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場圍繞著“抗體補充”和“秘密探討”的夜話,一直持續到後半夜才結束。
等我終於合上眼的時候,感覺腦子裏像是有無數個齒輪在飛速旋轉。
那顆被我吞進肚子裏的母巢核心,似乎在我的睡眠中依然沒有停止工作,它化作一股股溫熱的暖流,順著我的奇經八脈不斷地衝刷、改造著我的身體。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陣極其嘹亮的軍號聲給喚醒的。
我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經亮了,雖然依舊是那種末日特有的灰濛濛的鉛灰色,但好歹沒有再下雨。
我小心翼翼地從大通鋪上爬了起來。
左邊的黎文麗蜷縮成小小的一團,睡得正香;右邊的四月懷裏抱著個枕頭,眉頭微微舒展;而甘露婷和她妹妹甘露玉則睡在靠窗的另外兩張單人床上。
經過了一夜的休息,這間特護休息室裏彌漫著一種難得的安寧。
我沒有吵醒她們,隨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從兜裏摸出那包已經有些幹癟的紅塔山(核動力紅塔山......其實是從軍營裏順的),輕手輕腳地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有些陰冷,空氣中混合著消毒水和清晨特有的濕氣。
我走到走廊盡頭的通風陽台處,推開窗戶,點燃了一根煙。
“呼——”
青灰色的煙霧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
我深吸了一口早晨的冷空氣,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昨晚我對她們說的那些話並不是在吹牛,我是真的感覺到體內潛伏著一股極其龐大、卻又不知如何調動的力量。
“到底是什麽能力呢……”
我看著自己夾著香煙的手指,微微用力,指關節發出一陣清脆的爆響,那種充滿力量的充實感讓我十分迷醉。
“起這麽早?”
就在我對著自己的手發呆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了一個略顯疲憊的聲音。
我迴過頭,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是方天主任。
他今天沒有穿那件標誌性的白大褂,而是換上了一身有些起皺的深綠色軍用常服。
他的臉色比昨天還要難看,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黑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
他的手裏端著一個還在冒著熱氣的搪瓷茶缸,裏麵裝的估計又是那種濃得發苦的黑咖啡。
“方主任。”我點了點頭,把煙從嘴裏拿下來,“您這是一宿沒睡?”
“睡不著啊。”
方天苦笑了一聲,走到我身邊的窗台前,把茶缸放在窗台上,然後從口袋裏也摸出了一包煙,抽出一根。
我眼疾手快,湊過去拿打火機幫他點上。
“謝謝。”
方天深吸了一口,吐出濃濃的煙霧,目光透過窗戶,看向樓下那個已經變得有些空蕩蕩的操場。
“周培宇。”
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轉過頭,看著我,語氣變得極其鄭重,甚至帶著一絲歉意:
“我來找你,是想跟你道個歉。”
“道歉?”我愣了一下,“方主任,您這唱的是哪一齣?您昨天可是答應了給我弄最好的裝備,我謝您還來不及呢,道什麽歉?”
“裝備是裝備,人是人。”
方天歎了口氣,眼神裏閃過一絲無奈和痛苦,聲音低沉:
“昨天在會議上,我跟你說,除了冷鋒小隊不跟你們進去之外,我們會提供最大規模的地麵佯攻和火力支援,掩護你們潛入瑤山區化工廠。”
“但是……我剛纔去指揮部開了個緊急會議。我必須向你坦白一件事。”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道:
“下一次的任務,真的……隻有你們幾個人能去了。不僅冷鋒他們無法跟隨你們深入巢穴,就連外圍的地麵支援……也會大幅度縮水。”
我聽完,眉頭微微一皺,但並沒有像之前那樣暴跳如雷。
其實,關於冷鋒他們不跟我們深入巢穴這件事,我心裏是有一百個願意的。
我可是打算去“進貨”的!那個母巢死亡後留下的核心肉塊,對我來說就是最頂級的十全大補丸。
這種吞噬變異體核心的變態行為,如果被冷鋒那些特種兵看到了,哪怕他們再信任我,心裏估計也會發毛,甚至可能會把我當成怪物上報給總部。
所以,隻有帶上甘露婷、四月這些對我死心塌地、且已經知道了底細的“自己人”,我才能毫無顧忌地去吸收那股力量。
但我表麵上當然不能表現出高興的樣子,我裝作有些疑惑和擔憂地問道:
“冷鋒他們不進去我能理解,畢竟他們是普通人,麵對母巢那種級別的變異體和毒氣,進去了也是徒增感染風險,甚至會成為累贅。”
“但是……地麵掩護為什麽會縮水?你們不是說要不惜一切代價嗎?”
