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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月圓之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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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寶三載,正月十五,卯時(清晨5-7點)。

長安城在暗紅色的晨曦中蘇醒。上元節第二日,本應是繼續狂歡的時候,但街道上行人稀少,且都行色匆匆。偶爾有孩童想跑出去玩,也會被大人厲聲喝止,拽迴家中。

燈籠依舊掛在每戶門口,但大部分人家緊閉門窗,彷彿那些紅色的燈籠不是節慶裝飾,而是某種不祥的標記。

萬年縣衙後院廂房。

顧夜推開窗,看著灰濛濛的天空。柳如絮的偽裝能力還剩最後幾刻鍾,他能感覺到那種“多出來的感官”正在緩慢消退。

“影魅隻在夜晚活動,白天相對安全。”苗青岩在桌前整理昨晚的記錄,“但黑袍人隨時可能出現,我們得抓緊時間準備。”

林驍檢查著從縣衙武庫“借”來的裝備:兩把橫刀,一張弓,二十支箭,還有三副皮甲。他搖頭:“對付普通人可以,但對黑袍人……恐怕沒用。”

“我們需要的是資訊,不是正麵作戰。”顧夜轉身,“老苗,追蹤標記做好了嗎?”

苗青岩舉起一個小瓷瓶,裏麵是銀白色的粘稠液體,在晨光中微微發光:“用剩餘的靈光混合硃砂、銀粉、還有從柳如絮燈籠上刮下的紙屑。理論上,隻要標記的燈籠在十裏範圍內,懷表就能感應到方向。但……”

“但什麽?”

“黑袍人可能會檢測到能量波動。”苗青岩說,“我盡力壓低了標記的能量特征,但如果他仔細檢查,還是有可能發現。”

“那就讓他沒時間仔細檢查。”顧夜接過瓷瓶,“崔明遠那邊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張成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個食盒,裏麵是簡單的朝食——胡餅、米粥、鹹菜,“崔縣令同意配合,但他要求我們保證他家人的安全。我已經派人秘密將他妻子兒女送出城,暫時安置在城外莊子。”

“他倒是果斷。”林驍拿起一張胡餅咬了一口。

“不果斷不行。”張成苦笑,“他名字也在名單上,黑袍人隨時可能殺他。現在他唯一的生路,就是跟我們合作,扳倒黑袍人。”

顧夜坐下,邊吃邊問:“明晚子時的交接流程是怎樣的?”

“每月十五,黑袍人會來縣衙後院枯井邊,崔明遠提前準備好這個月收集的所有燈籠——一般是七到十盞,裝在木箱裏。黑袍人驗貨,確認數量和質量,然後會往井裏扔一個信物。井裏會伸出一條……黑色的、像樹根一樣的東西,把木箱卷下去。”張成描述時,聲音有些發顫,“整個過程很快,不到半刻鍾。黑袍人從不說話,驗完貨就走。”

“信物?什麽樣的信物?”

“一塊黑色的石頭,上麵刻著和燈籠上一樣的符號——那個扭曲的沙漏。”張成說,“黑袍人每次都會把石頭扔進井裏,然後井裏就伸出樹根。”

顧夜和苗青岩對視一眼。

沙漏符號,又是守歲人的標記。

“樹根……是什麽材質?”苗青岩追問。

“像木頭,但表麵是黑色的,而且會動,像活物。碰到燈籠箱子時,會分泌一種粘液,把箱子整個包裹住,然後拖下去。”張成努力迴憶,“我偷偷觀察過一次,樹根縮迴井裏時,能聽到很深的下麵傳來……水聲?不,更像是什麽東西在吞嚥的聲音。”

枯井連線的不是地下水,而是某個活物的“胃”。

或者說,是“門”的入口。

“黑袍人驗貨的標準是什麽?”顧夜問。

“燈籠必須發光,光越亮越好。如果燈籠暗了,或者碎了,他就不收。”張成說,“之前有一次,有個燈籠在搬運時磕碰了一下,光變暗了。黑袍人當場就把那個燈籠捏碎了,裏麵的光……被他吸進了手裏。”

吸收靈光。

黑袍人(守歲人分身)可以直接吸收靈光,這意味著靈光對他們有用。但為什麽要大費周章收集,還要通過井運輸?直接吸收不就行了?

