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一根泛著淡藍色光澤的脊椎暴露在空氣中,表麵覆蓋著水晶般的結晶層。
骨魔的軀體在**中四分五裂,殘骸散落得到處都是。
隻有背部那一段脊椎保持著完整的形態,在昏暗光線下泛出類似玉石般的微光。
不遠處傳來翻找東西的聲響。
那個圓臉少年瞥了一眼脊椎骨,嘴裏嘟囔了句“成色不錯”
便繼續埋頭在堆積的雜物裏翻檢。
他顯然不清楚變異材料意味著什麽,也不怎麽在意——此刻占據他全部心思的,是那些能填進金屬管裏的粉末。
葉羅蹲下身,用**小心地剝開粘連在骨骼上的血肉組織。
他動作很慢,刀刃貼著骨麵移動,將那些暗紅色的碎屑一點點刮淨。
直到整段脊椎呈現出象牙般的質感,他才將其裹進布料,收進隨身的行囊。
“找到能用的了嗎?”
葉羅直起身,朝舉著火把在陰影裏摸索的少年問道。
“有一些。”
少年的聲音從貨架後麵傳來,“這地方拍的大概是古裝戲,不然現代道具應該更多些。”
“夠用就行。”
葉羅環視四周,“我們可以在這裏多待幾天。
別人很難找到這個角落,你有充足的時間慢慢挑,甚至……現場組裝那些東西也可以。”
少年從貨架後探出半個腦袋:“光線太暗了。”
“應該有照明裝置。”
葉羅沿著牆壁摸索,“這裏又不是真正的古城倉庫,沒必要全靠火把。”
他的手指觸到一個塑料開關,按下去的瞬間,頂棚的幾盞日光燈接連亮起,投下青白色的光。
“這下舒服多了。”
少年滿意地點點頭,從揹包裏取出各種工具鋪在地上,“暫時把這兒當工作室不錯。”
葉羅站在幾步外,看著對方擺出電子秤、鑷子和幾個密封袋,忍不住問:“做那個還需要稱重?”
少年正在拆解某個金屬部件,頭也不抬地回道:“你以為隨便混一混就能用?配比差一點都可能出問題。”
他擺擺手,“你去歇著吧,這活兒你幫不上忙。”
葉羅沒再說話,轉身走到倉庫入口處,從腰間取出幾個扁平的金屬片貼在門框兩側。
做完這些,他選了離少年較遠、靠近門邊的位置坐下,背靠牆壁。
“大概需要多久?”
他問。
少年盯著秤盤上的讀數,思索片刻:“明天肯定來不及,後天吧。
後天我們再去處理屍花的事。”
“行。”
葉羅閉上眼。
接下來的時間,少年幾乎沒怎麽休息,一直在那堆工具和材料間忙碌。
葉羅則獲得了短暫的喘息機會。
連續的戰鬥在他身上又添了幾道新傷,他簡單清洗了傷口,用繃帶纏緊。
等再過幾個站台,能活下來的人誰身上不是布滿疤痕?那些痕跡本身就是活著的證明。
盡管和這少年接觸時間不長,對方看起來也沒什麽複雜心思,但葉羅始終保持著某種距離。
從他選擇的位置就能看出來——離對方足夠遠,又靠近出口。
人性這種東西,從來都經不起深究。
晨光刺破雲層時,冰冷的播報聲將葉羅從淺眠中拽出。
死亡人數又添了二十筆。
他坐起身,背靠殘牆。
身旁的小胖子正低頭擺弄幾件金屬零件,忽然悶聲開口:“那列車……究竟算什麽東西?”
