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
隨後,倖存者們陸續拖著染血的軀體回歸,最終清點人數時,活下來的隻有九個。
值得慶幸的是,葉羅熟悉的那幾張麵孔都還在喘息。
但這樣稀少的人數意味著什麽,每個人都心知肚明——下一場車廂戰爭,恐怕很快就要被強製開啟了。
金屬牆壁開始傳來低沉的震顫。
列車即將再次啟程。
那個無處不在的聲音在車廂裏回蕩起來:
“三小時後抵達目的地:鬼影叢林。”
“基礎任務一:采集三種遠古生物血液樣本。”
“基礎任務二:獲取熱感喪屍病毒株。”
“基礎任務三:定位康普公司墜毀運輸機,回收X型解毒劑。”
“注意:僅當完成遠古血液采集任務時,才被允許返回列車。”
“完成任意兩項任務,將獲得額外獎勵。”
“若三項全部達成,將開啟個人車廂使用權及特殊資源庫許可權。”
“乘務員專屬指令一:攔截康普公司武裝押運隊,奪取新型植物病毒解毒劑。”
“乘務員專屬指令二:同一押運隊中,必須確保亞當斯·瑪爾休斯博士存活,並將其護送回列車。”
“本次參與叢林行動的車廂編號為:三十一、三十二、一百一十一、一百一十三。”
葉羅的眉心微微擰起。
前世記憶中並沒有關於這片區域的任何情報。
不過這並不構成真正的困擾——即便失去先知先覺的優勢,他依然相信自己的刀刃能撕開任何險境。
更何況,自從成為乘務員後,他所執行的任務早已偏離了記憶中的軌跡。
那些來自前世的經驗,正在迅速貶值。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第二條乘務員指令。
奪取物品是常態,但將活人帶回這輛死亡列車?這從未發生過。
他推開個人車廂的門,穿過彌漫著鐵鏽與消毒水氣味的走廊,走進餐車。
老闆娘正擦拭著永遠擦不完的玻璃杯。
“帶回列車。”
葉羅在吧檯前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金屬台麵,“這句話的字麵意思,是指我們可以把外麵的人帶進這輛列車?”
老闆娘抬起眼,嘴角彎起一抹難以解讀的弧度:“你覺得還能有什麽別的解釋?”
老闆娘將水煙筒擱在桌沿,指尖摩挲著竹管上細微的裂痕。”能上車的人,自然符合規矩。
不能上車的,連站台都看不見——這道理,你不是最清楚麽?”
“要是對方不肯走?”
葉羅問。
煙霧從她唇邊逸散,在昏黃的燈下盤旋。”這種問題,”
她輕笑一聲,像在點評孩童的天真,“值得問嗎?”
葉羅不再言語。
確實不值得。
願不願意從來不由對方決定,隻由自己手裏的力氣、腰間的武器、或是眼底的寒意決定。
他想起那個被稱作“希望”
的小女孩,瘦小的手腕在他掌心輕得像片枯葉。
“你早不是新手了。”
老闆孃的聲音將他拽回現實,“帶人回來這種事,你做過一次。”
“那孩子後來怎樣了?”
“你的任務結束,故事就與你無關了。”
她吸了口煙,喉間發出細微的水聲,“在這世道,多做事,多活一天。
道理就這麽簡單。”
她忽然傾身向前,瞳孔裏映著跳動的燈焰,“假如我告訴你,她現在已經死了——你當初就會放手嗎?”
葉羅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地響起:“命很珍貴。
但首先得是自己的命。”
“人活著啊,”
老闆娘靠回椅背,望著天花板,“哪由得自己選。”
葉羅起身推門時,最後瞥見她將煙嘴湊近唇邊的側影。
他沒有道別。
個人車廂裏隻有通風係統低沉的嗡鳴。
他閤眼躺了約莫兩刻鍾,再睜眼時,懷表指標已逼近出發時刻。
拉開門,踏入那節空蕩得令人耳鳴的車廂。
牆壁蒼白,地麵反射著頂燈冷硬的光。
第五分鍾,另一扇滑門開啟。
進來的是個高個子男人,金發在燈光下泛著麥秸般的色澤。
他咧開嘴,露出過於整齊的牙齒。”賈維斯。”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像展示什麽無害的物品,“頭回見吧?怎麽稱呼?”
“葉羅。”
他沒有抬手,目光落在對方肩章細微的磨損處。
賈維斯又試著拋來幾個話題:從哪節車廂來,對這次任務有何猜測。
每句話都輕飄飄的,像試探風向的紙片。
葉羅隻是站著,視線固定在對麵空無一物的牆壁上。
漸漸地,那些話語失去了浮力,賈維斯聳聳肩,嘴角那抹笑淡成了尷尬的直線。
發車前五分鍾,滑門再次滑開。
走進來的是個女人。
她腳步很輕,鞋跟叩在地麵上卻發出清晰的脆響。
葉羅的眉骨不易察覺地繃緊。
“真巧。”
甘琳停在他三步之外,眼角彎起柔和的弧度,“原來你早就走到前麵去了——乘務員的身份,藏得可真嚴實。”
她的聲音像浸了蜜的絲線,在空曠的車廂裏細細纏繞。
葉羅沒有接話,隻聽見自己的呼吸在寂靜中拉長,拉成一道緊繃的弦。
葉羅沉默了片刻,瞳孔驟然收縮。”我明白了。”
當初列車駛近那座鋼鐵堡壘時,目睹車廂間慘烈的戰況,再結合任務本身的指向,葉月曾對他提過一個推測:很可能已經有人獲得了乘務員的資格,或者正在接受相關的考覈。
那時葉羅並未深究,他成為乘務員的時日尚淺,許多內情還不甚明瞭。
但葉月不同,她是資曆深厚的老手,她的判斷往往切中要害。
隻是當時,他們不約而同地將懷疑的物件指向了南俊賢。
如今看來,他們都想錯了。
那個得到機會的人,是甘琳。
“一號死亡車廂贏得了戰役,”
葉羅的聲音很平,“而你找到了星空模具。
所以,你因此獲得了資格?還是說,你另有考覈任務,隻是恰好與車廂戰役交織在一起?”
