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兩側堆滿腐爛的垃圾袋,汙水沿著牆根蜿蜒,空氣裏浮著食物變質與排泄物混合的酸腐氣息。
巷子盡頭透進灰白的天光。
走出巷道,是條鋪著老式石磚的街道。
兩旁建築有著陡峭的屋頂和突出的山牆,磚石表麵覆著經年的深色汙跡。
偶爾有行人裹緊外套匆匆走過,身影在暮色裏拉得很長。
這種尋常街景竟讓人胸口發悶——葉羅清楚,這平靜薄得像層紙。
垃圾堆的陰影裏,有截東西反著不自然的灰白。
他側目瞥去,那是半截手臂,斷麵參差,麵板泛著死屍特有的青黑,指甲尖長且汙濁。
車輪碾過積水的聲音驟然刺破寂靜。
一輛改裝過的轎車呼嘯而過,髒水潑濺到路邊行人身上。
有人咒罵著追出幾步,將手裏的空罐狠狠砸向車尾。
“趕著投胎的雜種!”
副駕駛的車窗突然降下。
一個頭發染成刺眼彩色的年輕人探出半身,手裏握著把黑色短管武器。
兩聲爆響炸開。
丟罐子的男人身體一震,向後仰倒,胸前迅速洇開暗紅。
笑聲從車裏飄出來,車子加速消失在街角。
短暫的死寂後,尖叫炸開,人群像受驚的蟻群四散奔逃。
葉羅收回目光。
那份資料裏的描述浮現在腦海:這座城市的居民,記憶隻能維持一日;而秩序與法律,在這裏從未存在過。
第二點,他已親眼驗證。
天光正迅速沉入建築背麵。
他需要找個過夜的地方。
在摸清此地深淺之前,不宜妄動。
街道盡頭有塊歪斜的招牌,寫著“住宿”
推門進去,櫃台後麵塞著個極其肥胖的女人,她身下的木製搖椅隨著她的動作發出不堪重負的**。
“單人間。”
葉羅走到櫃台前說道。
女人從抽屜裏摸出一串鏽跡斑斑的鑰匙,丟在台麵上。”一晚一百五。”
葉羅頓了一下:“需要付錢?”
“不然呢?”
女人掀起眼皮,混濁的眼珠裏透著理所當然的不耐。
他這纔想起:這裏的人,活在迴圈的二十四小時裏。
對他們而言,世界從未崩塌,交易與貨幣,仍是天經地義。
葉羅點頭應下那筆數目,轉身出了門。
街邊隨意攔下個路人,他忽然抬手將槍口抵上對方前額。
“麻煩一下,”
他嘴角彎了彎,“錢包能借我嗎?”
這地方早已沒了秩序——先前甚至有人當街喪命,搶劫似乎也算不得什麽。
何況記憶隻存一日,即便被搶,明日也就忘了。
可眼前這男人竟哆嗦著把鈔票全抽出來,真的隻遞上空錢包。
葉羅簡直想笑。
他搖了搖頭:“改主意了,還是借現錢吧。”
對方小聲說:“可錢包更貴……”
“所以好好收著。”
葉羅抽走他手裏的紙幣,“謝了。”
回到旅館,他把錢放在櫃台女人麵前,還多添了一張。
“鑰匙給我,”
他取走銅匙,“隨便送點吃的上來,餘下的不用找。”
胖女人慌忙點頭——剛才門外那幕,她全看見了。
三樓走廊盡頭的房間彌漫著灰塵的氣味。
床單泛黃,窗戶蒙垢,但對葉羅來說,有地方躺下就已足夠。
約莫一盞茶工夫,敲門聲響起。
女人端來木盤:一碗濃湯,幾片硬麵包。
“入夜後……盡量別外出。”
她放下餐盤時低聲說。
“哦?”
葉羅抬眼,“為什麽?”
“都說夜裏出去的人……再沒回來過。”
“總有個緣由吧?”
