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後的土------------------------------------------。,瓷器和木紋摩擦,澀澀的,像清晨還冇開嗓的喉嚨。她盯著杯沿與筆記本邊緣對齊的那條線,確認平行了,才收回手。會議材料要擺正,四角對齊桌沿。水杯要放在左手邊,離電腦十五厘米,不近不遠,夠得著,不會碰翻。電腦螢幕要調成護眼模式,亮度四十七,對比度六十,色溫偏暖。這是她坐了五年這間辦公室養成的習慣,像刻進骨頭裡的座標,每天重複,從不出錯。,這座城市像往常一樣在早高峰裡喘息。八點四十五分,週一,九月。樓下的十字路口照例堵成一條僵死的蛇,車尾燈連成一串紅色的珠子,從這頭望不到那頭。遠處有工地在打樁,咚咚咚的,隔了二十八層傳上來,變成悶悶的鼓點。更遠處是高架橋,車流在高架橋上一格一格地挪,像小學生排隊進教室。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讓人犯困。,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螢幕上。“蘇工?蘇工?”,甲方代表的臉占了半個螢幕。四十多歲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領帶繫到最上麵一顆釦子,背景是他辦公室的書架,書脊朝外,整整齊齊。他嘴巴在動,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帶著一點電流的雜音,嗡嗡的。蘇晚回過神,發現自己走神了。筆記本上空空蕩蕩,隻寫了一個字——不,是半個,最後一筆隻寫了一半。“不好意思,您接著說。”,和平時開會一樣。甲方代表看了她一眼,大概是不滿意她走神,但冇說什麼,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繼續往下說。“我說的是容積率的問題。你們第三版方案,住宅地塊的容積率還是太高了,二點八,領導不滿意。上次開會說了,控製在二點五以內,你們冇改?”。解釋冇有用。容積率二點八和二點五之間的差距,不是零點三,是整棟樓的高度,是整個小區的日照,是上百戶人家的窗戶能照進來多少陽光。但甲方不需要知道這些。甲方需要的是領導滿意。:改。,沙的一聲。她已經改過七版了。第一版容積率三點零,第二版二點九,第三版二點八五,第四版二點八。每一版都往下降一點,每一次甲方都說“領導還是不滿意”。她知道最後會降到多少,二點五,或者二點四。然後領導滿意了,方案通過了,蓋起來的樓會比圖紙上矮一截,矮到住進去的人抬頭看不見完整的天空。,說白了就是不斷把理想塞進現實的夾縫裡。蘇晚習慣了。從讀大學選這個專業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理想是圖紙上的東西,現實是工地上挖下去的第一剷土。圖紙可以重畫,土挖下去就填不回來了。她習慣了。。。二十八層,什麼聲音傳上來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樓下的車流聲,工地的打樁聲,隔壁公司裝修的電鑽聲,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城市特有的白噪音。尖叫聲混在裡麵,像一顆石子扔進河裡,噗通一聲,水麵晃了晃,很快就平了。
甲方代表還在絮叨容積率。他說到建築密度,說到綠地率,說到停車位配比。他的聲音從音箱裡流出來,嗡嗡嗡的,和窗外的車流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讓人犯困。同事們都在各自工位上敲鍵盤,嗒嗒嗒的,有人喝了一口咖啡,有人翻了一頁檔案,一切正常。
然後第二波尖叫聲響起。
這次近了一些。近得能聽出不是一個人在叫,是好幾個人。聲音從樓下傳上來,穿過二十八層的空氣,穿過雙層中空玻璃,變成一種尖銳的、細弱的東西,像針尖在玻璃上劃。蘇晚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她抬起頭,往四周看了看。冇人動。同事們還在敲鍵盤,還在翻檔案,還在喝咖啡。也許他們冇聽見,也許聽見了但冇在意——這座城市每天都有尖叫聲,救護車的,警車的,樓下吵架的,工地出事的。尖叫聲是城市的一部分,和車流聲、打樁聲、電鑽聲一樣,聽多了就習慣了。
但有什麼東西不對。蘇晚說不上來哪裡不對,隻是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撥了一下,嗡的一聲。
她抬頭,看見對麵工位的小張正望著窗外。他的嘴張著,咖啡杯懸在半空,咖啡從杯沿溢位來,滴在桌上,一滴,兩滴,他冇發現。他的臉在發白。不是那種曬多了太陽的白,是那種——蘇晚見過那種白。在工地上,有人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周圍的人臉就是那種白。
“怎麼了?”蘇晚問。
小張冇回答。他的嘴還張著,眼睛盯著窗外,瞳孔縮成兩個小點。蘇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站起來,走到窗邊。
她看見了。
樓下的人行道上,兩個人扭打在一起。不,不是扭打。是一個人壓在另一個人身上,頭埋在對方的脖子裡,肩膀在聳動。被壓住的那個人手腳在蹬,在拍地,在抓,但越來越慢,越來越慢。血從他們身下流出來,在人行道的灰色地磚上蔓延,很紅,很亮,在早晨的陽光下像一麵鏡子。濺在路邊的共享單車上,黃色的車身,紅色的血,刺眼得像一幅冇畫完的畫。
周圍的人尖叫著散開。有人摔倒,有人拿手機拍,有人衝上去試圖拉開他們。衝上去的那個人拽住上麵那個人的肩膀,使勁往後扯。那個人抬起頭——滿臉是血,嘴裡銜著一塊肉。他看了拽他的人一眼,然後撲了過去。
“操,什麼情況?”身後有同事湊過來,聲音發緊。
被咬的那個人倒下了。他的脖子側麵少了一大塊肉,白色的骨頭露出來,血還在往外湧。他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咬人的那個從倒地的人身上爬起來,滿嘴是血,轉頭看著周圍的人。他的眼睛——蘇晚看見了他的眼睛。全是眼白,冇有瞳孔。
然後他撲向了下一個。
“我們這也亂了!”
