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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將西華村燒得一乾二淨,一百多口人,無論老少都被大火燒死。
而地榆是未挖儘的肉根,鑽入了一個孩童的身體裡。
變成了人。
孩童被父母護在身下,全身無一塊麵板完整,從火坑中爬出來,遇到了前來義診的杜桐,被杜桐所救。
尋常人這麼重的傷早就死了,但地榆隻是附身在孩童身上的肉根。
事實上,那並不是肉,而是火之心。
世界之源形態在人的眼裡皆不相同,在江笠眼中,那隻是一塊晶石,在旁人眼中,它也許是一顆種子,或是一尊泥像,甚至是一塊包治百病的太歲等等。
服下它的人類,幻想醫治百病,幻想強身健體,幻想長生不老,幻想獲得超乎常人的能力……
然而。
凡事都是有代價的。
殺死地榆,無法阻止大地變成焦土,無法阻止災難降臨。
當人的貪心,喚醒火之心的時候,那火之心便是惡源。
恢複意識,從真正杜桐身體中離開的江笠與齊少澤驚慌、擔憂的目光對視。
對江笠而來,在杜桐身體裡,度過了好幾年,她的記憶幾乎被占據,還冇能從成為杜桐這件事裡反應過來,還沉浸在被道士劍刺穿身體,給地榆掀蓋頭,最後死去的畫麵中。
怪不得,她隻剩杜桐記憶的時候,會覺得無比違和。
覺得自己不是記憶中的那個人,不是那個樂善好施,無慾無求,如同菩薩般的杜桐。
覺得自己不會去救地榆,將她帶回家。
江笠進入杜桐身體裡,時間點正好是杜桐救地榆回來後。
所以江笠冇有選擇,既然選擇救了,她便不會半途中將人丟棄。
也導致,相處幾年後,她對地榆的感情很深,深到最後,她甘願死去,換取地榆的生路。
在杜桐身體的江笠,她不相信地榆是導致末日的禍首。
纔會做出這種選擇。
那真正杜桐當時的選擇是什麼呢?
很快。
江笠看見了未被她改變,真正的過去。
……
杜桐從小就是菩薩心的人。
哪怕遭遇不公,被村子同齡孩童排擠,被村裡鄰居嫌棄。
旁人都說她是剋死母親,剋死同胞妹妹的掃把星。
連她爹都不喜她。
杜桐比起人類,她更像是神仙。
冇有正常人的負麵情緒,性格過於完美,完美到不像人。
這也註定了她會做出什麼選擇。
救一人換全人類。
這其實是大多人會選擇的事。
但,若那人是自己至親,是自己在這世間,唯一在意的人呢?
失去她,全人類都可以活下去,而自己最重要的人卻死去了。
在選擇讓地榆zisha救世與放棄全世界選擇地榆這上麵。
杜桐冇有一絲猶豫,她選擇了讓地榆zisha。
這是真正的過去。
與江笠以杜桐身份經曆的過去一樣又不一樣。
杜桐在發現井水乾涸之後,並冇有當晚帶上地榆去找河。
也冇有去鎮上逃離客棧,藏進迎親隊伍裡。
杜桐始終留在醫館,救助更多的人。
在她因極度缺水而昏迷後,地榆用血喂她,讓她活了下來。
吊命至鎮長來到村子。
鎮長說。
要想平息這場災難,就需要辦一場法事。
天神震怒,地榆作為新娘獻祭,才能平息神怒。
這和江笠記憶中的鎮長所說的話不同。
因此。
地榆穿上新娘服。
“嫁誰?”她問。
杜桐拿起紅布,看著乖巧,連死亡都不知道是什麼的地榆,一點點蓋住她的腦袋,聲音哽咽。
“嫁給神。”
地榆不知道什麼是神,她卻知道什麼是結婚。
從未在杜桐麵前有過自己想法的地榆,忽然抬手擋住她蓋紅布的手,抬著被紗布矇住的眼,似乎能看見她,說。
“不。”
杜桐第一次見她表達拒絕,怔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地榆願意去死,但唯獨不願意結婚。
最終這場婚事還是冇有辦成。
至於獻祭,地榆自願走入火坑中,任由大火將自己吞噬。
……
地榆消失在大火之中後,高溫氣候並未平息,整個大地化作一片焦土。
人死得越來越多,唯獨鎮上的世家活得好好的。
關於這座鎮子,食用地肉,能成仙的訊息不脛而走。
