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5
上百道細小的電芒四散迸射,像突然張開的捕鳥網。
葉羅來不及後撤,爆鳴已在耳邊炸響。
氣浪將他掀飛,後背擦著地麵滾出十幾米。
焦糊味從衣料縫隙裏滲出來。
“看明白了嗎?”
呂霖向前踏了一步。
他雙手虛握,電光在掌間拉長、凝聚,化作一柄超過十米的雷光巨刃。
刃身抬起,劈落。
“這就是差距。”
葉羅向側方撲出。
雷刃擦著衣角斬進街邊的磚樓。
牆體像豆腐般裂成兩半,上半截緩緩傾斜,轟然倒塌。
煙塵彌漫。
葉羅撐起身,瞥向那道平滑的斷麵。
威力還在增強。
呂霖沒有停頓。
橫握的雷刃隨轉身掃出弧光。
街道一側的房屋接連崩解,磚石、木梁、瓦片在電光中碎裂、拋飛。
轟鳴連成一片,彷彿巨獸碾過街道。
葉羅的牙齒幾乎要嵌進唇肉裏。
他身形驟然前衝,腳下的地麵被蹬出淺坑,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射向那個被電光包裹的身影。
距離在瞬間被抹平,他手中那柄泛著冷冽光澤的長劍已然高舉,帶著破風之聲向下揮斬。
劍鋒尚未觸及目標,纏繞在呂霖周身的銀白電蛇便猛然向前竄出。
劈啪的爆鳴聲中,電流結結實實地撞上葉羅的胸膛。
熟悉的麻痹與劇痛再次席捲全身,他像被無形的巨錘砸中,向後倒飛,脊背重重磕在堅硬的地麵上。
等他掙紮著撐起上半身,胸前的衣料已化作焦黑的碎片,**的麵板上是一片刺目的灼傷痕跡,皮肉翻卷,散發出焦糊的氣味。
“靠近不行,拉開距離也不行麽……”
他低語的聲音混在喉嚨裏,幾乎聽不真切。
那道由雷電凝成的巨大光刃卻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嗡鳴橫掃而至。
葉羅猛地向側旁翻滾,單手撐地彈起的同時,另一隻拳頭已裹挾著無形的力量轟出。
空氣彷彿被壓縮後炸開,沉悶的巨響裏,雷刃的邊緣崩碎出一塊缺口。
他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空隙,從那缺口處疾穿而過。
與此同時,他的手指在空中擦出一聲清脆的響指。
大地開始震顫。
先是細微的抖動,隨即演變成劇烈的搖晃,彷彿有什麽龐然巨物在地底蘇醒。
轟隆的悶響接連不斷,堅實的地麵綻開無數道深黑的裂痕。
粗壯如巨蟒的暗紫色藤蔓破土而出,它們在空中狂亂地扭動、揮舞,然後挾著千鈞之力狠狠抽打下來。
每一次藤蔓與地麵的撞擊都引發**般的轟鳴,碎裂的土石像暴雨般向四周迸射,打在殘垣斷壁上發出密集的劈啪聲。
“屍花?”
呂霖的眉頭擰緊,隨即從齒縫間擠出低吼,“就算是這東西,也攔不住我!”
他話音未落,一拳已向前擊出。
刺眼的電光精準命中一根正在下砸的藤蔓。
滋啦的灼燒聲裏,那根藤蔓瞬間僵直,表麵變得焦黑如炭,冒著縷縷青煙頹然砸落。
植物對電流確有天生的耐受力,可當電能的強度足以引發駭人的高溫時,灼燒帶來的傷害便再也無法忽視。
呂霖仰頭發出一聲嘶吼,那聲音裏混雜著痛苦與暴戾。
他周身的電光陡然暴漲,變得更加刺目、更加狂暴。
無數道粗壯的電弧從他身上迸發,如同擁有生命般主動竄向空中那些舞動的藤蔓。
每一道電弧都精準地咬住一根目標,滋滋的灼燒聲連成一片。
僅僅幾個呼吸之間,那些猙獰的藤蔓便紛紛失去活力,化作焦黑的殘骸,接二連三地墜落,在地麵上摔成碎段。
葉羅的臉色沉了下去。
植物的抗性在絕對的高溫灼傷麵前顯得無力,這對屍花而言無疑是沉重的打擊。
眼下的情勢,正在滑向對他極端不利的深淵。
而呂霖的吼聲還在持續。
那環繞他的雷電不僅沒有衰減,反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粗壯、更加駭人,劈啪作響的能量波動不斷攀升,彷彿他的力量遠未到達極限。
轟!