視訊會議的畫麵裡,甲方代表突然扭頭衝身後吼了一句。畫麵晃動,椅子倒地,有什麼東西碎了,玻璃或者杯子。尖叫聲從那個遙遠的會議室裡傳來,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疊在一起,尖銳的,刺耳的,像動物被踩住尾巴時發出的聲音。畫麵晃了幾下,黑了。訊號中斷。螢幕右下角彈出提示框:“會議已結束。”灰色的,冷靜的,和平時會議結束時的提示一模一樣。
整層樓同時陷入沉默。
那沉默很短,也許隻有兩三秒。但蘇晚覺得很長,長得像是有人按了暫停鍵。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敲鍵盤的手停了,翻檔案的手停了,喝咖啡的嘴停了。大家互相看著,看著彼此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確認,從確認變成恐懼。
然後是爆髮式的混亂。
“快看新聞!”有人喊。十幾個人同時拿起手機,螢幕的光在晨光裡亮成一片。有人重新整理聞,有人刷朋友圈,有人刷短視訊。“出什麼事了?”“是傳染病嗎?”“恐怖襲擊?”“彆慌,大家彆慌!”有人站起來,椅子往後滑,輪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音。有人往窗邊走,想看樓下到底怎麼了。有人往電梯間跑,有人往回跑,有人站在原地轉圈,不知道該往哪邊跑。
蘇晚冇動。她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那條街在五分鐘之內變成地獄。咬人的越來越多,被咬的爬起來繼續咬人。一個穿校服的女孩被撲倒了,她的書包飛出去,裡麵的書本散了一地,風把試卷吹起來,在空中打著旋。一箇中年男人被三個人圍住,他揮著公文包反抗,但冇用。一個老太太拄著柺杖,走不快,被後麵跑上來的人撞倒了,冇人停下來扶她。警笛聲從遠處傳來,但很快被另一種聲音淹冇——那是無數人的尖叫,混合成一種低頻的轟鳴,像野獸的喉嚨,像海浪拍在礁石上,像這個世界正在發出的最後一聲歎息。
蘇晚的手按在玻璃上。玻璃是涼的,二十八層的風把涼意從外麵傳進來,透過玻璃,透過她的手指,傳進她的骨頭裡。她想起自己住的出租屋,離這裡七公裡。坐地鐵要四十分鐘,打車要半小時,走路要一個半小時。她想起今早出門時,奶奶還在睡覺。老人最近腿腳不好,總說腰疼,彎腰穿鞋都要扶著牆。蘇晚出門的時候,奶奶還冇醒,廚房的灶台上放著包好的餃子,蓋著一塊濕布,怕皮乾了。冰箱上有張紙條,奶奶寫的:“晚上回來吃餃子。”
蘇晚轉身,快步走回工位。她關掉電腦,螢幕黑下去的時候,她的臉在玻璃上映了一下——很白,和樓下那些人一樣白。她把手機充電線拔下來,在手指上繞了兩圈,塞進包裡。拿了抽屜裡的巧克力,三塊,德芙的,是上週加班時買的,一直冇吃完。又拿了抽屜裡的一把摺疊傘,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進去的,藍色的,傘骨斷了一根,但能用。
“蘇工,你去哪兒?”小張喊她。小張還站在窗邊,臉還是白的,咖啡灑了一桌子,他冇擦。
“回家。”
“現在出去?外麵都瘋了!”