女人隻是搖頭:“不知道,就是回不來。”
門重新關上。
葉羅靠向椅背。
回不來——多半是喪屍作祟。
不知道緣由——自然是因為無人記得昨日之事。
可若記憶真隻有一天,又怎會流傳“夜晚別出門”
的告誡?
這失憶之城,處處透著矛盾。
窗外天色已徹底暗下。
他走到窗邊,掀開簾角。
街巷陰影裏,不知何時已擠滿搖晃的身影,拖著步子挪到路燈光下。
幾小時前他尋找旅館時分明仔細察看過——那些巷子明明是空的。
“救……命啊——”
嘶啞的慘叫陡然刺破夜色。
一個西裝男人狂奔過街,卻被四麵湧來的黑影撲倒。
啃噬聲混著嗚咽,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葉羅目睹了那個男人被瞬間撕咬致死的景象。
這座城市留給他的印象又深了一層。
他退後幾步,讓自己陷進一張舊沙發裏,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蒙塵的扶手。
無序的犯罪在白日裏橫行。
到了夜晚,則是另一種形態的末日。
這兩者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隱秘的紐帶?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問自己。
線索的碎片太少,拚湊不出完整的圖案。
想要看清這座失憶之都的**,恐怕得走得更深,陷得更遠。
他的視線在房間裏漫無目的地遊移,最終落在一台落滿灰的機器上。
暫時將那些宏大的謎題擱置,眼下似乎有件更具體的事值得探究。
他想起了那塊從監控裝置裏取出的儲存部件。
連線很快完成。
硬碟裏躺著七段記錄,每一段都漫長地覆蓋了大約一晝夜的光陰。
看來它的容量隻夠儲存這麽多,之後便會自動抹去舊的痕跡。
葉羅直接點開了標記著最深處研究所的那一份。
畫麵開始流動的瞬間,他的呼吸微微一滯。
工作台上分明禁錮著一個人形,四肢被牢牢固定,斷續的、不成調的嗚咽從無聲的畫麵裏幾乎要溢位來。
“用活人……做材料?”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裏響起。
這無疑是踩過了那條絕不該被觸碰的底線。
康普公司暗地裏進行的,顯然是些無法見光的勾當。
至於那些複雜的操作與實驗目的,他既看不懂,也無意深究,手指按下了快進。
影像飛速掠過,直到定格在第七日的記錄。
畫麵中的白大褂們顯得慌亂,有人高聲指揮著,將工作台上那具已無聲息的人形軀體塞進一個泛著冷光的金屬容器,試圖轉移。
然而,異變陡生。
成群的身影嘶吼著湧入,牙齒與指甲成為武器,頃刻間,工作間變成了屠場。
瀕死之際,一個研究員掙紮著撲向工作台,手指摳開下方一道隱蔽的縫隙,將一枚閃爍著暗金色光澤的薄片丟了進去,隨後便被拖入死亡的黑暗。
眉頭不自覺地聚攏,葉羅漸漸理清了脈絡。
康普公司主導的所謂“仲裁者”
專案,核心竟是如此殘酷。
而後,災難毫無預兆地降臨,那些行屍走肉衝擊了這座隱秘的設施。
即便在那種關頭,公司仍未放棄,試圖轉移最重要的“成果”
卻終究晚了一步,被蜂擁而至的死亡徹底吞沒。
“可是,不對。”
他低聲自語,疑惑並未完全消散,“那個‘成果’本身,後來去了哪裏?”
他的目光回到螢幕,手指拖動進度條。
畫麵跳躍著向前,直到大約八個小時後的時間點,答案自行浮現。
一隊全身包裹在嚴密防護服裏、手持製式武器的人突入了這片死寂之地。
他們利落地清掃了殘留的、不再動彈的軀體,然後,那個密封的金屬箱被他們小心翼翼地抬走了。
這些人動作專業,目標明確。
但他們顯然遺漏了一個細節——某位研究者用最後力氣藏匿起來的那枚小小薄片,依舊靜靜躺在黑暗的夾縫裏,未被任何人察覺。
指尖在冰涼的金屬邊緣停留片刻,葉羅低語:“晶片需要對應的**才能啟用……兩者本是共生關係。”
這念頭讓他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弧度。
早已遠離那座廢墟之城,要去何處尋覓匹配的容器?難道這枚耗盡心力得來的東西,最終隻能在此地化作毫無用處的碎片?
