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個學校裏,補充!”
方天主任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向地麵,腦海裏瞬間浮現出這幾天在基地裏看到的那些畫麵。
那些在操場上因為害怕而抱團哭泣的年輕麵孔,那些穿著校服、眼神裏充滿了對未來迷茫和對怪物恐懼的少男少女們。
他們之中,絕大多數人連雞都沒殺過,甚至在這場災難爆發前,他們最大的煩惱可能隻是下一次的模擬考試成績,或者是暗戀的同桌有沒有對自己笑。
“開什麽國際玩笑?!”
我猛地拔高了音量,一臉驚訝,甚至可以說是驚悚地看著方天:
“從這裏?學校?!方主任,您是不是這幾天沒閤眼,腦子燒糊塗了?”
我激動地往前走了兩步,雙手撐在會議桌上,盯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這裏可都是高中生啊!他們纔多大?十七八歲!有些人甚至還未成年!他們是拿筆的,不是拿槍的!”
“您現在告訴我,要把這群連槍保險在哪都不知道的孩子送上戰場?去麵對外麵那些把正規軍都生吞活剝了的變異體和屍潮?!這跟讓他們去送死有什麽區別?這叫補充兵源?這特麽叫拿人肉去填坑!”
我的情緒非常激動。
雖然我周培宇自認不是什麽悲天憫人的大聖母,在外麵殺喪屍、甚至殺那些心懷不軌的倖存者時,我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但是,讓我眼睜睜看著一群還沒經曆過社會的半大孩子被強行推上這種絞肉機般的絞殺線,我心裏那道屬於人類最基本的道德底線,還是被狠狠地刺痛了。
更何況,甘露婷的親妹妹——甘露玉,也是這群學生中的一員!
麵對我的質問和憤怒,方天並沒有反駁,也沒有發火。
他隻是慢慢地收迴了手,頹然地靠在椅背上。
“我知道。這很殘酷。甚至可以說,這違背了我們穿上這身軍裝、穿上這身白大褂時立下的誓言。”
“保護平民,保護下一代,這本該是我們的責任。”
“可是,周培宇……”
“時代變了。那套和平年代的道德標準,在外麵那群吃人的怪物麵前,一文不值。”
“如果我們不這麽做,等外麵的防線徹底崩潰,這幾千個孩子……連當‘炮灰’的機會都沒有,他們隻能在絕望中變成那些怪物的口糧,變成它們進化的養分!”
我張了張嘴,還想再反駁什麽。
就在這時,冷鋒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到了我的身邊。
“啪。”
他伸出那隻還沾著未幹涸血跡的粗糙大手放到了我的肩膀上。
我轉過頭,迎上了冷鋒那雙猶如孤狼般銳利,卻又寫滿了滄桑的眼睛。
“兄弟。”
“方主任說得對。不要用以前的眼光來看待現在的問題了。”
他手指微微用力,捏了捏我的肩膀:
“你剛才也聽到了。我們現在,整個京陽市還能拿槍站崗的正規軍,已經不足兩百人了。”
“兩百人是個什麽概念,你知道嗎?”
冷鋒轉身,走到那張懸掛在白板上的京陽一中佈防圖前,拿起一支紅色的記號筆,在學校那長長的圍牆輪廓上畫了一圈:
“這所學校占地麵積很大,四麵圍牆加起來,周長超過了三公裏!為了防備那些會攀爬的變異體,我們必須做到三百六十度無死角防禦。”
“兩百號人,撒在這三公裏的防線上,就像是把一小把鹽撒進了湖裏,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冷鋒轉過身,我算了一筆賬:
“我們不能不睡覺,對吧?戰士們需要輪換,需要休息。如果分成兩班倒,那站在牆上的就隻有一百人。”
“一百人,守三千米的防線。平均每三十米纔有一個人!”
冷鋒的眼神變得無比犀利,直刺我的靈魂:
“三十米的防守間距!如果在和平時期防個小偷還行。但如果是麵對屍潮呢?”
“萬一……我是說萬一。”
他走到我麵前,“它們如果集結起來,對這座基地發起四麵八方的無差別總攻呢?”
“如果幾十萬隻喪屍,像潮水一樣同時拍打在我們這三公裏長的圍牆上。你覺得,那間隔三十米的火力點,能擋得住嗎?能形成有效的火力交叉網嗎?!”
“我告訴你,答案是不能!”
冷鋒猛地一揮手,“防線會在接觸的第一個瞬間,被它們用屍體硬生生地堆平、撕裂!那兩百個疲憊不堪的兄弟,連換彈夾的時間都不會有,就會被瞬間淹沒!”
“到那個時候,我們的後果隻有一個——”
“城破!人亡!全軍覆沒!”