“後者。”
甘琳的回答簡潔,“贏下戰役,並且表現突出,我才能得到參加考覈的入場券。
完成眼下這個任務,我纔算真正通過。”
葉羅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這流程聽起來,與他自己的經曆並不相同。
但他很快想到自己——他似乎是因為解決了李玄河纔拿到那份邀請的,裏麵或許摻雜了某種補償的意味。
乘務員的選拔標準向來模糊,並非純粹倚仗實力。
他記得前世,自己即便已臻尊王級,也未曾收到過任何考覈的訊息。
他也曾與葉月私下探討過,葉月很早便獲得了邀請,原因在於她身為極其罕見的超體人類,盡管那時的她遠談不上強大。
那麽,甘琳是憑什麽?憑借她那些……擺布人心的手段?
看來,每個人接到邀請的理由,確實各不相同,並無定規。
甘琳的聲音繼續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因為你的介入,一號車廂最終勝出。
我的表現……還算不錯。
當然,就像你猜到的,星空模具是我找到的。
這等於我替整個車廂的人完成了關鍵一步,評價自然就上去了。
所以,我拿到了機會。”
葉羅的目光在她臉上短暫停留。”倒是我低估你了。”
一抹甜笑浮現在甘琳唇邊。”但我現在還不是正式的乘務員。
這次的任務,纔是真正的考驗。
還需要你……多關照呢。”
“省省吧。”
葉羅扯了扯嘴角,毫不掩飾其中的冷淡,“這類把戲對別人或許有用,對我無效。”
“這可不是什麽把戲。”
甘琳的語氣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乘務員任務的性質是共通的,我們難道不該互相協助嗎?”
葉羅朝賈維斯的方向偏了偏頭。”你可以找他。
我沒興趣和你同行。”
甘琳垂下眼簾,做出泫然欲泣的模樣。”真是……冷漠啊。”
葉羅隻是回以一個近乎輕蔑的眼神,隨即移開視線,不再理會。
車輪摩擦鐵軌的嘶鳴逐漸拖長,最終在密林深處歸於沉寂。
車門滑開的瞬間,濕熱空氣裹著腐殖質的氣味湧進車廂。
站台**在天空下,四周是糾纏的熱帶喬木。
藤蔓從月台邊緣垂落,像某種生物試探的觸須。
葉羅將揹包甩上肩頭,金屬搭扣碰撞出短促的脆響。
“稍等。”
女人的聲音從後方截住他的腳步。
甘琳與賈維斯並肩走近,鞋底碾過月台縫隙裏鑽出的蕨類植物。”你堅持單獨行動?”
葉羅沒有轉身。”這是我的習慣。”
賈維斯攤開手掌。”聽著,我理解警惕心。
但乘務員和那些倖存者不同——我們需要合作才能返回列車。”
“所以?”
葉羅側過臉,目光掃過賈維斯僵住的表情。
甘琳的笑聲很輕,像葉片擦過衣領。”你知道鬼影叢林現在的狀況嗎?知道瑪爾休斯博士可能的位置嗎?”
“你知道?”
“邊走邊說。”
她率先踏入叢林陰影。
葉羅跟了上去。
他不信任甘琳,這種不信任比對待其他人更尖銳。
他見過這女人如何一步步爬升,每次重逢都發現她變得更強、更難以捉摸。
危險的氣息從她每個動作裏滲出來。
但資訊有用。
他允許自己落後半步,聽她說話。
站台很快被樹影吞沒。
三人踩過厚厚的落葉層,甘琳的聲音在潮濕空氣裏斷續傳來:“瑪爾休斯曾是康普公司的研究員。
末世後他背叛了。”
“原因?”
“叢林深處有座實驗基地。
最初提煉植物素製作保健品,後來轉向研究植物病毒和變異體。”
她撥開垂落的藤蔓,“康普公司一直試圖操控喪屍。”
葉羅踢開腳邊的枯枝。”控製喪屍又能怎樣?”
“戰力。
如果末世結束,掌握這種力量的人將成為唯一的統治者。”
葉羅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你覺得這地獄會有結束的一天?”
甘琳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兩下。”可能性一直存在。
那些東西雖然到處都是,可除了我們所在的地方,別處也還有活著的人。
他們找到了能暫時落腳的地方。
至於對抗感染的東西……不是沒人做出來過,隻是沒辦法大量生產。
而且每一種都隻能對付特定的變體,趕不上它們變化的速度。
但這不意味著路已經堵死了。”
賈維斯清了清嗓子。”我們最好回到正題上。”
“瑪爾休斯離開了康普公司。”
甘琳沒有停頓,聲音平穩地繼續,“他聯係上一個叫‘新希望’的聚落,那裏收留了一些倖存者。
靠著他們的接應,他從康普的實驗區裏逃了出來。
一起帶走的,還有針對X病毒的緩解劑,以及另一種專門對付植物型感染體的製劑。”
賈維斯抱起胳膊。”康普公司既然想控製那些被植物寄生的東西,就絕不會允許對應的解藥流出去。
否則他們的一切投入就都白費了。”
葉羅抬起眼。”所以康普正在追捕他?”
“沒錯。”
甘琳點頭,“按照康普原本的計劃,第一個要拿下的就是‘新希望’聚落。
他們打算攻占那裏,迫使剩下的人為他們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