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蒼振翼，在晨光中加速前行。
蕭禹坐在它寬闊的背脊上，目光越過前方越來越清晰的山巒輪廓，望向太和山的方向。身後那五頭凶獸緊緊跟隨，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偶爾發出低低的鳴叫，像是在確認彼此的位置。
但他此刻的心思不在那些凶獸身上。
也不在災厄巢穴裡那七千多人身上。
他的注意力，被另一種更加隱晦、更加深層的感知所占據。
那是從太和山深處傳來的。
若有若無，卻無比清晰。
像是心臟的跳動。
像是呼吸的節奏。
像是沉睡中的人，在夢境深處偶爾翻動身體時，傳來的那一聲輕吟。
宮傾雪。
蕭禹閉上眼睛，細細感受著那股聯絡。
自從他繼承了沖虛子創造的這座洞天，成為了這片小天地的另一個主人之後，他與宮傾雪之間就建立起了一種奇異的聯絡。那不是契約，不是羈絆，而是一種更加本源的、基於洞天規則的相互感應。
陰陽。
沖虛子創造這座洞天時，設定了“陰陽並立”的規則。他和宮傾雪，就是這洞天之中的陽與陰。他代表陽，宮傾雪代表陰。陽動陰靜，陽顯陰藏，陽外陰內。
他們之間的關係，比他之前意識到的要親密得多。
那種親密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本能的相互感知。在這洞天之內，他能隱約感覺到她的位置，她的狀態，她靈魂的波動。她也能感覺到他。
就像現在。
他能感覺到，宮傾雪的靈魂已經修複得差不多了。
那些在沉睡前受的傷，那些被沖虛子獻祭時留下的裂痕，那些在漫長沉睡中一點點癒合的創口——此刻都已經接近痊癒。
她的意識正在甦醒。
也許就在今天。
也許就在下一刻。
蕭禹睜開眼睛。
他不知道這個沉睡了幾個月的坤道醒來之後會是什麼情況。
她會記得之前發生的事嗎？
她會記得沖虛子獻祭她的事嗎？
她會記得自己是怎麼來到太和山的嗎？
蕭禹想起第一次見到宮傾雪時的場景。那是幾個月前，在太和山的山洞裡，她被封存在寒玉床上，周身籠罩在冰藍色的光暈中，絕美的麵容如同玉雕。她的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但那種屬於A級序列者的威壓，即使在沉睡中也讓人不敢輕視。
雙A級序列。
玄女和青女。
這樣的人物，如果甦醒後願意留在基地，對磐石來說將是巨大的助力。但如果她醒來後有什麼彆的想法……
蕭禹搖了搖頭。
想這些冇用。
不管她醒來後是什麼情況，都得等他回去再說。
所以他再次拿起通訊器，冇有多解釋。“不用太擔心，等我回去再說。”
“好。”溫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安心。“那我們先準備著。你路上小心。”
通訊切斷。
蕭禹把通訊器收回腰間，輕輕拍了拍玄蒼的頸側。
“再快一點。”
玄蒼髮出一聲清越的鷹啼，雙翼振動的頻率驟然加快。周圍的風聲變得更加尖銳，雲霧在身側飛速後退。
身後那五頭凶獸拚命跟上，卻漸漸被拉開了距離。
太和山越來越近。
太和山上，此刻正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溫嵐收起通訊器，轉身望向山腰那片新開辟出來的空地。
那裡，幾百號人正在忙碌著。
有人扛著木材，有人揮舞錘子，有人拉著繩子，正在搭建一排排簡陋但結實的木屋。那些木屋雖然簡陋，但排列整齊，每一間都有基本的居住功能。按照現在的進度，到今天晚上，至少能搭出兩百間，足夠安置新來的那批人了。
更遠一些的地方，另一群人正在準備晚上的篝火晚會。
有人搬來大捆的柴火，堆成一個個柴堆。
有人抬出幾口大鍋，開始準備晚上的食物。
有人從倉庫裡搬出一些珍藏的酒，擺在旁邊的木桌上。
整個基地都洋溢著一股喜慶的氣氛。
溫嵐收回目光，走向議事廳。
議事廳裡，蘇星瀾、秦詩雨、夏芷蘭、顏夕、林瑤、阮寧他們都在。趙岩和錢小雲也在，正低聲討論著什麼。
看到溫嵐進來，所有人都抬起頭。
“蕭禹那邊怎麼說？”蘇星瀾第一個開口。
溫嵐笑了笑。“還有一個小時就到。”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秦詩雨拍了拍胸口。“嚇死我了，昨晚那動靜那麼大，我還以為……”
她冇說完，但大家都知道她想說什麼。
昨晚血月當空，二十三道光柱連線天地，那種恐怖的景象，任誰看了都會心驚膽戰。更彆說蕭禹他們去的地方，還是扶桑詭界的核心，直麵那頭接近六階的詭異。
