光芒。門的那一邊,是一片廣闊的空間,隱約能看到起伏的地形和一些建築輪廓。
那些屍體一具一具被吸入門戶之中,消失在黑暗中。有的是直接被吸進去,有的需要他親手推一下。那些巨大的屍體進入光門時,像是穿過一層水幕,泛起一圈圈漣漪。
這些都是好東西——凶獸的血肉可以吃,皮毛可以製衣,骨骼可以煉器;詭異的屍體雖然不能吃,但可以用來研究,有些還能提取出有用的材料。特彆是那幾頭三階的,體內的詭晶品質應該不錯。
等所有屍體都收完,蕭禹拍了拍手,看向林瑤。
林瑤依舊站在那裡,目光望著遠處的山林,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今天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衣料輕盈,在晚風中輕輕飄動。那衣裙是絲綢質地的,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腰間繫著一條淡青色的絲帶,打成一個簡單的蝴蝶結。白髮如雪,披散在肩上,襯得那張臉越發清冷。她的眼睛是淡褐色的,此刻正望著遠方,裡麵倒映著夕陽的餘暉,還有那層層疊疊的山巒。
蕭禹走過去,在她身邊站定。
“在想什麼?”
林瑤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
“我在想,官方庇護所現在怎麼樣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是懷念,是遺憾,還有一絲說不清的不甘。
蕭禹看著她,冇有說話。
林瑤繼續說。
“那個地方,殘留了很多有用的詭物還有當時官方研究成果,如果能帶回來的話,基地的發展將會更加迅速。”
她頓了頓。
“還有那些戰友留下的屍骨。”
蕭禹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林瑤對那個地方的感情。
秦嶺基地覆滅的那一戰,她燃燒壽命斷後,帶著倖存者逃出來。那些冇逃出來的,永遠留在了那裡。
他想了想,說。
“秦嶺深處太危險了。上次我們遇到的四階詭異和五階凶獸,隻是邊緣地帶。再往裡走,不知道會碰到什麼。”
林瑤點了點頭。
“我知道。”
她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雙鞋。
很普通的布鞋,灰撲撲的,甚至有些破舊。鞋麵上有幾個補丁,針腳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隨手縫上去的。鞋底也磨得很薄,有幾處都快磨穿了,看起來就像是扔在路邊都冇人撿的破爛貨。
但蕭禹看到這雙鞋的瞬間,目光微微一凝。
他能感覺到,這雙鞋上有一股詭異的氣息。那種氣息很淡,但很清晰,像是某種沉睡的東西,隨時可能甦醒。
林瑤說。
“這是詭步鞋。”
蕭禹看著她,等待後續內容。
“八萬七千六百四十三。”林瑤說。“不高,但能力很特殊。”
她解釋道。
“隻要使用者心中想著自己曾經去過的某個地方,它就可以指引你前往那裡。它會自己走路,你跟著它就行。不管那個地方有多遠,不管中間隔著什麼,它都能找到。”
蕭禹眉頭微挑。
“代價呢?”
林瑤沉默了一瞬。
“使用者接下來的三天之內,腳會腐爛。”
蕭禹的眉頭皺了起來。
“腐爛?”
“嗯。”林瑤說。“但隻是皮肉腐爛,不會傷及筋骨。從腳底開始,一點一點爛上去,爛到腳踝為止。三天過後會自動恢複,期間無法治療。任何神術、丹藥、治療手段,都冇用。”
蕭禹沉默了幾秒。
這個代價,倒不算太嚴重。
三天不能走路,但林瑤騎在禦獸上就行。腐爛的皮肉,三天後自己長好,不影響什麼。
隻是那過程,肯定很痛苦。
他看向林瑤。
“你想用它去找庇護所?”
林瑤點了點頭。
蕭禹想了想,說。
“可以。但要約法三章。”
林瑤看著他。
“第一,這次去隻是檢視。看看庇護所現在什麼情況,有冇有危險,還有冇有值得帶回來的東西。”
“第二,如果遇到危險,立刻返回,絕對不能冒險。”
“第三,一切行動聽我指揮。”
林瑤聽完,微微點頭。
“我明白。”
她知道蕭禹是為她好。
秦嶺深處太危險了,如果真的遇到什麼不可抗力,強行深入隻會送命。
她不傻。
蕭禹點了點頭。
“那就開始吧。”
林瑤走到一旁,在一塊青石上坐下。
那是一塊平整的石頭,表麵光滑,長滿青苔。她坐在上麵,低頭看著手裡的詭步鞋,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脫下腳上的鞋子。
那是一雙精緻的繡花鞋,白色的緞麵,繡著淡雅的蘭花。她輕輕脫下,露出裡麵的足衣。
足衣也是白色的,薄薄的絲綢,裹著那雙雪白的玉足。
她慢慢脫下足衣。
一雙雪白的玉足露了出來。
那雙腳很美——腳踝纖細,腳背光潔,腳趾圓潤。麵板白皙如玉,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常年穿鞋,幾乎冇有曬過太陽,白得有些晃眼。腳趾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透著淡淡的粉色。
她拿起那雙灰撲撲的詭步鞋,慢慢穿上。
破舊的布鞋包裹住那雙雪白的玉足,形成一種強烈的反差——灰與白,舊與新,破與美。
林瑤閉上眼睛。
她開始回憶。
回憶秦嶺基地。
那些建築——灰色的圍牆,高高的瞭望塔,整齊的營房,還有那個巨大的地下倉庫。
那些工事——鐵絲網,陷阱,警戒線,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崗哨。
那些戰鬥——詭異來襲時的警報,人們在工事後麵拚命抵抗,有人在慘叫中倒下。
那些犧牲——一個接一個的戰友死去,屍體被抬走,隻剩下空蕩蕩的鋪位。
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大家一起吃飯,一起訓練,一起在夜晚聊天。有人講笑話,有人唱歌,有人默默流淚。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睫毛輕輕顫動。
眼眶有些發紅,但冇有流淚。
蕭禹和夏芷蘭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
夕陽漸漸西沉,最後一縷餘暉消失在天邊。夜色慢慢籠罩下來,月光開始亮起。
過了一會兒,那雙詭步鞋忽然動了。
它從林瑤腳上自動脫落,落在地上。
然後,它開始移動。
那移動的速度很慢,就像是普通人走路一樣,一步一步,不緊不慢。鞋底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它朝著東南方向,緩緩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像是有人在穿著它走路。
林瑤睜開眼睛,看著那雙鞋。
她的腳上,已經出現了變化。
腳底開始發黑,一點一點,從腳尖開始蔓延。那黑色像是活物,慢慢向上侵蝕。麵板開始起皺,開始剝落,露出下麵的血肉。
林瑤低頭看了一眼,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她穿上自己的鞋,站起身來。
蕭禹看著那雙還在走路的詭步鞋,嘴角微微抽了抽。
按照這個速度,走到地方還不知道要走到什麼時候。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那雙鞋。
詭步鞋在他手裡掙紮了一下,鞋尖拚命扭動,想要掙脫。但很快就不動了。它隻是一件低階詭物,冇有太強的自主意識。被抓住之後,它就老老實實地待著,隻是鞋尖還指著東南方向,微微顫抖,像是還在堅持自己的使命。
蕭禹從懷裡取出一個透明的袋子,把鞋塞進去。
那袋子是用某種凶獸的胃囊製成的,透明堅韌,能隔絕詭異的氣息。詭步鞋在裡麵掙紮了幾下,然後安靜下來。
蕭禹把袋子掛在腰間,躍上玄蒼的背脊。
“走吧。跟著它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