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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隻說了這麽一句,便重新邁開步子。
繼續向前。
時間在黑暗裏失去了刻度,直到一陣密集的爆裂聲突然從前方炸開——那是自動武器連續射擊的轟鳴,在狹窄空間裏撞出令人牙酸的回響。
仲麒本能地縮起肩膀,目光投向葉羅的後背。
葉羅的腳步甚至沒有停頓。
他維持著持槍的姿勢,又向前推進了十幾米,直到通道即將終結。
他抬起左手,示意身後的同伴止步,自己則側身貼住冰冷的牆壁,極其緩慢地將半邊臉探出通道邊緣。
外麵是一個開闊的空間。
密密麻麻的鐵籠排列著,大多已經扭曲變形,籠門洞開。
原本關在裏麵的東西現在都倒在了地上——大約二十來具,軀體大多經過不自然的改造,說是變異體也不為過。
它們都死了。
而站在屍堆之間的,是四個人影。
三男一女。
通道內彌漫著血腥與鐵鏽混合的氣味。
三個男人正彎腰從屍堆裏拔出武器,他們的肩背將作戰服撐出緊繃的輪廓,即使最瘦削的那位,脖頸到手臂的線條也如鋼纜般虯結。
唯一的女人背對著這邊,正用靴尖踢開一具尚在抽搐的畸形軀體,她手中那對弧刃沾滿粘稠的暗色液體。
葉羅的視線隻在他們身上停留了兩次呼吸的時間。
十二座鐵籠如同沉默的墓碑排列在四周,自動槍械懸掛在穹頂陰影裏,除了身後這條甬道,牆壁光滑得連一道縫隙都沒有。
他朝仲麒做了個後退的手勢,腳跟已無聲地轉向來路。
“不交手?”
仲麒壓低的聲音裏帶著困惑。
在他印象裏,這個同行者從不迴避衝突。
葉羅沒有回答。
他退到甬道入口的拱門下,從行囊中抽出一卷近乎透明的絲線。
兩截手指長的晶柱從腰側皮袋滑入掌心,被絲線纏繞固定後,懸吊在門框外側的陰影中。
一根線橫過門檻下方三寸處,繃直,與懸吊晶柱的絲線末端打了個活結。
若是誰踏過那條看不見的界限,晶柱便會垂直墜落。
這還不夠。
他向後撤步,助跑,蹬踏牆壁借力躍上二層走廊。
護欄鏽蝕的鐵杆在掌心留下粗糙的觸感。
更多的絲線從卷軸抽出,繞過欄杆,橫向拉直,三支淬過毒的短箭被等距係線上**。
線頭在另一側立柱上繞緊打結——若從中間斬斷,繃緊的絲線會像鞭子般抽進甬道,帶著那些淬毒的箭矢。
做完這些,葉羅退入二層更深的陰影裏。
下方傳來靴底碾過碎骨的聲音,那四個人收拾完了戰利品,正朝這邊走來。
葉羅沒有立刻看到目標出現。
通道另一頭傳來隱約的喘息和金屬摩擦地麵的聲音——顯然,剛才那場廝殺消耗了他們不少體力。
他伏在二樓欄杆後,透過鏡片邊緣觀察著下方昏暗的通道口。
大約過了半個鍾頭,鏡片深處終於浮出四團模糊的紅色輪廓。
他們停在距離出口約兩步的位置。
腳步聲清晰可辨,卻突然刹住。
——被發現了。
那條貼著地麵的細線終究沒逃過對方的眼睛。
葉羅沒等他們做出下一個動作,身體已經向側麵翻滾,同時抽出腰後的短刃,斬斷了係在欄杆上的透明絲線。
絲線垂落的瞬間,三支綁在上麵的短箭如鍾擺般向前蕩去,悄無聲息滑進通道內部。
緊接著是連續三次沉悶的撞擊——箭尖撞上牆壁與頂棚,然後——
轟!轟!轟!