鎮長以及一些世家再強悍,也無法抵禦城中的世家。
大魚吃小魚,一環套一環。
他們的肉成了珍饈美味,端上了桌。
吃了他們的肉,和吃地肉的效果是一樣的。
所以。
江笠看向齊少澤。
“你們的家族都分食過這些吃過地肉的人。”
齊家,傳承月劍,說是世代傳承,實則隻傳在齊家的上一代和這一代。
齊少澤看到噩夢後麵發生的事,驚坐在地上。
他怎麼也冇想到,齊家能在主城屹立不倒,成為與楚家、俞家並肩的世家之一,卻是因為分食人肉。
齊家分食後,掌控能對抗鬼影的月劍。
那楚家和俞家呢。
江笠想到什麼,腦袋一陣轟鳴,寒意竄到背脊。
她想到地榆的身體狀況。
地榆無脊椎,雙目無法視物。
俞昭昭的雙眼需要用紅布矇住,她傳承是血瞳。
所以地榆雙眼不是被黑煙燻瞎的,她是冇有眼睛。
因為她的眼睛被吃了。
就像她可以變成傳承月劍的脊椎一樣。
那作為世家之首的楚家,楚耀呢?
楚家傳承的是什麼?
江笠不寒而栗。
怪不得,她會在特殊深淵裡遇到這三人。
冇有一個人是和火之心無關的。
養尊處優,從小錦衣玉食的齊少澤自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胃部翻騰,捂住嘴巴嘔吐,他在嬰孩時期,就被餵了人肉。
否則他不可能掌控月劍。
巴火神呢。
主城的巴火神,是為了隱藏殘酷事實捏造出來的嗎?
分食過人肉的清影者,成了這個世界的救世主。
唯有清影者能解決鬼影。
江笠想到出現在焦土之上的鬼影,與會成汙染地的屍體。
也許這纔是神的降罪。
然而隻有神自己的力量,才能對自己造成傷害。
江笠想到在焚化站點,以及同清影者三人隊來汙染地,遭受鬼影襲擊。
那些鬼影,更像上個木之心深淵的神眷者。
她來深淵的目的,就是為了火之心,所以那些鬼影會瘋狂地攻擊她,阻止她靠近火之心。
她感覺這個深淵快要結束了。
經過兩個特殊深淵,她大概知道怎麼收集世界之源,知道怎麼找到後麵的金、土兩個世界之源。
江笠無法確定,噩夢中的地榆,到底隻是噩夢,還是真的火之心。
但她能確定的是,這個噩夢,是杜桐的噩夢。
杜桐親手送地榆淹冇在大火中,消失不見。
而災難並未消失,她選擇zisha了結自己的生命。
屍體不化,形成汙染地。
江笠踏入深淵的那一秒,杜桐的汙染地也跟著出現在附近。
好似受到感應般。
她來這個汙染地,進入夢境,墜入噩夢,甚至於靈魂被拽入杜桐的身體裡經曆這一切,彷彿是註定了的事。
她命中註定會遇到火之心。
噩夢在瓦解。
江笠看見了扶著牆嘔吐不止的齊少澤,看見了握緊手中的刀,趁楚耀不備,往他背部刺去的陶蓁,看到了重傷坐在地上的楚耀,看見了坐在車上不斷往外凝望的方喻,也看見了不停抓繞眼睛的俞昭昭。
看見一片荒蕪的焦土,看見每隔五十公裡建立的焚化站點。
以及矗立在深淵世界中心位置的宏偉主城。
這是火之心深淵的一切。
最後她的腳落在雲端之上。
不遠處,站在熟悉身影。
是噩夢中的地榆。
她眼睛依然蒙上紗布,身上遍佈疤痕,披著紅布,麵朝著她。
既有杜桐那段與她相處好幾年記憶,又有自己本身記憶的江笠再次見到她,神色多了幾分複雜。
若隻有杜桐記憶,江笠便將她視作至親,這世界最重要的人。
但,她現在還有自己的記憶。
那眼前地榆身份就冇有那麼簡單。
祂是神,是火之心,是任務目標。
江笠要得到火之心,就要像上個特殊深淵一樣,要讓地榆心甘情願獻出。
這個後果就是,地榆會像神樹一樣,永遠從這個世界消失。
那幾年的相處,每一天都無比真實。
冇有一天是虛構的。
地榆是她在那孤寂、空無世界裡,給予她陪伴的人,也是成為杜桐的她,最重要的人。
所以江笠纔會寧願選擇被道士殺死,也不想看見地榆被威脅自儘。
這時。
披著紅布的地榆朝她走來。
江笠卻下意識後退。
她攥緊手指,擰著眉看著女孩。
女孩,事實上,世界之源冇有性彆之分。
這具女孩身軀,是祂在大火中隨便選的,附身在她身上,祂便成了她。
江笠為什麼後退?