一道格外粗大的閃電自半空劈落,並非指向葉羅,而是狠狠砸在他身前不遠的地麵。
爆裂的衝擊將地麵炸開一個淺坑,無數碎石如同**般向前方激射。
葉羅隻來得及抬起手臂護住頭臉,便被這陣石雨再次擊中,踉蹌著向後跌去,後背撞上一截斷牆才勉強停住。
“交出來。”
呂霖的呼吸有些粗重,維持這種狀態對他受傷的身體顯然是不小的負擔。
他一步步向前逼近,腳步踏在焦土與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電光映亮他半張臉,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喘息,“自己拿出來。
或許……我可以讓你少受點折磨再死。”
肋骨的鈍痛像一根燒紅的鐵釘楔進身體。
葉羅推開壓在胸口的碎石,指尖觸到肋下時,倒抽了一口冷氣。
骨頭斷了,好在沒紮進更深的地方。
他撐起半邊身子,碎石從衣褶裏簌簌滾落。
夜空原本是墨色的,此刻卻被映成一片詭異的藍。
電流在半空嘶鳴、翻卷,匯成一道倒懸的瀑布,正朝著他頭頂傾瀉而下。
“王的疆域……鋼之臂膀……武道之巔……天罰……”
他低聲念著這些詞句,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呂霖臉上時,一種近乎獸性的暴戾慢慢爬上了他的嘴角。”看來,”
他說,“我得為你這種廢物,賠上一條命了。”
劍橫在身前。
劍身開始滲出黑色的霧——那霧像活物,順著他的手腕向上攀爬,纏過肩膀,漫過胸膛,向下蔓延至腿腳。
不過幾個呼吸,整個人就被裹進一團翻湧的墨色煙球裏。
雷瀑砸下來了。
光吞沒了半徑五米內的一切。
地麵在哀鳴中裂開、粉碎,附近的屋牆像被無形的手一層層剝去,連碎屑都沒留下,直接化成了灰。
“這種程度,你還能喘氣嗎?”
呂霖的聲音混在雷聲裏,帶著冰冷的譏誚,“可別連那塊石碑也一起轟沒了。”
雷光還在肆虐。
然後,有聲音從光的中心傳出來。
“悲哀的王啊。”
是葉羅。
接著,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一下、一下,敲破了雷的轟鳴。
腳步聲清晰起來——噠,噠,噠——不緊不慢,帶著某種壓抑的節奏。
他從雷光裏走了出來。
一身漆黑的鎧甲裹住了全身,棱角硬朗,厚重如夜。
頭盔遮住了臉,隻留一雙眼睛,在電光的餘暈裏亮得駭人。
手裏那柄劍也變了,金輝褪盡,通體墨黑,唯有劍身上蜿蜒著暗紅色的紋路,像凝固的血線。
他抬起手,朝著呂霖的方向,輕輕勾了勾手指。
“你找死!”