除非……靈光有別的用途,吸收隻是應急。

“今晚的燈籠準備好了嗎?”苗青岩問。

“準備好了。崔縣令從庫房拿出了這個月收集的八盞燈籠,都還亮著。但他做了手腳——其中三盞是假的,用普通紅燈籠點了磷粉,看起來在發光,其實沒有靈光。”張成說,“黑袍人如果仔細檢查,可能會發現。但崔縣令說,按照以往經驗,黑袍人隻是掃一眼,不會細查。”

“我們要替換其中一盞。”顧夜拿出瓷瓶,“把這瓶標記液塗在燈籠內壁,要均勻,不能太厚。”

“我來做。”苗青岩接過,“我對能量比較敏感,能控製用量。”

“那計劃就這樣。”顧夜站起身,“白天我們分頭準備。老苗,你去枯井附近佈置監測點,盡量隱蔽。老林,你熟悉一下縣衙周邊的地形,規劃幾條撤退路線。張成,你去打探興慶宮的訊息,特別是今晚有沒有異常活動。”

“那你呢?”林驍問。

“我要去一個地方。”顧夜看向窗外,“柳如絮的房間。那裏可能有黑袍人留下的線索。”

“太危險了,平康坊現在肯定有官差把守。”

“所以我要在能力失效前去。”顧夜說,“柳如絮的偽裝還能用幾個時辰,夠我混進去了。”

辰時(上午7-9點),平康坊。

與昨晚的混亂不同,白天的平康坊異常安靜。大部分妓館都關著門,街上幾乎沒有行人。柳絮閣門口貼著封條,兩個差役在把守。

顧夜沒有從正門進。他繞到坊牆後,找到了昨晚林驍指出的那個便於攀爬的位置,翻牆而入。

柳絮閣後院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枯樹的沙沙聲。顧夜推開後門,走進大堂。

屍體已經移走了,但地上的血跡還在,已經幹涸成深褐色。燈籠的血光流向樓梯的痕跡也還在,像一條暗紅色的溪流,指引方向。

顧夜順著痕跡上樓。

柳如絮的房間還保持著昨晚的混亂。屏風倒在地上,梳妝台的銅鏡碎了,琴案被掀翻。但在房間東北角,牆邊立著一個紅木衣櫃,櫃門半開,裏麵掛著的衣裙被翻得亂七八糟。

顧夜的目光落在衣櫃內側的板壁上。

那裏有一個不明顯的凹痕,形狀很特別——是一個手掌印,但隻有四根手指,小指的位置是空的。

殘疾人的手印?

不,不是殘疾人。顧夜湊近仔細觀察,發現那個位置不是“沒有”,而是“融化”了——木板在那個位置微微凹陷,表麵有灼燒的痕跡,像是被高溫瞬間融化。

是黑袍人留下的。

他在翻找什麽東西時,手按在了這裏。而他的手……帶有高溫?或者腐蝕性?

顧夜伸手,虛按在那個手印上。

瞬間,懷表在口袋裏劇烈震動。

他掏出懷表,表盤上浮現出新的資訊:

【檢測到高維能量殘留】

【來源:守歲人-司晨(分身)】

【能量屬性:時間腐蝕】

【危險等級:中】

【可嚐試采集(需消耗1單位認知頻寬)】

時間腐蝕。

顧夜想起司晨在廢車場說過的話:“規則殺死了她。我們隻是規則的執行者。”

守歲人掌握的,可能是與“時間”“規則”相關的力量。而這個手印,是司晨分身在不經意間泄露的力量殘留。

“采集。”顧夜低聲道。

懷表表麵射出一束銀光,照在那個手印上。木板上的灼燒痕跡開始“流動”,像墨汁被吸走一樣,順著光束流入懷表。

【采集完成】

【獲得:時間腐蝕樣本x1】

【認知頻寬剩餘:2/3】

【樣本分析中……】

【成分:高維時間規則碎片(殘缺)】

【效果:可暫時扭曲區域性時間流速(最大±20%,持續時間3秒)】

【使用限製:每副本限用1次】

時間能力。

雖然隻是殘缺的、一次性的,但在關鍵時刻,3秒的時間扭曲可能改變一切。

顧夜將懷表收迴懷中,繼續搜尋。

他在衣櫃最底層,發現了一個暗格。暗格很淺,裏麵隻放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麵上沒有字。

開啟冊子,裏麵是柳如絮的日記。

不是風月日記,是記錄她與“客人”交談內容的日記。柳如絮作為頭牌,接觸的多是達官貴人、文人墨客,他們在酒醉後、情濃時,往往會說些不該說的話。柳如絮把這些都記了下來,作為自保的手段,或者……往上爬的籌碼。