聽到我的問題,方天臉上的苦澀更濃了。
他轉過身,背靠著窗台,有些頹然地指了指樓下那個操場。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原本昨天還停滿了坦克、裝甲車,到處都是士兵的操場,此刻顯得格外空曠。
隻剩下幾輛車體嚴重受損、履帶斷裂的步兵戰車停在角落裏,幾個維修兵正在滿頭大汗地搶修。至於那些昨天還生龍活虎的士兵,數量肉眼可見地少了一大半。
“看到了嗎?”
方天聲音幹澀地說道,“這就是原因。”
“基地這邊的防守力量……已經到了捉襟見肘、瀕臨崩潰的邊緣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向我揭開這個安全區背後血淋淋的殘酷現實:
“周培宇,你以為我們之前,在你們剛剛進入這座城市的時候,把你們從那棟寫字樓上接迴來,隻是派了幾架直升機那麽簡單嗎?”
“那是一場硬仗啊!”
方天的眼眶有些發紅,夾著煙的手指微微顫抖:
“為了在心海區那個屍山血海裏給直升機撕開一條降落的口子,我們當時派出了整整兩個裝甲營去吸引火力。”
“你知道那兩個營迴來的有幾個人嗎?”
他伸出三根手指,聲音哽咽:
“不到三成!”
“為了把你救出來,我們消耗了一個建製的坦克連,損失了大量的重武器,上百名優秀的戰士永遠留在了那條街上!”
聽到這些數字,我的心猛地一沉。
雖然我當時在樓頂看到了下麵的慘烈,但我沒想到,軍方為了保住我這個“免疫者”,竟然付出瞭如此慘痛的代價。
那些年輕的生命,都是為了我而消逝的。
“這還不算完。”
方天抹了一把臉,繼續說道,“這幾天,為了在城市外圍建立防線,為了抵禦那些被母巢聲波吸引過來的零星屍潮,我們的彈藥消耗是個天文數字。”
“現在,通往外部軍工廠的道路全斷了,我們的補給線被徹底切斷。基地裏的炮彈、手雷,甚至是普通的步槍子彈,都已經到了必須按顆分配的地步。”
他看著我,眼神裏滿是無奈:
“所以,周培宇。”
“不是上級不想給你們提供掩護,而是我們真的……拿不出更多的人馬和武器了。”
“瑤山區的那個母巢,周圍聚集的喪屍數量絕對是個恐怖的數字。如果再組織一次像電視塔那樣的大規模裝甲衝鋒……”
方天搖了搖頭,語氣悲涼:“那我們這個京陽一中基地,就徹底成了一個空殼子。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這裏剩下的幾千名學生、傷員和科研人員,就會被喪屍屠戮殆盡。”
“為了保護大本營,冷鋒他們那幾個身經百戰的特種兵,必須加入地麵防守部隊,去帶領那些新兵和殘部進行防禦作戰。”
“所以,下次掩護你們突入瑤山的,可能隻是一支小規模的輕步兵誘餌小隊。他們能給你們爭取的空間和時間,會非常有限。”
聽完方天這番掏心掏肺的解釋,我沉默了。
我原本以為背靠著國家機器,我們就是王者之師,可以一路平推。但現實卻狠狠地給了我一巴掌。
人類在這場末日麵前,實在是太脆弱了。我們的彈藥會打光,我們的坦克會報廢,我們的戰士會犧牲。而那些怪物,卻彷彿無窮無盡。
“我明白了。”
我點了點頭,將手裏的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方主任,您不用道歉。我都懂。”
“他們是軍人,他們的職責是保護更多的人。既然冷隊長他們要留下來守家,那衝鋒陷陣的活兒,就交給我們吧。”
我看著方天,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冷笑:
“您也別太悲觀。雖然沒有了大炮洗地,但這不是還有我嗎?”