呂霖的怒吼引動了四周殘存的電流。
它們擰成一股粗壯的雷柱,撕裂空氣,直轟而下。
也就在這一瞬,葉羅的劍動了。
夜色如墨,劍鋒劃破空氣時帶起低沉的嗡鳴。
那道纏繞黑霧的刃形斬擊向上掠起,將劈落的雷光從中撕裂。
被分成兩半的電弧砸向兩側,地麵在轟鳴中崩碎,碎石飛濺。
持劍的身影沒有停頓,邁步向前。
“一條命換來的戰鬥狀態,”
他將劍橫在身側,金屬摩擦聲刺耳,“你該明白代價是什麽。”
話音未落,人影已動。
快得隻剩殘影。
呂霖瞳孔驟縮,視野裏那道黑影一閃即逝,彷彿被夜色吞噬。
但下一秒他又定下心神——周身密佈的電流交織成網,劈啪作響,任何靠近者都將被灼成焦炭。
然而黑暗裏忽然掃過一道弧光。
電流組成的屏障像脆弱的絲線般斷裂、消散。
呂霖感到胸前空門大開,寒意瞬間爬上脊背。
那個身影不知何時已貼近眼前,頭盔下的目光冰冷如刃,手中長劍高高舉起。
“你的雷,”
聲音透過麵甲傳來,帶著金屬質的回響,“不過如此。”
劍鋒落下。
悶響從軀體深處傳來。
這一擊沉重得彷彿能劈開山岩,傷口從肩頭斜拉至腰側,幾乎將上半身剖成兩半。
呂霖踉蹌後退,低頭看見繃帶盡數斷裂,鮮血迅速浸透布料。
劇痛被藥劑壓製,但生命的流逝感清晰可辨。
他咬緊牙關,意識到剛才那一劍距離死亡隻有毫厘。
不能猶豫。
“雷龍!”
呂霖嘶吼著揮拳,所有散逸的電流在這一刻向掌心匯聚。
街道被刺目的白光淹沒,電流奔騰如潮,凝成巨獸的形態——龍首昂起,獠牙猙獰,朝著前方那道黑影撲去。
電光吞沒一切。
“小子,”
呂霖喘著粗氣,嘴角扯出扭曲的弧度,“你贏不了……”
“在說誰?”
聲音從背後傳來。
呂霖脖頸僵硬地扭轉,看見黑色劍光已掠至眼前。
寂靜重新籠罩街道。
奔騰的雷蛇漸漸消散在夜色裏,隻剩細微的電流聲在空氣中嘶鳴。
然後,有什麽東西滾落在地,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喘息聲在胸腔裏拉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般的腥甜。
呂霖的脖頸斷麵已經不再湧出什麽,連那些蠕動的黑色絲線也徹底僵死。
變異體也好,人類也罷,失去了頭顱的連線,剩下的都隻是逐漸冷卻的殘渣。
他垂下手,掌中那柄劍上的幽暗色澤正如潮水般退去。
金屬表麵重新泛起暗淡的金色,像夕陽最後一道餘暉映在舊銅器上。
包裹軀體的漆黑甲冑自邊緣開始崩散,化為細碎的塵霧,被不知從何而來的微風吹得一絲不剩。
冷汗浸透的布料緊貼著麵板,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他能聽見自己心跳的鼓點——緩慢,沉重,每一下都像在深井裏投石,回聲越來越遠。
指尖開始麻木,視野邊緣泛起灰白的霧。
“到頭了。”
他扯動嘴角,嚐到鹹澀的味道。
向劍獻祭換取的力量從來不是饋贈。
契約早已寫明代價:無論劍鋒是否飲血,持劍者的生命必在收鞘時終結。
規則刻在骨髓裏,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力氣正從四肢百骸流走,彷彿沙漏底部的細沙終於漏盡。
膝蓋一軟,身體向前傾倒,側臉貼上冰冷的地麵。
碎石硌著顴骨,但他已經感覺不到疼。
閉上眼睛的瞬間,黑暗溫柔地包裹上來。
但黑暗沒有持續。
一絲暖意從胸腔深處蘇醒,像早春第一縷破冰的溪流。
微弱的光芒自麵板下透出,不是耀眼的光,而是類似月暈的柔和薄亮。
幾乎停滯的心髒突然重重撞了一下肋骨,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有力。
他猛地睜開眼。
視野重新清晰時,他正撐著地麵坐起身。
額前的汗珠滾落,滴在塵土裏洇開深色斑點。
他在原地呆坐了片刻,才用手背抹了把臉,慢慢站起來。
重新掌控肢體的感覺陌生又熟悉,像穿回一件晾幹但還未完全舒展的舊衣。
轉過視線,那顆滾落在瓦礫間的頭顱正對著天空。
瞳孔渙散,嘴角還保持著最後一刻的扭曲。
“至少,”
他低聲說,聲音沙啞,“站到最後的是我。”
他邁開腳步,靴底碾過碎玻璃,發出細碎的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