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文麗靠在我的肩膀上,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著。
她那變態的聽力顯然已經察覺到了東邊的異樣。
就在這時,電台裏再次傳來了激烈的爭吵聲。
因為電台處於公共頻道全開的狀態,我們將那邊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放開我!你們幹什麽?!都給我放手!”
那是方天主任的咆哮聲。
“方主任!得罪了!您必須馬上走!”
緊接著,是吳狼焦急的吼聲,“東門的防線最多隻能撐十分鍾!喪屍的前鋒已經能看到影子了!再不走,整個指揮大樓都會被包圍的!”
“我不走!”
“我是這座基地的總指揮!這所學校裏還有兩千多個孩子沒有撤出去!我的兵還在東牆上拿命填坑!你讓我這個當長官的現在上車逃命?!我方天做不出這種臨陣脫逃的畜生事!”
“我要留在這裏!就算是指揮到最後一秒,我也要跟這座防線共存亡!”
“方主任!您糊塗啊!”
戰京甕聲甕氣的聲音也切了進來,伴隨著桌椅碰撞的悶響,顯然是這兩位特種兵正在強行架著方天往外走,“您留在這裏有什麽用?!您能拿槍殺幾隻喪屍?!您是科學家!不是戰鬥人員!”
“戰京說得對!”
吳狼在電台裏聲嘶力竭地勸阻著,“主任,您不僅是指揮官,您更是全人類目前最頂尖的病毒專家啊!‘微量疫苗’剛剛研製成功,那都是您和樸醫生的心血!您掌握著提取和稀釋抗體的核心技術!”
“隻要您活著,隻要您能撤到瑤山去,以後就能造出兩千支、兩萬支疫苗!您的大腦,比我們這裏所有當兵的命加起來都要金貴!您要是死在這兒了,人類就真的沒救了!”
吳狼這番話糙理不端的話,句句戳中要害。
但方天依然在劇烈地掙紮。
作為一個有血有肉、有責任感的老派軍人和學者,讓他拋棄那些信任他、跟隨他的學生和士兵獨自偷生,這比殺了他還讓他難受。
就在指揮室裏亂成一團,吳狼和戰京都不敢真的對長官下死手打暈他的時候。
“滋——!”
電台裏突然切入了一個威嚴的加密訊號。
“方天!你給我閉嘴!”
那是一聲猶如洪鍾大呂般的怒吼,瞬間壓下了指揮室裏所有的嘈雜。
是太鴻市最高聯合指揮部的李國忠司令!
李司令顯然一直通過專線監聽著這邊的動靜,此刻,這位遠在兩千公裏之外的老將軍,終於忍不住發飆了。
“李……李司令……”方天愣了一下。
“方天,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留下來戰死沙場很英勇?很悲壯?!”
“我告訴你!那是懦夫的行為!那是你在逃避你身上肩負的真正責任!”
“你以為這場戰爭是一城一池的得失嗎?!這他媽是種族存亡之戰!你的價值不在於你能殺多少喪屍,而在於你腦子裏的疫苗配方!在於你能讓多少未來的戰士在被咬傷後不用拉響光榮彈!”
李司令喘了口粗氣,語氣斬釘截鐵:
“這是軍令!最高階別的死命令!”
“方天,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滾上撤離的裝甲車!帶著你的資料,帶著那個免疫者,滾去瑤山建立新的實驗室!如果你敢死在京陽一中,老子就算下了地獄也要槍斃你!”
“戰京!吳狼!”
“到!”
“把你們的主任給我綁上車!如有反抗,允許使用武力打暈!”李司令下達了最後的死命令。
“是!保證完成任務!”
通訊到此戛然而止。
整個步兵戰車裏,我們聽著這段悲壯而又殘酷的對話,心裏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一樣難受。
大概過了不到兩分鍾。
“咣當!”
我們所在的這輛步兵戰車後方的厚重艙門,被人從外麵粗暴地一把拉開了。
隻見戰京和吳狼兩個人,一左一右,半架半拖著將方天主任強行塞進了我們這輛車廂裏。
方天主任的頭發淩亂不堪,軍裝也皺巴巴的。他的懷裏死死地抱著那個裝著所有疫苗資料和研究資料的黑色金屬手提箱,他此刻眼眶通紅,眼角甚至還掛著沒有擦幹的淚痕,整個人像是一下子蒼老了十歲,頹然地跌坐在車廂的地板上。
“主任,得罪了。”
戰京紅著眼睛,對著方天敬了一個軍禮。
然後,他猛地轉過頭,看向坐在車廂深處的我。
“周培宇!樸醫生!”
