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特護休息室的窗簾縫隙裏已經透進了大亮的晨光。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臂臂彎,那裏昨天被方天和樸醫生用粗大的針管抽走了整整三百毫升的血液。
當時那種強烈的眩暈和空虛感,此刻已經完全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我坐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整個人神清氣爽。
“你醒啦?”
旁邊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我轉頭一看,黎文麗正坐在床邊,手裏拿著一把梳子在梳理她那頭烏黑的長發。
她的臉色比昨天好看了許多,看來虛弱的狀態已經得到了緩解。
“嗯,滿血複活。”
我衝她笑了笑,掀開被子下床,“甘露婷和四月呢?”
“她們倆早就起了,跟著冷鋒隊長他們去操場上準備今天的訓練了。”黎文麗放下梳子,站起身來,“甘露婷臨走前還特意交代,讓你多睡會兒,說你昨天‘大出血’,得好好補補。”
“這悍妞,還挺會心疼人。”
我嘿嘿一笑,走到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徹底讓自己清醒過來。
穿上那身筆挺的深綠色作訓服,我把戰術腰帶紮緊,對著鏡子照了照。
鏡子裏的年輕人,眼神裏已經褪去了屬於大學生的那種清澈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在屍山血海中淬煉出來的冷厲與沉穩。
“走吧,去操場。”
我推開門,和黎文麗一起走向了基地的中央操場。
那五百名被我們連哄帶騙、半強迫地拉上“賊船”的學生新兵,此刻已經按照昨天劃分好的六個方陣,整整齊齊地列隊在綠茵場上。
經過了昨天那魔鬼般的“第一課”,這群新兵蛋子身上的那股子嬌氣和散漫已經被打磨掉了大半。
每個人都穿著略顯寬大的舊迷彩服,手裏端著沒有子彈的空槍,身板挺得筆直。
“周少校,你來了。”
看到我走過來,冷鋒停下了對第一方陣的訓話,大步朝我走來。
“冷隊長,情況怎麽樣?”我遞給他一根煙,自己也點上一根。
冷鋒接過煙夾在耳朵上,眉頭微微皺了皺,看著那群列隊的新兵,聲音有些低沉:
“士氣還算不錯。但是……今天的訓練計劃,我們得做一些調整了。”
“調整?為什麽?”我吐出一口青煙,有些不解,“昨天的訓練內容不是挺好的嗎?甘露婷練他們的體能,你們練據槍和射擊,四月練反應,我練戰術協同。這套流程走下來,他們上牆防守絕對沒問題。”
“內容是不錯,但強度不行。”
冷鋒歎了口氣,壓低了聲音對我說道:
“今天一大早,方主任特意把我叫過去開了一個短會。”
“方主任強調,我們無法預知喪屍到底何時會對我們發出大規模的襲擊。可能是明天,也可能……就是今晚!”
聽到這裏,我瞬間明白了冷鋒的意思。
“我懂了。”
我把煙頭扔在地上碾滅,“如果按照昨天那種極限壓榨體能的練法,到了晚上,這群新兵就會累得連槍都端不穩,甚至連站著都能睡著。”
“如果在這個時候,屍潮突然發動襲擊,那我們這五百個新兵,不僅不能成為防線上的火力點,反而會變成一群軟腳蝦,一觸即潰!”
冷鋒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錯。所以我們今天不能再將這些新生力量搞得太過疲憊了。”
“訓練內容和昨天一樣,依然是據槍、瞄準、換彈掩護。但是,我們要大幅度降低體能消耗的比重,把重點放在肌肉記憶的形成和戰術口令的條件反射上。必須保證他們隨時都保留著六成以上的體力,以應對隨時可能爆發的實戰。”
“好,就按你說的辦。勞逸結合。”我讚同了這個務實的調整方案。
我和冷鋒交流完畢後,便徑直走向了屬於我的那個方陣。
這個佇列大概有八十多人,昨天在我的“換彈掩護”和“三人小組”戰術的折磨下,他們已經初步建立起了生死相托的默契。
當我走到佇列正前方時,那八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我,眼神裏充滿了敬畏和崇拜。畢竟,我昨天那個“從天而降”的出場方式,給他們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陰影。
“全體都有!立正!”
我雙手背在身後,大喝一聲。
“唰!”
隊伍瞬間繃緊,腳步聲雖然還有些雜亂,但氣勢已經出來了。
我的目光在隊伍裏掃視著,正準備開始今天的陣型演練。突然,我的視線在第二排的邊緣位置停住了。
在那裏,站著兩個讓我感到意外的身影。
一男,一女。
“我草……”
這倆人,不正是昨天我們在電視塔大樓第45層,“馬豆傳媒”影棚外遇到的那四個倖存者裏的兩個嗎?!
張東升?何玲?
“他們怎麽跑到我的新兵佇列裏來了?”