葉羅沒接話。
他記得上一世自己也曾反複咀嚼這個問題——直到在屍堆裏嚥下最後一口氣。
信任?這兩個字早和腐爛的皮肉一起埋進了土裏。
末世像座巨大的研磨機,把善良、猶豫、乃至人性,都碾成適應生存的粉末。
“如果沒有那輛車,”
葉羅轉過臉,目光落在遠處廢墟間零星攢動的人影上,“你現在大概正躲在某個超市倉庫裏,數著還能吃幾天的罐頭。
然後某天,要麽是水先餿掉,要麽是喪屍撞破鐵門。”
小胖子手指停了停。
物資箱的重新整理位置今早又變過兩次,都在城牆另一側。
第一次開出那把長距**之後,後麵的箱子多是護甲和**之類的東西。
葉羅遠遠瞥過幾眼,沒動。
他的注意力在更深處——那株盤踞在地鐵隧洞深處的屍花,纔是必須攥進手裏的籌碼。
“可列車上的東西……根本不該存在。”
小胖子攥緊零件,聲音壓得很低,“槍械、藥劑、還有那些任務……像從幻想故事裏扯出來的。”
葉羅扯了扯嘴角。
規則廣播又響了一次,依舊沒唸到他們的坐標。
運氣還在延續,但死亡率已逼近四成。
照這速度,或許不用等到第七天,這場廝殺就會提前收場。
時間正從指縫裏加速溜走。
“現實?”
葉羅站起身,拍掉褲管上的灰,“現實就是,我們像被扔進鬥獸場的蟲子。
列車不過是把籠子做成了會移動的樣子。”
他走到破窗邊。
晨風裹著鐵鏽和塵埃的氣味灌進來。
遠處傳來短暫的交火聲,很快又歸於沉寂。
又一個數字即將被抹去。
小胖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東邊的日光斜斜切過他的半張臉。
“所以……列車其實是座移動的墳墓?”
“不。”
葉羅望向鐵軌延伸的盡頭,那裏被晨霧吞得模糊不清,“它是墳墓裏唯一那盞燈。
哪怕光裏纏滿鐵絲。”
——
午後,第三個物資箱重新整理在西北側的加油站背後。
葉羅從望遠鏡裏看見有人影向那裏摸索。
他放下鏡筒,從揹包側袋抽出水壺抿了一口。
水已見底。
小胖子忽然問:“你從來不好奇列車的終點嗎?”
“好奇過。”
葉羅擰緊壺蓋,“後來發現,重點不是終點在哪裏,而是我必須在到站前拿到足夠多的籌碼。”
比如那株屍花的毒囊。
比如活下去的資格。
遠處傳來**聲,加油站的頂棚騰起黑煙。
物資箱的爭奪似乎有了結果。
葉羅收回目光,開始檢查腰間的**。
刀刃映出他半張臉,眼底沒有波瀾。
信任早已是上輩子燒盡的紙灰。
這一世,他隻需要攥緊刀,和屬於自己的那條路。
小胖子扯動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看來我問了個蠢問題。
橫豎都得搭上那趟車,對吧?”
葉羅點頭。”對。
所以隻剩下一條路:讓自己更強,戰鬥,然後活下來。”
“有時候真不明白,”
小胖子低聲說,“這樣掙紮著呼吸,到底圖什麽。”
“軟弱的人會選擇放棄。”
葉羅的聲音很平,“當你覺得再也撐不下去的時候,或許可以試試那條路。”
“嘿,”
小胖子抬起下巴,“我測過的智商數字可不低,別把我當成需要哄的孩子。
我能活下去,一定。”
葉羅沒再說什麽,轉身朝倉庫外走去。”你忙你的。
我轉轉,看能不能弄點吃的。”
他其實不缺物資。
先前那個人蒐集了不少,再加上這座被遺忘的城市裏並不難找到食物和水,他的揹包至今還是滿的。
隻是坐在這兒看著對方擺弄那些零件,時間過得實在太慢。
不如出去走走,就算撞見幾頭變異的行屍,宰了說不定也能從它們身上扒拉出點什麽,帶回那列車上換錢。
“隨你。”
小胖子揮揮手,注意力已經回到手裏的金屬片上。”這地方彎彎繞繞的,倉庫又藏在最裏頭,沒人找得到。
就算真來了……”
他咧咧嘴,“還不知道倒黴的是誰呢。”
