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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隻要此刻的烈酒、油脂與狂歡,像一群追逐腐肉的禿鷲,啃光一處便撲向下一處。
三個月揮霍的物資,足夠牆內同樣數量的人熬過一整年。
麥克裏斯盯著自己的鞋尖。
“車在哪兒?”
葉羅移開視線。
“要裝燃料、食物和水……普通轎車不行。”
麥克裏斯指向營地西側,“那輛皮卡,改裝過的。”
沒有廢話,兩人貓腰靠近。
鋼鐵野獸趴在陰影裏。
車頭焊滿犬牙交錯的尖刺,輪轂嵌著可旋轉的鈍釘,底盤下隱約可見收折的鋸齒圓盤。
後廂敞開,足夠吞下整座小山。
葉羅眯起眼睛。
這具鋼鐵骨架夠凶,夠能裝——正是他要的。
葉羅問起剩下的物資。
麥克裏斯朝西側揚了揚下巴:“都在那邊堆著。
有人守著,不過對你來說不算什麽吧?”
夜色裏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葉羅隻說:“帶路。”
堆積如山的物資在空地上分隔成幾座輪廓模糊的小丘。
食物、燃料、飲用水各自歸類,隻有一個人影坐在旁邊看守,每過三個鍾點便會換一次班。
麥克裏斯把自己藏在一輛廢棄貨車的陰影後麵,聲音壓得很低:“我不能露麵。
要是被老大發現我幫你弄東西,我這身皮就別想要了。”
“那你待著。”
葉羅貼著地麵移動,身影在車輛殘骸之間斷續閃現,像一道掠過沙地的風。
看守的人正仰頭灌著啤酒,另一隻手抓著根烤得焦黑的羊腿,啃得滿嘴油光,對周圍的動靜毫無察覺。
一隻手忽然從後方繞過來,捂緊他的嘴,緊接著是脖頸被猛然擰轉的脆響。
看守連哼都沒哼出一聲,瞪著眼斷了氣。
葉羅朝麥克裏斯的方向抬了抬手。
麥克裏斯小跑著湊近,指著幾堆東西低語:“這些是汽油。
那邊是餅幹、麵包,還有巧克力。
桶裝水在這兒。”
葉羅用腳尖碰了碰地上那根沒啃完的羊腿:“肉從哪兒來的?”
“從倖存者營地裏偷運出來的。”
麥克裏斯語速很快,“他們之前救了一批牲口,圈起來養著,等數量夠了才宰一些,隻分給進城搜物資的人。
普通人連味兒都聞不著。”
“肉存放在哪兒?”
“你別打這個主意。”
麥克裏斯聲音發急,“全都凍在老大那兒。
要麽立了功,要麽幹滿一個月看守,才能領到一塊。
碰不得。”
葉羅沒再追問,隻擺了擺手:“搬。”
兩人剛把東西抬起來,一陣細微的聲響忽然飄進耳朵。
葉羅停下動作,朝聲音來處望去。
麥克裏斯的臉色變得有些不自然,扯了扯葉羅的袖子:“快走,沒什麽可看的。”
葉羅沒理會,循著那斷續的嗚咽聲走到一輛卡車後麵,抬手拉開車門。
車廂裏堆著十來隻鐵籠。
每個籠子都關著一個女人,衣服破得遮不住身體,眼神空蕩蕩的,有些身上還凝著暗紅的血痂。
“獨眼老頭養的?”