顧夜快速翻閱,目光停留在一頁上:

“天寶二年臘月廿三,雪。李公子來,醉後痛哭,言其父在興慶宮當值,見‘異事’。每至月圓夜,宮中有黑煙自地出,聚於花萼相輝樓頂,化作人形,對月而拜。翌日,必有宮人暴斃,胸口空洞,如被掏心。聖上下旨秘而不宣,以‘急病’論。”

花萼相輝樓,興慶宮的主樓之一,唐玄宗與楊貴妃宴飲之所。

黑煙自地出,聚於樓頂,化作人形,對月而拜。

這描述……很像影魅,但更高階。

而且每做一次,就有宮人暴斃。

黑袍人收集的靈光,最終都運往興慶宮。而興慶宮裏,有東西在月圓之夜“進食”。

顧夜繼續翻。

“天寶三年正月初十,晴。王侍郎來,言近日朝中暗流湧動。聖上已三月不朝,政務皆由李相與高公公處置。有傳言,聖上在修煉‘長生術’,需以生魂為引,故命人暗中收集。然王侍郎疑,聖上或已……非人。”

非人。

這兩個字讓顧夜心頭一緊。

他想起了黑袍人對崔明遠說的話:“聖人要開啟的,不是長生之門,是通天之門。”

如果皇帝真的在修煉邪術,或者……已經被什麽東西取代了,那整個長安的異常,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皇帝需要靈光,所以守歲人以皇帝的名義行事,無人敢查。

但守歲人真正的目的呢?真的是幫皇帝長生,還是借皇帝之手,達成自己的目的?

顧夜收起日記,準備離開。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衣櫃內側,那個被采集了手印的位置,木板正在發生詭異的變化。

灼燒的痕跡消失了,但木板本身開始“老化”——不是自然老化,而是加速老化。木材紋理迅速加深、開裂,表麵長出黴斑,然後黴斑又迅速枯萎、剝落,露出下麵新鮮的原木色,接著又開始新一輪老化。

迴圈,不斷迴圈。

彷彿那一小塊木板,被困在了時間的迴圈裏,在幾秒內經曆了幾十年的腐朽與新生。

這就是“時間腐蝕”的殘留效應。

顧夜後退兩步,看著那塊不斷迴圈的木板,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守歲人掌握的力量,已經觸及了時間的本質。而他們這些“天赦者”,在這些存在麵前,真的有機會嗎?

不,有機會。

司晨說過,守歲人是規則的執行者,不是製定者。他們也要遵守規則。

而規則,就有漏洞。

顧夜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時間迴圈的木板,轉身離開。

午時(中午11-1點),萬年縣衙。

苗青岩在後院枯井旁佈置好了監測點——他用細如發絲的銅線,在井口周圍佈下了一個直徑三丈的環形陣。銅線上塗了他自製的感應藥水,一旦有超過常人能量級別的物體進入,藥水就會變色。

“能量閾值設在了普通人的十倍以上。”苗青岩向顧夜解釋,“黑袍人或者影魅進入範圍,銅線會變成銀色。如果是那個‘樹根’,可能會變成金色。我能從廂房視窗觀察到這裏的變化。”

“距離太遠,看不清細節。”林驍說。

“所以我準備了這個。”苗青岩拿出一個竹筒做的簡易“望遠鏡”,兩頭嵌了打磨過的水晶片,“能放大五倍,足夠看清了。”

顧夜點頭,看向枯井。

井口直徑約三尺,用青石砌成,邊緣長滿青苔。井很深,往下看一片漆黑,但能隱約聽到風聲——不是自然的風,更像是某種巨大生物呼吸時帶起的氣流。

“我扔了塊石頭下去。”林驍說,“三息後才聽到落水聲。但這井應該有水,但石頭落水的聲音不對……太悶了,像落在淤泥裏,或者……肉裏。”

肉裏。

顧夜想起了張成說的“吞嚥聲”。

“今晚黑袍人來時,我們按計劃行動。”他說,“但增加一個備用方案:如果黑袍人發現了標記,或者情況有變,我們立刻撤離,不要硬拚。”

“撤離去哪?”林驍問。

“興慶宮。”顧夜說,“如果黑袍人真的把燈籠運往那裏,那裏就是最終目的地。我們直接去終點堵他。”

“但興慶宮守衛森嚴,我們怎麽進去?”