葉羅推門出去。
城樓內部比看上去更複雜,通道像蛛網般延伸,兩側排列著許多房間,大多數都空著,積著厚厚的灰。
外圍的庭院和下麵一層曾經是拍戲用得最多的地方,人也最多;災難來臨後,那裏就成了行屍紮堆的巢穴。
他本打算去庭院看看。
但剛踏進一層的通道,腳步就頓住了。
太安靜了。
他的手摸向腰側,緩緩抽出那把叫做銀色荊棘的武器。
他記得很清楚——上次經過時,這段路上晃蕩著不少行屍。
他是靠著記憶裏那些彎繞的小路,才避開它們直接進了倉庫的。
可現在,那些本該在陰影裏拖遝的身影全都不見了。
地上隻躺著幾具殘缺的軀體,每一具的頭顱都被砸得稀爛,或是脖子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
有人來過。
而且剛走不久。
葉羅後背貼上冰冷的牆壁,開始一寸寸向前挪動。
同時抬起手,將護目鏡扣在眼前。
鏡片裏沒有浮現代表活物的紅色輪廓。
這或許意味著對方已經離開這片區域。
但他沒有放鬆。
護目鏡的探測範圍有限,死角太多。
葉羅的鞋底摩擦著地麵,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他走過一扇又一扇緊閉的門板,手指搭上門把時總會停頓半秒,然後推開。
第五扇門後的空間不再空曠。
牆角堆著蒙塵的桌椅,一張缺腿的沙發斜靠在牆邊。
空氣裏有木頭腐朽的濕氣,混著某種淡淡的鐵鏽味。
他剛踏進去半步,護目鏡邊緣便浮起一抹暗紅的光斑——來自房間深處那具高大的衣櫃。
衣櫃的門縫裏滲著陰影。
他拇指推**械的保險栓,金屬碰撞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幾乎同時,衣櫃門從內側被撞開了。
一道人影跌了出來,重重摔在地板上。
葉羅後撤的步子又輕又快,槍口已經抬起,準星穩穩咬住對方眉心。
那是個年輕女人,蜷縮著,肩頭和腿上都纏著滲血的繃帶。
她抬頭時,臉色白得像是久未見光,嘴唇幹裂,但眼睛很亮,帶著某種**到絕處的急切。
“救救我。”
她聲音發顫,“有人在追我。”
葉羅沒放下槍,反而笑了笑。”在這裏,誰不是來**的?”
“我們來自同一節車廂。”
女人急促地說,“七號車廂,記得嗎?”
葉羅偏了偏頭。
七號車廂那些麵孔在他記憶裏浮過——他通常隻留意那些帶著血腥氣或者眼神銳利的人。
至於眼前這張臉,或許見過,或許沒有。
漂亮在這裏算不上值得記住的特征。
“就算真是同車,”
他聲音很平,“又怎樣?”
女人撐著手肘向後挪了半尺,繃帶下的傷口又滲出一片暗紅。
葉羅看著她顫抖的手指,忽然想起以前在雨林裏見過的受傷的鹿——也是這種眼神,濕潤的,絕望裏摻著一絲僥幸。
但他不是獵人,也不是救贖者。
“你運氣確實不好。”
他食指搭上扳機,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如果此刻倒在地板上的是自己,對方會猶豫嗎?答案根本不需要問。
牆邊的陰影裏,葉羅的耳廓捕捉到了由遠及近的足音。
他身形一頓,隨即無聲地貼緊冰冷牆麵,側過臉,將視線投向那條幽深的走道。
三個男人的輪廓在通道盡頭浮現。
他們挨個檢查兩側緊閉的門,動作粗暴——抬腳,踹開,再走向下一扇。
鞋底撞擊門板的悶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那**能躲到哪兒去?”
走在最前的男人啐了一口,聲音裏壓著火,“揪出來非得讓她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