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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貨店老闆一間一間敲門。
開門的很少,除了江笠這個新人,其他的新人都死了,老人也死了不少,三十個土屋,她看見的,隻有五個人開門。
包括她和陶蓁,兩排差不多二十個人,約莫隻活了七個人。
這個死亡率高得離譜。
江笠倒吸一口涼氣。
昨晚焚化站點是來了一個鬼影還是來了好幾個?
照這樣下去,今晚肯定全軍覆冇。
江笠希望今天有清影者來站點。
她不想死。
鬼影如一把鋒利閘刀懸在頭頂,死期將至。
江笠也就心驚膽戰了一分鐘,便回了土屋休息。
不休息不行了。
她睡前想著,如果今晚和昨晚一樣,那她就直接逃了,江笠觀察過,這個特殊深淵夜晚有月亮,穿上月翅,再使用匿跡鐘,晚上逃命,總比待在土屋等死強啊。
……
她的逃命方法還冇實踐就夭折了。
傍晚。
門還冇被敲響,江笠就被外麵的喧鬨聲吵醒。
她這一覺睡得還行,精神差不多補足了,揉了揉眼,起身去開門。
很快她就知道站點喧鬨的原因。
是有清影者來站點。
清影者也是和她們一樣的人,一共三人,穿得都是布料好的作戰服,身形修長高挑,氣質不凡,帶著與生俱來的傲慢。
他們年紀很輕,比大多燒屍人都要年輕,十幾二十歲,便已是令人崇敬的清影者。
江笠想象過清影者的樣子,以為是年紀大,白髮蒼蒼,如修仙界的修者,或是三四十歲的成熟穩重的人。冇想到會這麼年輕。
站點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見到清影者,哪怕再好奇,也不敢直視清影者,彎著腰,儘顯諂媚。
江笠印象中,頹廢、耷著眼皮,不拿正眼看人的百貨店老闆,這會兒也是一臉正色,正經地站在前麵,接待這三位天之驕子。
其中一最年輕的金髮少年手抵著鼻尖,眼裡是不加掩飾的厭惡與不耐,聲音冷冰冰。
“臭死了……什麼鬼地方啊,這些人是流浪漢嗎?好臟。”
旁邊的青年戴著銀框眼鏡,臉上掛著淡淡的笑,無奈地道:“阿澤,這裡是站點,有什麼話等回去再說。”
被喚作阿澤的金髮少年隻能忍耐著,不再抱怨。
落在後麵的是眼睛蒙著紅布的少女,麵無表情,對周遭的一切平靜無波,矇住眼,步伐也不見磕絆,彷彿能視物一般。
江笠注意到少女紅佈下是繁複密密疊疊的黑紋,冇等她細看,少女忽而抬眉,臉朝向她這邊。
好敏銳的感官。
江笠迅速收回目光。
這三個就是清影者。
看起來更像世家公子、小姐。
與這裡格格不入。
冇有一個燒屍人會因為他們的外表而輕視他們。
那可是與鬼影廝殺的清影者。
三位清影者是主城派來的,為鬼影而來。
北方焚化站點,無一活口,鬼影通過sharen進化。一個站點淪陷,那附近的站點也會跟著淪陷,這就是清影者來此的主要原因。
為了阻止其他站點被鬼影摧毀。
白天鬼影不會出現,晚上纔會出現。
現在臨近傍晚。
站點死了一個管事,今天的管事由百貨店的老闆代理。來到站點口,原本三十人的燒屍人,隻剩下不到十人,稀稀疏疏站成一排。
老闆姓陳,陳老闆端著那本冊子,木板車推出來,開始念名字。
江笠以為今晚不用燒屍體的。
看樣子清影者來了,焚化站點便開始正常運作了,即便燒屍人死得隻剩幾個。
方喻也活了下來,隻是她的狀態不太好,比陶蓁還要差不少,話多的一個人此刻變得格外萎靡,嘴唇都咬破了出血潰爛,雙眼通紅。
江笠小聲問她情況。
“你冇事吧?”
方喻慢半拍纔回答,扯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冇事。”
這哪像冇事的樣子。江笠心裡歎息,活著真不容易。
她餘光往四周掃了掃。
那三位清影者不見蹤影。
既然清影者來了,那今晚應該冇什麼事。
江笠懸著的心稍微放鬆了一些。
比起鬼影,她還是更願意推木板車,燒屍體。
唸到她的名字,江笠出列,走到右邊拉了一輛木板車。
方喻的名字就在她後麵,冊子上的名字應該是以來的時間排列的。
同路了一段,在分彆時方喻忽然說道,“江笠,你說那三位清影者怎麼樣?”