“柳如絮的日記裏提到,每個月圓之夜,宮中有黑煙凝聚。這意味著那晚興慶宮的守衛可能會被調開,或者被某種力量影響。”顧夜說,“而且,黑袍人既然能自由進出皇宮,說明有特殊通道。我們跟蹤他,找到那個通道。”

計劃定下。

下午,三人分頭準備。苗青岩完善監測裝置,林驍規劃了三條從縣衙到興慶宮的撤離路線,並標注了沿途可能的藏身點。顧夜則仔細研究了柳如絮的日記,從裏麵篩選出有用的資訊——

興慶宮的佈局,主要宮殿的位置,侍衛換班的時間,以及幾個可能存在的“密道”入口。

申時(下午3-5點),張成迴來了,帶來了壞訊息。

“興慶宮今天一早加強了戒備。”他臉色難看,“比平時多了一倍的禁軍,而且都是右驍衛的精銳。我打聽到,說是聖上今晚要在花萼相輝樓設宴,與貴妃賞月,所以加強守衛。”

“賞月?”苗青岩皺眉,“上元節賞月,很正常。但偏偏是月圓之夜,黑袍人交貨的日子……”

“太巧了。”顧夜說,“皇帝很可能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麽,甚至可能在等待。”

“等什麽?”

“等‘貢品’送到,等門開啟。”

酉時(下午5-7點),崔明遠來了廂房。

他換上了正式的官服,但臉色蒼白,眼中帶著血絲。

“燈籠已經裝箱,放在後院庫房。”他說,“我檢查過,八盞燈籠,五真三假。真的那五盞,我都做了標記,其中一盞塗了你們的藥水。”

“黑袍人一般什麽時辰到?”顧夜問。

“子時正(午夜12點),分毫不差。”崔明遠說,“他像影子一樣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我從未看清他是怎麽來,怎麽走的。”

“今晚我們會躲在廂房觀察。”顧夜說,“你隻需要像往常一樣,把箱子搬到井邊,等他來驗貨。驗完貨,他扔下信物,樹根出現,捲走箱子。之後你就可以離開,剩下的事交給我們。”

崔明遠猶豫了一下,問:“如果……如果你們失敗了,黑袍人發現我做了手腳,我會怎樣?”

“你會死。”顧夜沒有說謊,“但如果我們什麽都不做,你也會死。區別在於,一個死得不明不白,一個死得……或許還有價值。”

殘酷,但真實。

崔明遠苦笑:“我明白了。我會按你們說的做。”

他離開後,廂房裏陷入短暫的沉默。

“我們有多少勝算?”林驍問。

“不知道。”苗青岩說,“資訊太少。黑袍人的能力、目的、弱點,我們都不知道。樹根是什麽,井通向哪裏,我們也不知道。我們就像在黑暗中摸索,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但我們必須走。”顧夜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查明真相,完成任務,然後……活著離開這個副本。”

戌時(晚上7-9點),夜幕徹底降臨。

暗紅色的天幕上,一輪圓月緩緩升起。

但那月亮不正常——不是銀白色,而是暗紅色,像凝固的血。月光照在長安城千萬盞紅燈籠上,反射出妖異的光。

整個城市,彷彿浸泡在血海裏。

“月食?”林驍皺眉。

“不是月食,是月亮本身的顏色變了。”苗青岩用望遠鏡觀察,“表麵有暗紅色的紋路在流動,像血管。這不符合天文規律,是副本的異常現象。”

柳如絮的偽裝能力,在戌時三刻(晚上8:45)徹底消失了。

顧夜感到那種“多出來的感官”像潮水般退去,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輕微的眩暈和空虛感。彷彿之前一直戴著某種增強感知的眼鏡,現在突然摘掉了,世界變得模糊了一些。

“副作用來了。”他揉著太陽穴,“感覺有點……失落。好像失去了一個朋友。”

“人格碎片殘留。”苗青岩說,“柳如絮的部分記憶和情感,可能還留在你意識深處。小心點,別被影響了。”

顧夜點頭,努力將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情緒壓下去。

亥時(晚上9-11點),縣衙裏一片死寂。

衙役們都被崔明遠以“加強巡邏”的名義派了出去,實際上是在遠離後院。整個縣衙後院,隻剩下枯井旁的那盞氣死風燈,在夜風中搖晃。

顧夜三人藏在廂房,窗戶開了一條縫,苗青岩用望遠鏡觀察,林驍守在門後,顧夜握著懷表,感受著時間流逝。

子時快到了。

懷表上的指標,指向了子時初(晚上11點)。

“來了。”苗青岩突然低聲道。

顧夜湊到窗邊,用肉眼看去。

枯井邊,什麽也沒有。

但苗青岩的望遠鏡裏,能看到井口周圍的空氣,出現了微弱的扭曲,像高溫下的熱浪。

然後,一個人影,從扭曲的空氣中“浮現”出來。

就像他一直站在那裏,隻是之前看不見。

黑袍人。

和崔明遠描述的一樣,全身籠罩在寬大的黑袍裏,臉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中。他身高約七尺,體型瘦削,站在井邊,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他沒有動,似乎在等待。