火焰從通道口噴湧而出,熱浪掀起了二樓積塵。
葉羅沿護欄快速移動,來到正對通道的位置,透過鏡片緊盯那四團紅色影子。
一個都沒少。
他們隻是從兩米處退到了五米左右,四道影子依舊站立,甚至移動時步伐穩定。
最前方那道影子的輪廓顯示,他手裏舉著什麽,將後麵三人護得嚴嚴實實。
葉羅眯起眼睛。
他空手向身側一抓,一柄長弓憑空浮現。
指節扣上弓弦的刹那,一支箭矢已凝聚成形。
鬆手,箭離弦,穿過濃煙與火焰,直射通道深處。
鏡片裏的畫麵微微晃動——最前方的紅影踉蹌半步,右手按上了左肩。
有血從指縫滲出來。
葉羅嘴角扯了一下,再次虛握。
第二支箭在掌中成形。
通道寬度不足四米,沒有任何遮蔽物,除了硬接,別無他法。
而剛才那一箭證明,對方手裏的東西擋不住這種貫穿力。
他搭箭,拉弦。
也就在這一刻,四道紅影猛然衝破火焰,踏出了通道。
葉羅的視線捕捉到那幾人中的一麵盾牌——那是可以折疊的金屬板材,展開後幾乎能遮蔽整個身影。
它豎在那裏,像一堵突然生長的鐵牆,表麵泛著冷硬的光澤。
即便如此,一道銳利的影子還是釘穿了這屏障,留下一個邊緣不規則的孔洞,隨後沒入後方一名壯碩男子的肩胛。
弓弦在他手中第二次震顫。
箭矢離弦的瞬間帶起尖銳的嘶鳴,筆直地撞向那麵鐵壁。
金屬與金屬交擊的悶響之後,箭簇竟又一次破開了防禦,深深咬進持盾者的大腿。
男人喉嚨裏滾出一聲壓抑的痛哼,膝蓋砸向地麵,但他終究是衝出了那條狹窄的通道。
四張臉同時轉向葉羅。
驚異隻停留了一瞬,隨即被某種灼熱的東西取代——那是認出獵物後的興奮。
在這場車廂內的生死角逐中,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一個目標,一個可以兌換生存機會的符號。
不需要質問,也不需要宣戰,相遇即意味著廝殺的開始。
兩支槍口迅速抬起。
密集的擊發聲撕裂了空氣,彈道追著他的身影移動,在四周的牆壁上濺開一連串刺眼的火星。
葉羅從腰間抽出兩根細長的金屬管,向下擲去。
嘶嘶的泄氣聲裏,濃密的灰白色煙霧迅速膨脹、彌漫。
他縱身從高處躍下,一枚赤紅色的管狀物脫手向前飛出,自己則轉身衝向來的方向。
最初的計劃是利用通道口的佈置解決掉一兩個,但這四人展現出的韌性超出了預估。
除了那個腿部中箭、行動已然受阻的,其餘三人仍保有完整的戰力。
這片開闊的八角形區域沒有任何可供周旋的遮蔽,正麵抗衡絕非明智之舉。
他快速退入連線通道。
仲麒從藏身的合金門後閃出,臉上帶著未褪的緊張。”那四個不好對付,”
他壓低聲音說道。
“你認得他們?”
葉羅問。
仲麒點了點頭。
先前在通道內他沒敢靠近,未能看清對方麵目,但剛纔在大廳的短暫交鋒,他已從門縫後將那幾張臉看了個分明。
仲麒壓低聲音道出幾個名字。
那些人與他同屬五十五號車廂,是那節鐵皮籠子裏最強的四個。
劉鎧、林勝威、駱鋒、葉子沁——末日前全是刀口舔血的傭兵,槍林彈雨裏泡出來的。
葉羅沒應聲,隻微微頷首。
難怪那幾道身影光是站在那裏,就像淬過火的刀鋒,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這世道,從前靠什麽吃飯,如今往往就靠什麽活命。
習慣了廝殺的人,麵對行屍走肉自然不會腿軟,反而如魚得水。
兩人退得極快,穿過狹窄過道,重新回到那片被桌椅檔案櫃填滿的辦公區。
雜物堆積如山,視野被切割得支離破碎,正是周旋的好地方。
仲麒呼吸有些亂,額角滲著細汗。
他太清楚那四個同車之人的手段,越是瞭解,越覺得骨頭縫裏都冒冷氣。
但怕歸怕,他腦子還沒糊塗。
從葉羅現身那一刻起,這場死鬥就註定無法收場了。
一則,眼前這男人的項上人頭能換一張活下去的門票,這**足以讓任何人眼紅;二則,既然已經撕破臉動了手,在這節死亡列車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哪還有中途罷手的道理?