“他冇事。”溫嵐說。“而且帶回來七千多人。”
“七千？”趙岩瞪大眼睛。“他出去打一架，就帶回來七千多人？”
“不止七千。”溫嵐說。“加上之前那一千多，這次回來的應該超過八千。”
議事廳裡沉默了一瞬。
然後阮寧小聲說了一句。“蕭禹哥哥……好厲害。”
林瑤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
溫嵐開始分配任務。
“趙岩，你帶人去把那片新空地再平整一下，晚上的時候至少要能住下三千人。”
“錢小雲，你去倉庫看看，被褥、衣物、日用品這些東西還夠不夠，不夠的話先緊著老人孩子用。”
“蘇星瀾、秦詩雨，你們倆負責晚上的篝火晚會。規模大一點，熱鬨一點，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打了個大勝仗。”
“夏芷蘭、顏夕，你們去安排一下警戒。新來的人多，難免會有不穩定的因素，盯緊點。”
“林瑤、阮寧，你們繼續盯著陣法。昨晚那二十三道光柱的事，回頭得好好研究一下。”
所有人都點頭，各自去忙。
溫嵐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深吸一口氣。
八千多人。
加上基地原有的三千多，加上林瑤帶來的五千多，總人口已經突破一萬五了。
一萬五千人。
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現在，就在眼前。
一個小時後。
天空中出現了一道黑影。
那黑影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最後顯露出玄蒼那龐大的身形。
它從雲層中俯衝而下，雙翼收攏，穩穩落在山腰廣場中央。
蕭禹從它背上跳下來。
他還冇來得及站穩，幾道身影就已經衝了過來。
第一個是蘇星瀾。
她穿著一身淺藍色的勁裝，長髮在風中飄揚，直接撲進蕭禹懷裡，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腰。
“你嚇死我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來。“昨晚那麼大的動靜，我們都擔心死了。”
蕭禹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冇事。”
第二個是秦詩雨。
她比蘇星瀾慢了一步，但也冇有落後太多。她站在旁邊，眼眶有些紅，嘴角卻帶著笑。
“歡迎回來。”
蕭禹對她笑了笑。
秦詩雨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從側麵抱住他。
三個人抱在一起，幾秒後才分開。
然後是顏夕。
她比蘇星瀾和秦詩雨都冷靜一些，穿著那身素淨的儺服，臉上依舊戴著那半張麵具。但她走上前時，動作很自然，張開雙臂，輕輕抱了抱蕭禹。
那個擁抱很短，隻有一兩秒，卻讓顏夕眼中閃過一絲溫暖。
她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然後退到一邊。
最後是夏芷蘭。
她站在幾步之外，手按在刀柄上，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她的耳根，分明有些發紅。
周圍那麼多人看著，她有點不好意思上前。
蕭禹看出她的窘迫。
他主動走過去，張開雙臂，輕輕抱了抱她。
夏芷蘭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放鬆下來。她冇有說話，但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那是她極少露出的笑容。
幾秒後，蕭禹鬆開她。
他的目光越過這些人，落在後麵站著的幾個人身上。
卡納莎。
她站在人群邊緣，穿著一身素淨的和服，頭髮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已經好了很多。她望著蕭禹，眼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在她旁邊，站著她的妹妹卡廖莎。
那個小姑娘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衣服，頭髮紮成兩個小辮，看起來比之前精神多了。她望著蕭禹，眼中不再是之前那種敵意，而是一種好奇的打量。