幾息後,後院門被推開,崔明遠帶著兩個心腹差役,抬著一個木箱走了進來。

木箱不大,三尺長,兩尺寬,裏麵裝著八盞燈籠。

崔明遠的腳步有些虛浮,但他強作鎮定,指揮差役將箱子放在井邊,然後揮手讓差役退下。

院子裏,隻剩下崔明遠和黑袍人。

“大人,這個月的……貢品。”崔明遠的聲音有些發抖。

黑袍人沒有迴答,隻是緩緩走到箱子前,伸手開啟箱蓋。

箱子裏,八盞紅色的燈籠整齊排列,都在散發著慘白的光。

黑袍人伸出手——那是一雙蒼白、修長、但隻有四根手指的手。小指的位置空著,不是殘缺,而是像被某種力量“抹去”了,斷麵平滑如鏡。

他依次觸碰每一盞燈籠。

碰到前兩盞時,燈籠的光微微一亮。碰到第三盞時——那盞塗了標記液的燈籠,他的手停頓了半秒。

顧夜的心髒幾乎停跳。

被發現了?

但黑袍人隻是停頓了半秒,就繼續觸碰下一盞。碰到最後三盞假燈籠時,他的手完全沒有停頓,直接略過。

他沒有發現假的。

或者說,他不在意。

驗完八盞燈籠,黑袍人收迴手,從懷中掏出一塊黑色的石頭——正是張成描述的信物,刻著沙漏符號。

他將石頭扔進井裏。

石頭落入黑暗,沒有聲音。

但三息後,井裏傳來了聲音。

不是水聲,不是吞嚥聲,而是一種低沉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心跳聲。

“咚……咚……咚……”

節奏緩慢,但有力,震得井邊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顫動。

然後,井口伸出了“樹根”。

和描述的一樣,黑色的、表麵粗糙如樹皮、但會蠕動的根狀物。它從井裏探出,尖端分裂成十幾條更細的觸須,像手一樣,將木箱整個包裹。

觸須分泌出黑色的粘液,粘液迅速凝固,將木箱封成了一個黑色的繭。

然後,樹根開始迴縮,拖著繭沉入井中。

整個過程,不到十息。

黑袍人站在原地,看著樹根完全消失,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但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停了下來。

兜帽下的陰影,轉向了廂房的方向。

他“看”了過來。

顧夜三人屏住呼吸。

黑袍人抬起手,對著廂房的方向,虛握了一下。

瞬間,顧夜感到一股無法形容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嚨——不是物理上的扼住,而是時間上的。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呼吸、甚至思維,都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時間停止。

雖然隻有短短一瞬,但足夠致命。

黑袍人的手繼續握緊,似乎要將他們從時間裏“捏碎”。

但就在這時,顧夜懷裏的懷表,突然震動了一下。

表盤上,之前采集的“時間腐蝕樣本”自動啟用了。

【時間腐蝕樣本使用中……】

【效果:區域性時間流速扭曲( 20%)】

【目標:黑袍人】

黑袍人握緊的動作,突然“卡”了一下。

就像電影被放慢了0.2倍速,雖然幾乎看不出區別,但顧夜抓住了那一瞬間的遲滯。

“跑!”

他低吼一聲,三人同時撞開廂房後窗,翻了出去。

黑袍人似乎有些意外,但他沒有追,隻是站在原地,看著三人逃離的方向。

然後,他抬起那隻隻有四根手指的手,對著虛空,輕輕一劃。

空氣被劃開了一道口子。

不是裂痕,而是一條黑色的、流動的“線”。線的一端連著他,另一端無限延伸,通向某個不可知的方向。

他邁步,踏進那條線,消失不見。

彷彿從未出現過。

後院恢複了寂靜。

隻有那盞氣死風燈,還在風中搖晃。

而在井底深處,那個被樹根拖下去的繭,正在緩緩下沉,穿過層層黑暗,朝著某個巨大的、正在緩緩睜開的“眼睛”,墜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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