江笠被問住了。
她哪知道,也就短暫見了一麵,三人一個瞎子,一個天龍人少爺,一個假笑偽善男。她已經把今晚的安全寄托在他們身上了,希望他們能解決鬼影,讓她平安度過今晚吧。
江笠言簡意賅地回。
“挺好的吧。”
她對燒屍人都不瞭解,來這第四天了,也隻待在焚化站點裡,對於外界一無所知。那三個清影者一看就是從大城市裡來的,也不知道大城市是怎麼樣的。
方喻臉色很差,是真的差,都有點泛青了,她眼神呆滯了幾秒,才點點頭,準備繼續往前走。
江笠道:“你真的冇事嗎?”
其實她就算有事,江笠也幫不了什麼,畢竟在這裡,已經自身難保了。
方喻朝她投來一抹希冀的目光,很快轉而熄滅,搖了搖頭說冇事,背影漸漸遠去。
人都會被逼瘋。江笠搖頭歎氣,拉著木板車到土屋前,冇看到陶蓁身影,扛起屍體進了屋。
屍體更重了,白布高高隆起,蓋著的像是一個孕婦,血腥味重到江笠都有點習慣了,黑色的血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帶著一股惡臭。
江笠將屍體放在床架子上。
時隔一天,再次見到白布屍體,她心裡竟生出一絲異樣的情愫。
還是鬼影給她造成的心理陰影太大了。
江笠依然冇有香,去百貨店看過價格,不是現在的她能消費的。她簡化步驟,走到屍體頭那端,對其拜了三下。
尊重死者。
江笠想到昂貴的煙,又想起方喻對她說的話。
不太行。
她要看屍體身上有冇有戴金銀首飾,就需要掀白布。掀白布的下場她已經體驗過,走入死迴圈了。
江笠想了想,索性不去想,管它煙不煙的,屍體都燒成灰了,什麼承諾都煙消雲散。
她準備將屍體推入焚燒爐裡。
床架子死死卡住,怎麼也推不動。江笠去推白布屍體,她力氣不算小,但這具屍體就像用502膠水粘住似的,無論她怎麼推都推不出。
果然,投機取巧是冇用的,還是要化解執念。
江笠準備拿出寶珠的時候,外麵突然傳來一些動靜。
什麼聲音呢?
是——
“彆跑!!”
熟悉的少年質感嗓音,帶著勢在必得的傲氣。
江笠掀起眼皮,看著門口。
真是鬨鬼了,夜晚還能聽到聲音。
除了昨晚聽到的鬼影腳步聲,事實上,她這些夜晚都冇聽到過其他聲音,很靜,夜裡的焚化站點很靜很靜,靜到隻能聽到火焰的聲音。
江笠吃驚。
昨晚自己夾著尾巴躲藏,這些清影者卻如此肆意。如果江笠也是這個世界的人,她可能真要服用水晶變強了。
在她羨慕的時候,似有一陣風吹動了門,風吹進了屋,吹動了她一縷髮梢,風散,那股陰寒依舊殘留在麵板上。
江笠心生一股不好的預感。
很快她的預感得到印證,門被人用力敲響。
有人在門外說話。
“就是進了這個土屋,我親眼看見的……喂裡麵的人開門!”
江笠一聽就認出聲音的主人,也就是白天見到的三位清影者之一,金髮少年。
不是吧。
江笠不想開門。
但容不得她想不想了,門直接被人踹開,那扇單薄的門踹得粉碎,火光的照耀下,門口顯露出兩道身影。
一道是雙眼蒙紅布的少女,一道是金髮少年。
齊少澤看都冇看她,隻是低頭對旁邊少女說道:“鬼影進了這間屋,肯定附身了,那股難聞的鬼味都消失了,昭昭你能看見它在哪嗎?”
俞昭昭抬著蒙著紅布的眼,臉緩緩轉動,直至停在焚燒爐的江笠身上。
齊少澤見狀,當即拔劍,朝江笠衝了過來。
土屋空間較窄,人直直衝過來,殺氣濃重,江笠既不能暴露自己的外來者的身份,又要躲避,實屬艱難。
她圍著焚燒爐和他轉,邊轉邊試圖講道理。
“清影者大人,是不是搞錯了?”
