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活計繁忙而重複。
慕妤一邊擦拭著桌麵,一邊聽著客人們開啟的“每日新聞播報”。
“……所以我就說,老瘸子那批貨肯定來路不正,昨晚城衛隊差點摸到他窩裡去!”
“得了吧,漢斯隊長最近忙得很,聽說舊城區那邊又失蹤了兩個流浪漢,上頭施壓了。”
“失蹤?我看是逃債跑了吧?下城區哪天不丟幾個人……”
“噓!小聲點!你們看那邊……”
慕妤順著幾個客人隱晦的視線望去,隻見酒館門口,昨天那個學者文森特又來了。
他拿著個皮麵筆記本,正低聲跟老傑克說著什麼。
老傑克一邊聽,一邊搖頭,臉色有些為難。
不一會兒,文森特從懷裡掏出個錢袋,輕輕放在櫃檯上。
老傑克眼睛一亮,迅速把錢袋掃進櫃檯下,然後湊近文森特,壓低了聲音快速說著什麼,手指還蘸著酒水在檯麵上比劃。
是在畫地圖?還是標記位置?
慕妤垂下眼,但她對圖形和方位的敏感記憶已經自動將老傑克那潦草的幾筆印在了腦子裡。
臨近中午,老傑克指揮著慕妤和鈴將幾張桌子拚在一起,鋪上還算乾淨的粗布,擺上店裡最好的麥酒和食物。
“待會兒機靈點,送完東西就趕緊退到一邊,眼睛彆亂瞟,耳朵……也最好暫時失聰。”
老傑克罕見地嚴肅叮囑兩個女孩。
“來的可是真正的大人物,惹不起。”
鈴緊張地嚥了口唾沫,小聲問:“傑克老爹,是……是血狼幫的疤眼老大嗎?”
“疤眼?”
老傑克嗤笑一聲,帶著點不屑,又混雜著恐懼。
“他隻是個跑腿的。今天來的,是能決定疤眼是站著還是躺著出去的人。”
話音剛落,酒館門被推開。
先走進來的是四個穿著統一黑色勁裝、腰間佩刀、眼神銳利的漢子。
他們迅速掃視全場,目光在每一個角落停留一瞬,確認安全後,分立大門兩側。
隨後,一個穿著暗紫色繡紋長袍、約莫四十來歲的男人,緩步走了進來。
他麵容白皙,甚至有些陰柔,嘴角習慣性噙著一絲笑意,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冇有絲毫溫度。
跟在他身後半步的,正是昨天囂張跋扈的疤眼。
此刻的疤眼,腰彎得低低的,臉上擠滿了諂媚的笑容。
“影蛇大人,您這邊請,小心腳下。”疤眼的聲音膩得能滴出油。
被稱作影蛇的男人徑直走到主位坐下。
整個大堂鴉雀無聲,莫名地壓迫著每個人的神經。
老傑克連忙親自端著酒壺上前,手有點抖:“影蛇大人,您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這是店裡最好的酒,您嚐嚐……”
影蛇抬起眼皮,看了老傑克一眼。
隻一眼,老傑克的話就卡在了喉嚨裡,額頭的汗冒得更凶了。
“傑克老闆,坐。”
影蛇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今天來,是有點小事,想跟你打聽打聽。”
“您、您問,小人一定知無不言!”
老傑克半個屁股挨著凳子坐下,姿態恭敬。
“我聽說,最近有幾個人,在打聽‘老東西’的下落。”
影蛇慢慢地說,“其中有個戴眼鏡、穿長袍的,像個學者,在你這裡出現過好幾次。有這回事嗎?”
慕妤心裡一凜。文森特!
他們找的是文森特!是因為那本《老城誌》,還是彆的?
老傑克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賠笑道:
“是、是有一位文森特先生常來,他是個學者,喜歡問些老城的故事,小人就隨便跟他聊幾句……”
“聊了什麼?”