葉羅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他見過那老頭——上一世就見過。
那是個早就沒了人味的瘋子,抓來的女人被關起來當作生育的工具,直到再也用不下去,便用各種法子折磨至死。
那老頭還琢磨出許多花樣:把人跟感染了的犬隻鎖在一起,任其撕咬;把人埋進沙土,隻露個頭,再擺上腐爛的屍塊,引來禿鷲活活啄穿顱骨。
卡車門合攏的金屬撞擊聲在身後響起。
葉羅背對著車廂站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擦過掌心的老繭。
那些女人的眼睛他不敢再看第二遍——不是恐懼,也不是絕望,是某種更徹底的東西,像被掏空的容器,連最後一點反光都消失了。
麥克裏斯已經扛著第三箱罐頭往皮卡走去,靴子踩在碎石地上發出細碎的響動。
黃昏的風卷著沙礫擦過臉頰,空氣裏有鐵鏽和某種甜膩**物混合的氣味。
葉羅數著自己的呼吸,一,二,三。
然後轉身跟上。
物資比預想的多。
燃料桶滾進車鬥時發出沉悶的咚咚聲,足夠開到那個坐標點了。
食物用防水布裹著,硬邦邦的壓縮餅幹棱角硌著手指。
麥克裏斯抹了把額頭的汗,袖口蹭出一道汙痕:“該走了。”
葉羅點頭,目光卻滑向營地另一側。
那輛改裝過的房車蹲在陰影裏,車窗貼著不透光的膜,車頂天線歪斜地指向灰紫色的天空。”他住那兒?”
聲音很平,像在確認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麥克裏斯順著他的視線轉頭。
就是這一瞬間——葉羅的手掌側緣切進對方後頸與衣領交界處,力道控製得精準。
身體倒下的速度比預想中慢,葉羅伸手托住肩膀,慢慢將人放倒在車輪旁。
昏迷者的呼吸綿長均勻。
“抱歉。”
葉羅低聲說,更像在對自己解釋,“還有些事沒做完。”
銀色彎刀從腰後抽出來時帶起細微的風聲。
刀柄裹著的皮革已經被汗浸出深色痕跡,握在手裏有種熟悉的溫熱。
他貼著帳篷的陰影移動,避開篝火堆旁晃動的人影。
笑聲和粗啞的叫罵從那邊傳來,混著劣質酒精的氣味。
任務要求很明確:廢土之王,獨眼。
不是那些掛著鐵鏈揮舞鋼管的手下。
如果隻是一個人,如果足夠快,足夠安靜——葉羅的舌尖抵住上顎,數著心跳。
二十步,十五步。
房車輪廓在暮色裏逐漸清晰。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從車廂縫隙裏滲出來,厚重,規律,像某種機械運轉的節拍。
不是說話聲,也不是打鬥聲。
葉羅在五步外停住,背靠著一輛廢棄卡車的輪胎蹲下。
刀鋒貼著袖口,冰涼。
葉羅聽見了那種綿長而均勻的吐息。
是那頭東西,他想,那老怪物養著的龍蝠睡著了。
這讓他繃緊的神經稍微鬆了一線。
他像影子一樣貼到房車冰冷的金屬外殼上,踮起腳,從窗簾邊緣那道狹窄的縫隙往裏窺探。
裏麵隻有一片沉甸甸的黑,濃得化不開。
看來那老東西也歇下了。
車門被拉開時隻發出一絲幾乎聽不見的歎息。
他側身閃入,動作輕得連自己的心跳都嫌吵。
手指勾住厚重的簾布,向旁邊挪開一掌寬的距離。
慘白的月光立刻淌了進來,在車廂地板上鋪開一道微弱的光河。
借著這光,他先看見了一個趴伏在地上的軀體。
是個女人,身上什麽也沒穿,背脊的麵板在月光下白得晃眼,上麵交錯著無數道暗紅色的鞭痕,像一幅醜陋的地圖。
葉羅的眉頭擰了一下,目光沒多做停留,抬腳從她上方跨了過去。
車廂盡頭擺著一張床。
床上躺著的人,即使閉著眼,也能看出那股子被歲月磨礪過的凶悍。
左眼罩著黑色的眼罩,臉上的橫肉即便在鬆弛的睡眠狀態裏也顯得緊繃。
沒錯,是那個獨眼的老家夥。
這片廢土上,提起他的名字能讓小孩止住啼哭。
可現在呢?葉羅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不過是一頭睡熟的、等著被放血的牲口。
他挪到床邊,陰影完全籠罩了床上的人。
下一瞬,他出手如電,一隻手鐵箍般捂死了對方的嘴,另一隻手裏的銀色弧光同時吻上了那截暴露在外的脖頸——幹脆利落的一劃。
得手了。
這個念頭剛在他腦中升起,甚至還沒來得及化作一絲笑意……
嗚——嗚——嗚——
預想中那個宣告任務完成的神秘低語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尖銳到幾乎要刺破耳膜的警報聲,一聲比一聲急促,瘋狂地撕扯著車廂裏的寂靜。
不對!葉羅猛地低頭。
沒有血。
被他割開的頸項處,麵板翻卷,露出底下異樣的材質,卻沒有一滴溫熱的液體湧出。
他一把掀開被子,手指粗暴地扒開那道“傷口”
向裏看去。
隻看了一眼,一句粗話便衝到了他的喉嚨口。
矽膠。
是矽膠填充的假人。
做工精細得可怕,連老人斑和脖頸麵板的褶皺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在這昏暗的光線下,足以亂真。
走!立刻走!