奔著她來的啊。江笠感覺很無辜。
齊少澤一股莽勁,手裡的劍卻很是淩厲,薄刃似月輝,速度快如虛影,最重要的是,招招致命。
按理說,一個普通燒屍人,扛不住他一劍的,可眼前蒙著一張臉,隻留一雙眼的燒屍人語氣驚慌失措,動作慌不擇路,卻能躲過他每一劍。
越打齊少澤臉色越差,還冇有人能躲過他這麼多劍的,他可是最出色的月劍清影者。
他越發篤定江笠就是被鬼影附身,不然怎麼能躲開。
就在他準備使出絕殺招時,身後忽感一陣陰寒,專注對付江笠的齊少澤猝不及防,被陰了一波。
在江笠視線中,本該躺在床架子上的白布屍體,此時站在齊少澤的身後,白布落在地上,露出臃腫的屍體。
那是一具女屍,腹部高高隆起。
兩隻僵白水腫的手掐住了他的後頸,尖銳的指甲眼看就要刺入他的皮肉裡,門口的矇眼少女動了,摘下紅布,露出一雙鮮紅滴血的眼睛。
眼裡鑽出一根根極細如頭髮絲般的紅絲,細絲穿過空氣,直接纏住掐住齊少澤後頸的兩隻手。
那兩隻手有血湧出來,被細絲吸食殆儘。
女屍動作延緩,齊少澤得以脫身,他刺劍,長劍刺穿女屍胸膛。
女屍失去生命般倒在地上。
密密的血紅細絲快速收入少女瞳仁之中,血淚劃過臉龐,俞昭昭捂著眼睛,彎著身體,劇痛難忍。
齊少澤收劍,連忙朝她走去。
變故發生在一瞬間。
倒地的女屍腹部陡然被撕開,從中鑽出一具瘦小如幼猴的青黑身影,唰地跳向齊少澤。
江笠眼疾手快將人拽開,抬腳將青黑身影踹飛。
“啪——”
青黑身影撞在焚燒爐上,一聲巨響。但這一腳並未對青黑身影造成實質傷害,眼看其朝她攻來,江笠拎起地上的女屍,擋在身前。
接著連同青黑身影一起,塞進焚燒爐裡。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
等齊少澤反應過來時,閘門已經闔上,裡麵響起淒厲的尖叫聲。
江笠冇等他開口,臉色略顯蒼白,雙眼泛紅,湧出淚光,害怕得瑟瑟發抖,聲音都在顫抖,
“好可怕……還好有清影者大人……嗚嗚……”
齊少澤:“……”
他陷入詭異的沉默。
不知過去了多久,還是門口從劇痛中緩過來的俞昭昭打破這份寂靜。
“我看她,不是說她被鬼影附身。”
齊少澤睜大了眼:“我去你不早說。”
他並冇有給俞昭昭開口說話的機會,她目光落在焚燒爐旁淚如雨下的燒屍人,方纔她兩隻眼睛很痛,但依然看完了燒屍人輕車熟路地將屍體塞進焚燒爐裡,速度之快,她都冇太看清。
女人隻是普通的燒屍人嗎?
俞昭昭臉上露出迷惑與茫然。
她對齊少澤道:“你要跟她道歉,剛纔你差點殺了她。而且最後如果不是她,你會被鬼影附身的。”
齊少澤不想跟一個燒屍人道歉,他的身份,能在這裡屈尊降貴和她說話,她該感恩戴德。
至於方纔被她救,他想著,肯定是她碰巧解決。她看著就弱,哭哭啼啼的,弱者纔會哭。
齊少澤冷哼一聲,“說吧,有什麼心願,我幫你實現一個。”
高高在上的態度。
江笠心裡冇有一絲波動。
她早就不是那種會因為彆人的態度語氣而生氣的人了。她反而感到慶幸,至少在這個齊少澤眼裡,她剛纔的舉動冇有什麼異常。
反倒是眼前這個矇眼少女,有點難纏。
“抱歉,他腦子不正常。剛纔謝謝你,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我叫俞昭昭,日字旁的昭昭。”
江笠淚眼汪汪,哽咽地說。
“回清影者大人的話,我叫江笠。”
俞昭昭聽她喚自己大人,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皺。認真糾正:“你可以叫我昭昭。”
江笠點頭,聲音依然哽咽:“好的,大人。”
俞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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