“除非——”
他忽然抬起眼睫,“那具實驗體被轉移到了別的廢墟。”
倘若這個假設成立,沿著那輛永不停止的列車所劃過的軌跡,或許某一天真能與之相遇。
旁人或許茫然,但他帶著重生的記憶清楚地知道:所謂“廢墟”
還有此刻身處的“遺忘之都”
都不過是列車賦予的代號罷了。
這些地方在災難降臨前,本就是真實存在於地圖上的城市。
就像他踏入第一座廢墟時看見的那家店鋪——玻璃櫥窗後蒙塵的標識,分明是舊時代某個奢侈品牌的徽記,而非末世後憑空冒出的名字。
一切早已不言自明。
列車並未創造這些城池,它隻是在已成焦土的真實世界上蜿蜒穿行。
因此,隻要那具實驗體確實被運往了另一片廢墟,而列車又將不斷碾過那些殘骸……希望就未曾徹底熄滅。
當然,若它仍留在最初的廢墟裏,事情便會陷入僵局。
根據前世的經驗,列車從不重複停靠同一處殘址。
“看命運如何安排吧。”
他撥出一口氣。
拔下眼前的資料儲存檔,他又將其餘幾枚依次接入讀取裝置。
螢幕閃爍的光映在他臉上,卻沒有帶來更多有價值的線索。
隻有那些反複出現的影像,無聲地揭露著慘劇:無數束縛在金屬台上的軀體,穿白袍的身影在周圍記錄、指點、操作。
粗略掃過所有內容後,他銷毀了全部儲存裝置。
該知道的都已清楚,這些鐵盒再無保留必要。
尋找實驗體的事,就此埋入心底成為一道暗線。
眼下無從著手,但未來若出現相關痕跡,他絕不會錯過。
舌尖掠過幹燥的嘴唇,他將思緒拉回現實:“先應付眼前這座遺忘之都。”
明天必須深入探查,列車給出的三項指令至少完成其一,才能確保拿到返回的車票。
思緒至此,已知情報已窮盡。
他不再耗費精神,任由身體陷入狹窄的床鋪。
……
長夜在寂靜中流盡。
晨光尚未完全滲入窗縫,喧囂便撞破了安寧。
紛亂的腳步、模糊的嘶喊、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類似金屬爆裂的脆響。
葉羅從床鋪上彈起身子,指尖觸到枕邊冰涼的金屬輪廓。
他赤腳踩過地板,木紋的觸感從腳底傳來。
門軸轉動時發出幹澀的摩擦聲。
走廊裏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
那個總在前台打盹的胖女人正手腳並用地爬向樓梯轉角,她的呼吸聲粗重得像破風箱,衣料摩擦地麵的窸窣聲裏混著牙齒打顫的細響。
“怎麽回事?”
葉羅靠在門框邊問。
他的聲音壓得很平。
女人抬起汗濕的臉,嘴唇哆嗦了幾次才擠出字來:“有人……在下麵……拿槍……”
話音未落,樓下爆開一聲炸響。
是槍聲,在封閉空間裏回蕩成連綿的轟鳴。
葉羅感到耳膜微微發脹。
“每扇門都給我開啟!”
粗啞的吼叫從樓梯井湧上來,“等我們踹門進去,可就沒這麽客氣了!”
腳步聲逼近。
兩雙靴子踏在木樓梯上,每一步都讓老舊的建築結構發出**。
胖女人突然伸手推了葉羅一把。
她的掌心全是冷汗。
兩人跌進房間的陰影裏,門板合攏時帶起一陣風,吹動了桌上散落的紙頁。
“我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