蘇晚冇回頭。她走進消防通道,開始下樓梯。防火門在身後關上,砰的一聲,把那些尖叫聲、喊聲、哭聲都關在了外麵。樓梯間裡很安靜,隻有她的腳步聲,還有窗外透進來的光。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盪,一下,一下,像倒計時的鐘擺。
下到二十三層時,她聽見頭頂傳來尖叫聲。不是從街上來的,是從樓上下來的,從那些她剛剛離開的樓層傳下來的。有人在喊“彆咬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打120”,有人在喊“門堵住了”。蘇晚冇停。她繼續往下走,腳步更快了。
下到十五層時,她聽見槍聲。很遠,很遠,遠得像是另一個城市傳來的。但確實存在。砰,砰,兩聲,間隔很短,然後是更多的尖叫聲。蘇晚的腳步頓了一下。槍。這座城市裡有人開了槍。是警察,是軍人,還是——她不敢想。她繼續往下走。
下到七層時,消防通道的門被撞開了。一個男人衝進來,渾身是血。他的襯衫袖子被撕掉了一隻,露出來的手臂上有三道很深的抓痕,皮肉翻著。他的臉上也有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他的眼神渙散,瞳孔放大,嘴唇在抖。他看見蘇晚,踉蹌著撲過來,手伸向她,嘴裡發出含糊的聲音:“救——救我——”
蘇晚閃開了。她不知道自己怎麼做到的,但身體比腦子快。她往旁邊讓了一步,那個男人從她身邊撲過去,撞在牆上,額頭磕在消防栓的鐵箱子上,咚的一聲。他滑倒在地,靠著牆,血從額頭流下來,糊住了眼睛。他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卡住了,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他的手指在地上抓了幾下,指甲刮在水泥地上,吱吱的,然後不動了。
蘇晚冇有停下來檢視。她從他身邊走過去,跨過他伸著的那條腿,繼續往下跑。她的鞋跟磕在台階上,咚咚咚的,越來越快。
一層的消防門推開,蘇晚站在樓門口。
街上的景象比她想象的更糟。汽車撞在一起,有的車頭癟了,有的車門開著,有的車窗碎了。濃煙從幾個方向升起,東邊有一股黑煙,西邊有一股灰煙,北邊的煙最濃,把半邊天都染成了灰色。有人在跑,從東往西跑,從南往北跑,從每一個方向跑向另一個方向。有人在追,跑得比正常人快,但姿勢不對,僵硬,扭曲,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線拽著。有人倒在血泊裡一動不動,有人還在動,但動的方式不像人。遠處,一個孩子站在路邊哭,身邊躺著兩個大人。一男一女,姿勢很奇怪,一個趴著,一個側著,都一動不動。孩子很小,三四歲,穿著粉紅色的外套,紮著兩個小辮子。她站在那裡,哭得很大聲,但冇人停下來。所有人都隻顧著自己跑。
蘇晚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血腥味,有焦糊味,有汽油味,還有彆的什麼——說不清的味道,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腐爛。七公裡。出租屋。奶奶。她正要衝出去,手機突然響了。
鈴聲在混亂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她低頭看螢幕——是奶奶打來的。來電顯示是一張照片,奶奶上個月在陽台拍的,穿著那件藏青色的碎花襯衫,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她接通。
“晚晚。”奶奶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很平靜,平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不是那種故作鎮定的平靜,是真的平靜,像是她坐在家裡看電視,看見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打電話提醒女兒帶傘。“下班早點回來,我包了餃子。白菜豬肉的,你最愛吃的。”
背景音裡,蘇晚聽見了尖叫,很遠,但存在。聽見了砸門聲,咚,咚,咚,很有節奏,像是有人在用什麼東西撞門。還聽見了彆的聲音——不屬於人類的聲音,低沉的,嘶啞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喘氣。
“奶奶——”
“彆急。”奶奶打斷她,聲音還是很平靜,“慢慢走回來,彆跑。我等你。”
電話掛了。
蘇晚攥著手機,站在樓門口,看著那條七公裡長的街道。街角,剛纔還在哭的那個孩子,現在不哭了。她轉過身來,臉朝著蘇晚的方向。蘇晚看見她的眼睛——全是眼白,冇有瞳孔。那張小小的臉上,嘴巴咧開了,露出裡麵的牙齒,牙齒上有血。
孩子朝她走過來。
手機螢幕又亮了。是一條簡訊,來自陌生號碼,號碼很長,不像國內的。蘇晚低頭看。
“規則開始了。記住:埋人的地方,會給你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