影蛇打斷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眼神卻更冷。
“就、就是些民間傳說,老掉牙的故事……”老傑克冷汗直流。
“哦?比如……陷落的古城?地下的聲音?”
影蛇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
“傑克老闆,我這人不喜歡聽廢話。那個人,到底在找什麼?他有冇有給過你什麼東西,或者……讓你幫忙找什麼東西?”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疤眼在一旁惡狠狠地瞪著老傑克,手按在了刀柄上。
那四個黑衣護衛的目光也如同實質般鎖定了老傑克。
老傑克麵如土色,嘴唇哆嗦著,似乎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就在這時——
“咣噹!”
後廚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是鐵鍋砸在了地上。
“皮特!你個蠢貨!眼睛長後腦勺上了嗎?!”
瑪莎的怒罵隨之響起,打破了前堂死寂的緊繃。
影蛇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瞥了後廚方向一眼。
老傑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道:“小人、小人想起來了!文森特先生前些天是提過一嘴,說想找一本叫《卡德拉風物考》的舊書,問小人有冇有門路……小人哪懂這些啊,就隨口敷衍過去了。彆的……彆的真冇有了!大人明鑒!”
“《卡德拉風物考》”
影蛇重複了一遍,“一本書?有意思。”
他看了老傑克幾秒,忽然又笑了,“傑克老闆是實在人。疤眼。”
“在,大人!”
“以後傑克老闆這裡的‘平安錢’,減三成。”影蛇輕描淡寫地說。
疤眼一愣,趕緊點頭:“是!是!影蛇大人!”
老傑克也呆住了,隨即狂喜。
“多謝影蛇大人!多謝大人!”
“不過,”
影蛇話鋒一轉,目光似無意般掃過旁邊低頭肅立的慕妤和鈴。
“我這個人,喜歡清靜,也喜歡乾淨。不該聽的話彆聽,不該傳的事彆傳。管好你自己,也管好你手下的人。明白嗎?”
“明白!明白!小人一定管好!”老傑克連聲保證。
影蛇這才似乎滿意了。
“酒不錯。疤眼,事情談完了,走吧。”他站起身,乾脆利落。
一行人如來時一般,迅速離去。直到馬蹄聲遠去,酒館裡凝固的空氣才彷彿重新開始流動。
“這裡雖然訊息靈通,但一點也不安全啊!憑著這副弱小的身體,想在這裡活七天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慕妤心裡歎道!
老傑克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喘著氣,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瑪莎從後廚探出頭,心有餘悸:“走、走了?”
“走了……”
老傑克喃喃道,隨即猛地瞪向瑪莎和縮在她身後的皮特,“還有你!皮特!關鍵時刻掉鏈子!扣你三天工錢!”
皮特低著頭,一言不發。
“都愣著乾什麼!收拾桌子!”
老傑克有氣無力地揮揮手,劫後餘生般嘟囔,“減三成……減三成也好……影蛇大人果然……比傳聞還嚇人……”
午餐時間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中度過。
下午,慕妤被派去地窖整理存貨。
地窖陰冷潮濕,她小心地移動著酒桶和麻袋,心裡卻想著上午的事。
影蛇,顯然是比血狼幫更高層次的人物,他對文森特的尋找帶著明顯的目的性,絕不僅僅是為一本書。
那本書,或者書裡記載的東西,是關鍵。
還有皮特上午那個的失誤……真的隻是巧合嗎?
正思索間,她的腳不小心踢到了角落一個堆滿空麻袋的雜物堆。
嘩啦一聲,麻袋滑落,露出了後麵地窖牆壁上一塊顏色略深的區域。
慕妤蹲下身,仔細看去。
那是一塊修補過的痕跡,用的泥灰和周圍的牆壁略有差異,而且……邊緣似乎有點不平整,像是曾被撬開過又匆忙堵上。
她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
“咚、咚。”
聲音略顯空洞。
後麵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