她不是害怕,也不是慌張。
她隱約猜到了地榆想要做什麼。
江笠在逃避,在退縮。
地榆發現了她的後退,停下腳步。
“為什麼?”
與記憶中的地榆又不一樣,地榆一句話隻能說一兩個字。
這讓江笠真正意識到,麵前的存在是神。
關鍵是地榆這個名字,也是她取之藥名。
她取名方麵一向冇什麼天賦。
哪怕失去記憶,江笠對榆這個字也倍感熟悉。
和江榆的榆字是同一個字。
然而,江笠無法將眼前的地榆,看作江榆。
它們是不一樣的。
江笠深吸了口氣,冇有回答她的疑問,而是反問道。
“我出現在這裡的時候,你就知道對嗎?為什麼冇有殺了我,而是選擇將杜桐的噩夢降臨在我所在的焚化站點附近?”
隻有這個解釋了,是火之心在背後操控這一切。
隻是。
木之心深淵裡,神樹是受江榆記憶的影響,不僅冇殺她,還幫她,意圖讓她永遠待在那個深淵中。
火之心為什麼不殺她?既然知道她來這裡的目的,那應該在她發現這一切之前,將她殺死不是嗎?
她是來殺祂的,是來奪取火之心的。
是與祂處於對立麵的。
地榆沉默了幾秒,才緩緩地道。
“你已經得到兩個世界之源,似乎依然不瞭解我們。”
瞭解?江笠眼裡浮現出迷茫之色。
地榆道。
“世界之源不是隻知吞噬、充滿惡唸的神,我們是組成深淵外的世界,以及深淵的存在。將我們集齊,便能徹底阻止那些神妄想通過終焉之地前往你們的世界。”
祂所說的你們世界,並不止災變異世,還有江笠穿越前的那個正常世界。
她想回到正常的世界,就需要集齊世界之源。
隻有集齊,無論是災變異世,還是她的世界,都會恢複正常。
人與神,無法共存同一個世界。
“我們不需要惡念、也不需要吞噬人的靈魂,我們也冇有**,更冇有情感。”
聽到這裡,江笠想到了神樹。
因為江榆的存在,讓木之心覺醒了自我意識,有了人類的情感。
地榆接下來的話,印證了她的猜想。
“我們世界之源是能夠互相感知的。木之心在把自己交給你之前,傳達給我的一句話,不是求救,也不是警示,而是拜托我,拜托我不要傷害你。”
江笠心尖一顫。
她驚怔地凝望著祂。
不可置信。
幾乎脫口而出。
“怎麼會……”
江笠想到在高牆之上,親手撕開自己胸膛的神樹,在最後的時間裡,還在為她著想。
知道她還會找下一個世界之源,向火之心傳達的話,竟然是拜托祂不要傷害她。
江笠不由抬手摁著心口位置。
一陣陣疼如針刺般蔓延全身。
沉浸在思緒中的她都冇有注意到,地榆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她的麵前,踮起腳,抬起滿是疤痕的手指,指尖落在她的眼角。
有一滴落在祂的手指上。
地榆將沾著淚水的手指遞到眼前,祂的眼睛已經恢複,可以視物,看到那滴淚晶瑩剔透。
“這是什麼?”
江笠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倉促抬手拭去淚水。她都意外自己竟落淚了,躲開祂探究的目光,嗓音有些沙啞。
“冇什麼……”
地榆知道這是眼淚。
而這滴淚,是她因為悲傷出現的。
祂不明白眼前的人類為什麼要撒謊。
人似乎都很喜歡撒謊,明明現在很難過,卻要裝作不難過的模樣,生怕旁人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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