葉羅朝角落揚了揚下巴,示意仲麒自己找地方藏好。
這家夥靠不住,不單是身手問題,更是心思早已亂了。
他自己則足尖一點,翻身躍上一張積灰的辦公桌,伸手撬開頭頂通風管道的柵欄,身影一閃便沒入那片黑暗之中。
不過片刻,四道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辦公區入口。
他們推進得極其謹慎。
那麵厚重的裝甲盾始終擋在最前,後方三人呈三角站位,各自警戒著一個方向,不留半分偷襲的空隙。
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像在雷區裏挪移。
忽然,葉子沁抬起手,做了個止步的手勢。
她目光落在近處一張桌麵上——那裏印著半個清晰的鞋印,灰塵被蹭開一道弧線。
她沒說話,隻抬手指了指天花板。
駱鋒會意,迅速打出幾個手勢。
三人默契地散開些許,卻仍保持著相互策應的距離。
他端起一支短衝鋒槍,槍口對準通風管道某處,扣動了扳機。
一連串悶響炸開,**撕開鐵皮,在管道表麵鑿出一排排孔洞。
金屬顫音在密閉空間裏回蕩,刺得人耳膜發疼。
可除了彈殼叮當落地的聲響,再沒別的動靜。
沒有慘叫,沒有血滴從彈孔滲出。
駱鋒皺了皺眉,用手勢問:人不在這兒?
林勝威貼近兩步,壓低嗓子:“你們盯著,我上去看一眼。”
葉羅不在通風管道裏——駱鋒對此相當篤定。
他剛才那輪掃射覆蓋了左右三米的範圍,如果人躲在入口附近,**早該咬上血肉才對。
沒有命中,意味著目標朝管道深處挪去了。
但出於謹慎,總得親眼確認。
林勝威卸下柵欄,雙手扣住管道邊緣,引身向上。
黑暗迎麵壓來,隨即他呼吸一滯——葉羅的臉竟近在咫尺,鼻尖幾乎相觸。
怎麽可能?
駱鋒的**怎麽會漏過這裏?
疑問剛浮起,意識便模糊了。
喉間傳來冰涼的刺入感,那是阿拉斯加捕鯨叉切開氣管的觸覺。
林勝威仰麵摔落,後背砸在辦公桌沿。
他瞪著眼,頸側血洞正汩汩湧出溫熱的液體。
“參戰者擊殺數累計:15。
獲得物品:黑金指虎。”
另外三人怔了半秒,槍口再度噴出火舌。
葉羅向後縮退,六麵半透明的護盾浮現在周身。
先前掃射的彈頭全數撞碎在光壁上——那些腳印本就是他故意留下的餌。
槍聲停歇後,葉子沁躍至管道口。
她沒有貿然進入,而是先朝黑暗深處連開數槍,才側首窺探。
“跑了。”
她落回地麵,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劉鎧走到林勝威身旁,伸手闔上那雙未瞑的眼。
他跨過**向前走去:“急什麽。
他不會逃的——他想把我們全留在這兒。”
意圖太明顯了。
人數劣勢之下,對方必然選擇遊擊:分割,逐個解決。
林勝威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就變成一具逐漸僵冷的軀殼。
強弱從來不是生死的唯一尺度。
再羸弱的手,也可能掐斷戰士的咽喉。
生命本就如此易碎。
通風管道的前方毫無征兆地傳來金屬扭曲的撕裂聲。
柵欄門被一股蠻力扯開,葉羅的身影從缺口躍下,穩穩落在三人麵前的地麵上,距離比他們預想的近得多。
“你們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