我腦子裏飛快地轉了一圈,隨即也就釋然了。
在電視塔天台,直升機接應我們的時候,這四個人也連滾帶爬地跟著上了飛機。
迴到基地後,他們自然也要接受嚴格的洗消和隔離。
現在看來,隔離期已經過了,他們被確認沒有感染。
但是在這種末世軍管的基地裏,是不養閑人的。不管你以前是拍小電影的大導演,還是身價千萬的女老闆,在這裏,統統都得編入戰鬥序列,上牆拿槍保衛基地。
很顯然,他們被隨機分配到了我的第六佇列裏。
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邁開步子,慢悠悠地走到了他們兩人的麵前。
“教……教官好。”
張東升看到我走過來,趕緊挺直了腰板,他顯然認出了我,知道我就是在樓道裏那個冷酷無情的“大佬”。
旁邊的何玲也緊張地低下了頭,不敢與我對視。
“行了,別緊張。”
我上下打量了他們兩眼,“真沒想到,咱們這麽快又見麵了。”
“在這個隊伍裏,隻有士兵和教官。”
我伸手拍了拍張東升那單薄的肩膀,“既然被分到了我的手裏,那我就得對你們的命負責。你們之前在樓裏是怎麽躲的,我不管。但在這裏,如果學不會開槍,學不會掩護,下次遇到喪屍,你們連當誘餌的資格都沒有。”
何玲咬了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裏雖然害怕,但也透著一股在名利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韌勁:
“教官放心……我們……我們既然活下來了,就一定服從命令,絕不拖後腿。”
“最好是這樣。”
我收迴目光,轉身走迴到隊伍正前方,大聲吼道:
“所有人,聽口令!”
“今天我們的訓練任務和昨天一樣,三人戰術小組,交替掩護換彈!”
“我再強調一遍!喪屍撲到你們臉上的時候,你們隻有三秒鍾的換彈時間!這三秒鍾,你的命,就捏在你身邊隊友的手裏!”
“張東升!何玲!你們兩個新來的,出列!”
我毫不客氣地把他們單獨拎了出來。
“你們倆,跟我配成一組!”
我拿起一把空槍,站在了他們中間。
接下來的整整一個上午。
我親自對他們進行了慘無人道的“折磨式”訓練。
“張東升!你手抖什麽?!你的槍口在打鳥嗎?!壓低!對準腦袋!”
“何玲!喊出來!你沒吃飯嗎?!‘換彈’這兩個字要用你最大的力氣喊出來!不然你的隊友怎麽知道掩護你?!”
我的吼聲在操場上不斷迴蕩。
張東升被我罵得汗如雨下,手指在扳機上磨出了血泡。
而何玲在我的魔鬼訓練下,那張原本精緻的臉龐沾滿了灰塵,嗓子都喊啞了,但每一次我都挑不出毛病,她總能咬著牙完成我的指令。
時間在枯燥而緊張的機械重複中飛速流逝。
因為冷鋒調整了訓練強度的緣故,我們中間增加了好幾次短暫的休息時間。這就保證了大家雖然精神緊繃,但體能並沒有像昨天那樣被徹底抽空。
中午時分。
“全體都有——解散!原地吃午飯!”
隨著冷鋒的口令下達,操場上的五百名新兵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但他們並沒有像昨天那樣癱倒在地,而是有序地走到一旁,排隊領取炊事班送來的午餐。
午餐很簡陋,每人一盒軍用午餐肉罐頭,加上一份用開水泡軟的脫水米飯。
但在這種極度消耗精力的訓練後,這已經是難得的美味了。
我拿著自己的那份飯,走到主席台的陰影下,和甘露婷、四月她們坐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往嘴裏扒拉著。
“這幫新兵蛋子,今天看著比昨天順眼多了。”
甘露婷一邊吃著肉罐頭,一邊看著操場上那些正在狼吞虎嚥的學生,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至少眼睛裏有殺氣了。尤其是你帶的那兩個新來的,被你罵得狗血淋頭,居然沒哭。”
“末世裏,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我喝了一口水,嚥下嘴裏的飯,“我那是為了他們好。平時多流汗,戰時才能少流血。”
就在我們一邊吃飯一邊閑聊的時候。
“踏踏踏……”
一陣急促的軍靴踩踏地麵的聲音從主席台側麵傳來。
一個負責傳令的年輕小戰士,一路小跑著來到了我們的麵前。
“周少校!冷隊長!”
小戰士猛地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語速極快地匯報道:
“方主任在作戰指揮室等你們!”
“請各位核心成員,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馬上前往辦公室!”
冷鋒剛扒了一口飯,聽到這話,手裏的勺子猛地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頭,眉頭緊鎖地看著小戰士:“怎麽了?這麽急?”
小戰士嚥了一口唾沫,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是我們的高空偵察無人機。”
“就在剛才,無人機傳迴了最新的一批航拍畫麵……”
“方主任說……無人機偵查中,發現了特殊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