冷鋒的話,毫不留情地刺破了我心中那僅存的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
我站在原地,感覺肩膀上冷鋒的手沉甸甸的,彷彿壓著這整個基地幾千條人命的重量。
我冷靜地想了一下。
是啊。
我剛才確實是有點被情緒衝昏頭腦了。
我仗著自己吞噬了母巢核心,仗著自己有了“白眼”透視、超強骨骼、甚至極其變態的恢複能力,我就下意識地以為,隻要有我在,隻要有甘露婷、四月這幾個超能力隊友在,我們就能像超級英雄一樣守護這個地方。
可是,我太高估自己了,也太低估這場末日災難的體量了。
我們幾個是很強,在小規模遭遇戰、甚至是麵對高階變異體的時候,我們能發揮出斬首和碾壓的作用。
但是,麵對數十萬的屍潮攻城呢?
我周培宇就算再能打,就算開啟“超限狀態”化身人形絞肉機,我能一個人同時出現在三公裏防線的每一個缺口嗎?
我能用肉身擋住四麵八方湧來的喪屍海嗎?
不能。
一旦屍潮形成了規模效應,個人的力量在那種宏大的災難麵前,依然渺小得如同滄海一粟。
想要抵擋住那種級別的攻城戰,唯一有效的方法,就是密不透風的火力壓製!需要成百上千把槍,同時噴吐火舌,形成一堵無法逾越的鋼鐵和子彈組成的火牆!
而這一切的基礎,是人。
是足夠多、能夠扣動扳機的人!
“呼……”
我閉上眼睛,歎了一口氣,那口氣裏,吐出了我最後的一絲天真,也吐出了我對這個殘酷末日的徹底妥協。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的眼神已經變得和冷鋒一樣冰冷、現實。
“好吧。”
“你們說得對,是我草率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一張椅子坐下,身體有些脫力地靠在椅背上:
“在戰略和戰術上,你們是專業的指揮官。既然這是你們經過深思熟慮後做出的決策,那我也沒法做決定。畢竟,這座基地的生死存亡,大局是由你們來把控的。”
“我隻是個倖存者,我聽你們的安排就是了。”
聽到我終於鬆口,不再執拗於那些沒用的道德包袱,冷鋒那張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欣慰。
他走到我身邊,拉開另一張椅子坐下,語氣也變得緩和了許多。
“周培宇,你能理解就好。”
冷鋒看著我認真地承諾道:
“當然,你也不用把事情想得太絕望。我們是軍人,不是劊子手。我們雖然要征召這群學生,但我們絕對不會像送死一樣,讓他們去和那些喪屍打白刃戰,或者去前線當敢死隊。”
“那是我們這些老兵該幹的活兒。”
他指了指腳下:
“我們對這些新兵的任務定位很明確——依托高牆,據險死守。”
“我們有堅固的圍牆,有充足的彈藥儲備。我們隻會對他們進行最基礎、最速成的軍事訓練。”
“不需要他們會什麽複雜的戰術穿插。”
冷鋒的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實用主義光芒:
“我隻需要他們學會兩件事!”
“第一,學會怎麽開啟步槍保險,怎麽瞄準圍牆下麵那些黑壓壓的腦袋,然後扣動扳機傾瀉子彈!”
“第二,學會怎麽拔掉高爆手雷的引信,把它扔進屍群最密集的地方!”
“隻要他們能克服恐懼,能夠站在高牆上往下射擊,形成火力網。那他們就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保衛這座基地的鋼鐵長城!”
“他們這是在為了保護自己而戰,為了保護他們身後的同學和老師而戰。僅此而已。”
聽著冷鋒的描述,我心裏的那種抵觸情緒終於被徹底撫平了。
確實,如果隻是站在安全的高牆上充當“火力發射器”,隻要克服了心理障礙,危險係數相對來說確實不高。而且,生逢亂世,沒有人能夠永遠躲在別人的羽翼下苟活,每個人都必須學會拿起武器,為自己的生存去拚命。
這或許也是這些學生,在這殘酷的末世中,成長為真正倖存者的必經之路。
“行。”
我點了點頭,徹底接受了這個計劃,“我懂了。讓這群象牙塔裏的孩子瞬間變成能開槍殺人的戰士,這確實不容易。”
“不過……”
我轉過頭,有些疑惑地看向依然坐在桌對麵的方天主任:
“方主任,既然你們已經把計劃定好了,冷隊長他們也是訓練新兵的行家裏手。”
“那你剛才把我單獨留下來,還特意跟我說這件事……”
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們軍方的事情,跟我一個帶抗體的平民有什麽關係?”
方天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十指交叉放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我,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因為,這個計劃想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實施,想要讓那些已經被嚇破了膽的孩子們,在麵對那些恐怖的變異體時不再手腳發軟……”
方天的目光緊緊地鎖定在我的身上:
“單靠冷鋒他們的常規訓練和枯燥的說教,是遠遠不夠的,也是來不及的。”
“我們需要一個榜樣。需要一個能讓他們看到希望、看到人類依然可以戰勝那些怪物的精神圖騰。”
方天一字一句地說道:
“因此……我需要你們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