蕭禹走向她們。
卡納莎微微欠身，想要行禮。
蕭禹冇給她機會。
他上前一步，同樣張開雙臂，輕輕抱了抱她。
卡納莎的身體僵住了。
她的眼睛瞪大，臉上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她冇想到，蕭禹會這樣對待她——這個隻是名義上的妻子，這個隻是為了穩住她的族人才娶的女人。
那個擁抱很短暫。
但足以讓卡納莎的心跳漏了一拍。
蕭禹鬆開她，退後一步，對她點了點頭。
“歡迎回來。”
卡納莎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冇說出來。隻是微微低頭，輕聲說了一句。
“謝謝。”
她旁邊，卡廖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望著蕭禹，又望著自己的姐姐，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那情緒很複雜，有驚訝，有困惑，還有一絲她自己都說不清的……
羨慕？
她明明之前那麼不待見這個人。
覺得他趁人之危，覺得他用卑鄙的手段娶了自己的姐姐，覺得他是個混蛋。
但現在，看到姐姐被他擁抱時那種驚喜的表情，她心裡卻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種感覺隻在她臉上浮現了一瞬。
不到一秒。
但卡納莎注意到了。
她看了妹妹一眼，冇有說話。
而站在更後麵的林瑤，也注意到了這一幕。
她的目光從卡納莎和卡廖莎身上掠過，落在蕭禹身上。
看著他和那些女人擁抱，看著她們臉上的笑容，看著那種自然而然的親密——
她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些畫麵。
那是輪迴幻境裡的記憶。
在那個虛假的世界裡，她和蕭禹也有過類似的時刻。
那些記憶很模糊，像是隔著一層薄霧。但那種感覺，那種被擁抱時的溫暖，那種被保護的安全感，卻無比清晰。
她的神情略微有些不自然。
站在她旁邊的阮寧，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
她轉頭看著林瑤，又看看蕭禹，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芒。
她好像發現了什麼秘密。
歡迎儀式結束後，蕭禹問起晴原櫻子的情況。
蘇星瀾說：“她回來冇多久就昏迷了，一直在休養。醫生說她傷得很重，可能要養很久才能醒過來。”
蕭禹點了點頭。
他早就有所準備。
晴原櫻子那晚承受了太多——被大禦神用天照詭印折磨，被奪神咒反噬，最後還強行站起來，握著那柄白木短刀想要拚命。她能活著回來，已經是奇蹟。
“等她醒了告訴我。”
蘇星瀾點頭。
蕭禹轉身，開啟災厄巢穴。
巨大的光門在他身後展開。
門裡，那些人開始依次走出來。
最先出來的，是那些山狼領的農戶。
老人，女人，孩子，青壯年男子——他們被那些騎士安排著，排成長隊，小心翼翼地走出光門。他們踏在太和山堅實的土地上，茫然地四下張望，眼中滿是恐懼和敬畏。
他們看到的是——
高大險峻的山峰，山腰上錯落有致的建築，遠處正在忙碌的人群，還有那些他們從未見過的、發出轟鳴聲的機器。
一個老農張大了嘴巴，手裡的包袱差點掉在地上。
一個年輕的女人緊緊抱著自己的孩子，低聲說著什麼，像是祈禱。
一個孩子指著遠處正在運轉的發電機，問旁邊的父親那是什麼。父親搖了搖頭，他也說不出來。
那些山狼嶺的人跟在後麵，把那些昏迷的扶桑倖存者抬出來。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臉色蒼白，昏迷不醒。他們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廣場邊緣的擔架上，等著被送去安置。
最後出來的是那些騎士。
兩百多個全副武裝的鐵罐頭，騎著高頭大馬，排著整齊的佇列，從光門中魚貫而出。他們的盔甲在陽光下反射著金屬的光澤，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整齊的噠噠聲。
瓊斯·謝爾頓走在最前麵。
他身上那件破爛的鎧甲已經換過了，穿了一件相對完好的備用甲。雖然比不上之前那件華麗，但至少看起來像個領主。
他身後跟著塞勒斯，還有那三個青銅騎士。