“我這滿身的毒血,可比你們的導彈好使多了。隻要讓我們摸進去,那個什麽母巢,我保證給它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看著我這副毫不退縮、甚至戰意高昂的樣子,方天那張愁雲慘淡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謝謝你,周培宇。”
他由衷地說道,“人類能有你,是莫大的幸運。”
“別整這些虛的。”我擺了擺手,“既然情況這麽緊張,那咱們什麽時候出發?兵貴神速,免得夜長夢多。”
我已經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吸收”那個新的核心了。早一天拿到手,我的能力就能早一天獲得飛躍,在這末世裏的生存籌碼也就多一分。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方天卻搖了搖頭。
“不著急。”
他端起窗台上的茶缸,喝了一口苦澀的咖啡,目光深邃地看向遠方那座死寂的城市。
“周培宇,你不用這麽繃著神經了。接下來的戰鬥,不再像感染初期那樣,需要爭分奪秒了。”
“啊?為什麽?”我愣住了。
之前不是還說母巢在進化、在擴張,晚一天就多一分危險嗎?怎麽現在突然又不急了?
方天看著我,語氣中透著一種看透生死的冷漠和一種極其殘酷的宏觀戰略分析:
“因為……這座城市,已經是一座死城了。”
他轉過身,用手在空氣中劃了一個大大的圈:
“在病毒爆發的前三天,是最混亂、也是喪屍數量呈指數級爆發式增長的時候。因為那時候,城市裏到處都是驚慌失措、四處逃竄的活人。他們就像是移動的感染源,不斷地被咬、變異、再去咬別人。”
“但是現在……”
方天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帶著一絲悲涼:
“該逃出去的,已經逃出去了。沒逃出去的……”
他閉上眼睛,殘忍地說道:
“已經全都變成喪屍,或者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整個京陽市區,除了我們這個被嚴密封鎖的基地,幾乎已經沒有任何倖存者了。”
我聽著這番話,心裏不禁一陣發寒。
幾百萬人口的城市啊!僅僅幾天的時間,就徹底變成了地獄。
“沒有了倖存者,也就意味著一件在戰略上極其重要的事情。”
方天重新睜開眼睛,眼神裏閃過一絲科學家的理智:
“那就是——喪屍的數量,已經達到了峰值,不會再繼續增加了。”
“這就像是一個封閉的池塘,水已經滿了。隻要我們不出去送人頭,它們的基數就固定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變得溫和了許多:
“所以,我們現在打的是消耗戰,是精準的斬首戰術。不需要再像之前那樣,為了搶救某個人或者某個設施而去跟屍潮硬碰硬。”
“那個母巢雖然在積蓄能量,但它也是有極限的。在它沒有進化出更恐怖的能力之前,我們有充足的時間去準備。”
“樸教授正在根據你的血液,加速研發出能大規模使用的‘驅逐劑’或者生化誘餌。我們需要等這些裝備成型,才能最大程度地增加你們突入的成功率。”
方天看著我,語重心長地說道:
“所以,周培宇。”
“你們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休息。”
“等你們幾個把身體狀態調整到最巔峰。”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意有所指:
“等時機成熟了,我們再給它致命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