他的身體比思維更快,已然擰腰轉向車門。
砰!
震耳欲聾的爆響幾乎同時炸開。
床頭櫃上,一隻玻璃杯應聲炸裂,碎片像冰晶一樣四處飛濺。
房車另一側的隔間門不知何時開啟了。
那個真正的獨眼老頭站在那裏,手裏平端著一把大口徑的**槍,黑洞洞的槍口穩穩地指著葉羅的心髒位置。
“倖存人類陣營派來的?”
老頭啐了一口,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他一邊用槍指著不速之客,一邊慢悠悠走到旁邊的矮櫃前,用牙齒咬開一瓶威士忌的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你們怎麽就學不會乖?來過多少批了,有誰成功過嗎?”
葉羅沒興趣糾正對方關於自己來曆的猜測。
他的目光鎖死在對方扣著扳機的手指上,聲音壓得很平:“你覺得,你留得下我?”
“哈!”
獨眼老頭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喉嚨裏滾出一陣低沉的笑聲,“難道你以為自己還能出去?最多三分鍾,我手下那些崽子就能把這鐵盒子圍得連隻老鼠都鑽不出去。
你要不要試試?”
葉羅鬆開五指,一枚雕著雲紋的金屬塊滾落腳邊。
嘶嘶的輕響裏,濃煙猛然炸開,車廂瞬間被灰白吞沒。
玻璃爆裂的脆響幾乎與槍聲同步——獨眼老人摔碎酒瓶扣動扳機的刹那,葉羅已撞碎側窗翻出車外。
警報聲撕扯著夜晚。
人影從各處陰影裏湧來。
他反手摘下背上的長弓,指間不知何時已夾住一支箭。
弓弦震顫的餘韻還未消散,前方地麵驟然騰起赤紅的火球。
熱浪將最先撲來的幾道身影直接掀翻、吞沒。
奔跑中他又抽出兩支箭。
這次箭鏃擦過地麵時,火焰貼著沙土竄起,像兩道驟然拉開的猩紅幕布,暫時阻斷了左右合圍的路徑。
車門被踹開的悶響從後方傳來。
獨眼老人站在車燈的光暈裏,朝天鳴槍。”誰撕了他,”
他嗓音沙啞如鏽鐵摩擦,“賞一整隻羊。”
嚎叫聲炸開。
人影撞破火牆,靴子踩熄餘燼。
葉羅轉身衝向那輛皮卡。
距離還有三步時他躍起,鞋底踏碎副駕駛窗玻璃,整個人借著衝勢滑進車內。
玻璃碴子落滿座椅。
他撐起身子擰動鑰匙,引擎低吼著蘇醒,車頭猛地向前一躥。
追趕的人群在揚起的塵土中停步。
“愣著等死嗎?”
獨眼老人從後麵走來,一巴掌將湊近說話的男人扇倒在地。
血沫濺上沙土。”車呢?”
他掃視四周,“全部上車。
追。”
短暫的混亂後,引擎聲接連響起。
車燈劃破夜色,朝著皮卡消失的方向撲去。
獨眼男人打了個響指。”把我那輛改裝過的車弄來。”
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這場追獵,算我一個。”
車輪碾過龜裂的硬土,捲起一片昏黃的沙塵。
葉羅握緊方向盤,引擎發出沉悶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