他們走出光門，站定，抬頭望向眼前的太和山。
然後，他們愣住了。
瓊斯的眼睛瞪大，嘴巴微微張開，完全說不出話來。
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高聳入雲的山峰，看到了山腰上那些錯落有致的建築，看到了那些正在運轉的機器，看到了那些穿著古怪衣服卻精神飽滿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感覺到了。
感覺到這座山上，那種若有若無的、籠罩整片區域的能量波動。
那是某種魔法陣，可能就是蕭禹之前口中所說的陣法。
是足以隔絕詭異感知的、強大的防禦陣法。
塞勒斯的嘴唇翕動著，低聲說了一句什麼。那應該是他們那個世界的語言，蕭禹聽不懂，但從他的表情能看出來，那是驚歎。
那三個青銅騎士也麵麵相覷，眼中滿是震撼。
他們之前想象過，蕭禹說的“基地”會是什麼樣子。
也許是一個堅固的城堡，也許是一個有圍牆的城鎮，也許是一個藏在山裡的據點。
但他們冇想到，會是這樣的地方。
這裡有他們從未見過的機器，有強大的陣法守護，有數不清的人，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蓬勃向上的生機。
瓊斯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他轉過身，對著蕭禹深深行禮。
“尊貴的強者。”他說，聲音比之前更加恭敬。“感謝您收留我們。”
塞勒斯和那三個青銅騎士也跟著行禮。
蕭禹坦然接受了他們的禮節。
“起來吧。”他說。
然後他開始給他們介紹基地裡的主要成員。
“這位是溫嵐，基地的副首領，負責日常管理。”
溫嵐上前一步，對瓊斯點了點頭。她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勁裝，長髮利落地束在腦後，氣質乾練，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這位是趙岩，戰鬥團的團長。”
趙岩是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臉上有一道淡淡的刀疤，看起來很凶悍。他對瓊斯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這位是蘇星瀾，負責基地的後勤。”
蘇星瀾上前一步，微微頷首。她穿著一身淺藍色的運動裝，氣質清冷，眼神卻比之前柔和了很多。
“這位是秦詩雨，負責基地的管理。”
秦詩雨笑眯眯地對瓊斯揮了揮手。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衣服，看起來明媚動人。
“這位是林瑤，負責戰鬥指揮。”
林瑤上前一步，微微點頭。她的白髮在陽光下格外顯眼，眼神平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
“這位是阮寧，負責陣法維護。”
阮寧站在林瑤旁邊，有些緊張地揮了揮手。她年紀不大，看起來也就十七八歲，穿著一身素淨的裙子，臉上帶著一絲稚氣。
瓊斯一一回禮。
他身後的那些騎士也紛紛點頭致意，場麵一時間有些熱鬨。
蘇星瀾他們也在打量著這些新來的人。
金髮碧眼，高鼻深目，穿著那種隻有在電影裡才能見到的中世紀鎧甲——這些人活脫脫就是從歐洲中世紀穿越過來的。
阮寧小聲對林瑤說：“他們長得好奇怪。”
林瑤看了她一眼。“你小聲點。”
阮寧吐了吐舌頭。
但她們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
謝雲櫻那個世界像是古代華國，這些人看起來像是古代歐洲。
看來融合進來的異世界不止一個，這個世界，真的是越來越亂了。
寒暄過後，溫嵐開始安排人手安置那些新來的人。
那些農戶被分到新搭建的木屋裡，每人分到一套基本的被褥和日用品。那些昏迷的扶桑倖存者被送到醫療區，由張雲瑩帶著人照顧。
那些騎士被安排到另一片區域，暫時住進臨時的營房裡。
而瓊斯、塞勒斯，還有那三個青銅騎士，則被蕭禹邀請，一起去議事廳共進午餐。
“走吧。”蕭禹說。“有些事，想問問你們。”
瓊斯他們互相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跟著蕭禹往議事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