戰京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濃濃的托付意味,“方主任和這些資料,就交給你們了!到了瑤山,一定要保護好他們!”
我握緊了拳頭,沉重地點了點頭:“放心吧,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就沒人能動他們一根頭發。”
“好兄弟!”
吳狼也衝我咧開嘴,“咱們後會有期!”
說完,戰京和吳狼沒有任何的猶豫,直接轉身跳下了戰車。
而在戰車外。
那個猶如標槍般挺拔的黑色身影,正靜靜地站在泥濘的操場上。
是冷鋒。
他已經換上了一個新的彈匣,腰間掛滿了手雷。他的目光深邃而冷酷,看了一眼車廂內已經被塞得滿滿當當、一張張寫滿驚恐和不捨的臉龐。
冷鋒沒有說任何多餘的廢話,也沒有什麽感人肺腑的道別。
他隻是緩緩地抬起右手,對著我們這輛即將承載著人類最後希望逃離地獄的戰車,敬了一個莊嚴的軍禮。
“開車!”
冷鋒對著駕駛室方向大吼一聲。
隨後,他猛然轉身,朝著學校最前線義無反顧地狂奔而去!
那裏隻有二百名剛剛摸槍一天的學生新兵,和剩下不到一百人的殘餘老兵。
而他們要麵對的,是十萬屍潮。
看著冷鋒他們漸漸消失在硝煙和黑暗中的背影,我的心髒絞痛得無法呼吸。
“嗡——!!!”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咆哮,步兵戰車的重型柴油發動機猛地運轉起來,噴出一股濃烈的黑煙。
履帶開始在泥濘的地麵上摩擦,戰車發出一陣劇烈的震動,馬上就要向前駛去。
車廂裏的學生們在哭泣,樸醫生捂著嘴無聲地流淚,甘露婷和四月也紅著眼眶低下了頭。
所有人都在默默地接受這個用別人的命換來的生機。
“滴答。”
一滴冰冷的雨水從車廂頂部的縫隙漏下來,正好砸在我的手背上。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感受著體內那顆母巢核心正在源源不斷散發出的恐怖熱量,感受著血管裏那如同江河般奔湧的、足以溶解一切高階變異體的“超級抗體”。
我的腦海裏,飛速地閃過一幕幕畫麵。
王剛在圍牆外拉響光榮彈時的決絕笑容。何晨光被骨刃貫穿胸膛時的不甘眼神。還有現在,冷鋒他們衝向那片必死絞肉機時的挺拔背影。
“八次往返運輸……”
如果東門被突破,如果冷鋒和那五百名學生新兵死光了。麵對十萬屍潮的席捲,這十一輛慢吞吞的戰車,根本不可能完成八次運輸!
一旦大門告破,整個校園瞬間就會變成單方麵的屠宰場。剩下的兩千多人,連同那些還沒來得及上車的學生們,統統都會被撕成碎片!
而我,現在卻要像個懦夫一樣,躲在鐵殼子裏,踩著別人的屍體去逃命?
“放屁!”
我周培宇是怕死。
但我更怕這種背負著別人沉重生命、像條狗一樣苟活的憋屈!
老子體內融合了最頂級的母巢核心!老子有著最硬的骨頭和最毒的血!
如果連我都跑了,那這道防線,就真的連十分之一的希望都沒了!
“嘎吱!”
就在步兵戰車剛剛向前挪動了不到半米,履帶剛剛碾過一個水坑的瞬間。
我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周培宇!你幹什麽?!”身邊的甘露婷被我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
我沒有迴答她。
我一把抓起放在腳邊的連弩,猛地轉過身,一腳踹開了那扇還沒有完全鎖死的後部裝甲艙門!
“呼——!”
冷風夾雜著硝煙味瞬間倒灌進車廂。
“周培宇!!!”
黎文麗尖叫一聲,想要撲過來拉我,但隻抓到了我的一片衣角。
我直接縱身一躍,從剛剛起步的步兵戰車上跳了下去!
“你們先走!”
“我要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