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土地廟外晃動,二十名縣兵的長矛尖端閃著寒光。為首的軍官按住橫刀刀柄,眼神銳利如鷹,目光在張成和顧夜三人之間來迴掃視。
“興慶宮密使?”軍官的聲音帶著懷疑,“憑證呢?”
張成的手心全是汗。他看向顧夜,眼中帶著求助——這個臨時編造的身份太過大膽,稍有破綻就是滿門抄斬的大罪。
顧夜上前一步。
在踏出廟門的瞬間,他的氣質變了。
不是刻意模仿,而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的從容與倨傲。肩膀放鬆,下巴微抬,眼神從下往上掃過軍官,那目光裏沒有恐懼,隻有一種“你也配問”的淡漠。
這是柳如絮的“偽裝”——一個能在達官貴人麵前周旋自如的頭牌妓女,最懂得如何用姿態和眼神建立威壓。
“憑證?”顧夜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你是在問我要憑證,還是在質疑聖人的旨意?”
軍官臉色微變。
顧夜不給他迴答的機會,繼續道:“本官奉旨暗查燈籠案,已有月餘。張成是此案關鍵人證,你等卻在此圍堵,是想阻撓辦案,還是……”
他停頓,目光掃過軍官身後那些士兵,語氣驟然轉冷:
“與那妖人同黨?”
“嘩——”
士兵們一陣騷動。幾個年輕士兵臉色發白,握著長矛的手開始顫抖。
唐朝律法嚴苛,與“妖人”牽連等同謀逆,是誅九族的大罪。
軍官的額角滲出冷汗,但仍在掙紮:“可有……可有公文?”
“暗查,何來公文?”顧夜冷笑,“你若非要憑證,可隨我等同往縣衙,當麵問崔縣令——他今日子時剛接了我等的密報。或者,你此刻就去興慶宮,求見高公公,問問他老人家,派往萬年縣的密使,需不需要給你這隊正看公文?”
隊正,這是唐代低階軍官的稱呼。
顧夜故意用了這個稱呼,既顯示自己對軍製的熟悉,又刻意壓低對方身份——你隻是個小小的隊正,不配知道太多。
軍官徹底動搖了。
他確實隻是個隊正,今夜突然接到縣令手令,命他帶兵圍捕“勾結妖人”的張成及其同黨。但若真涉及興慶宮密使……
“隊正,”一個老卒湊到他耳邊,低聲說,“寧可信其有啊。若真是密使,咱們得罪不起。若不是……到了縣衙,自有縣令分辨。”
軍官深吸一口氣,抱拳躬身:“卑職職責所在,多有冒犯。請……請隨我來,縣令正在縣衙等候。”
他特意加重了“縣令”二字,意思是:到了縣衙,真假立辨。
顧夜神色不變,對張成、林驍、苗青岩點了點頭,率先走出土地廟。
士兵們分開一條道,但依然保持著警戒。影魅們依舊在屋簷上,但沒有靠近,隻是靜靜“注視”著這一幕。
走向縣衙的路上,顧夜走在最前,張成落後半步,林驍和苗青岩一左一右。三人都沒有說話,但緊繃的身體顯示出隨時準備暴起的姿態。
苗青岩用極低的聲音,以隻有顧夜能聽到的音量說:“崔明遠在等我們,說明他提前收到了訊息。要麽是影魅報信,要麽是縣衙裏有他的眼線。”
顧夜微微點頭,示意明白。
柳如絮的能力在持續生效。他能感覺到周圍人的情緒波動——軍官的將信將疑,士兵的恐懼,張成的緊張,林驍的殺氣,苗青岩的冷靜分析。
這是一種奇妙的體驗。就像多了一層感官,能“看到”情緒的顏色。
縣衙不遠,一刻鍾後即到。
夜已深,但萬年縣衙燈火通明。大門敞開,兩排衙役持棍而立,神色肅穆。正堂內,一個穿著綠色官服、頭戴烏紗帽的中年男人端坐案後,正是縣令崔明遠。
崔明遠約莫五十歲,麵容清瘦,三縷長須,看起來像個儒雅的文官。但此刻,他臉色陰沉,眼中帶著審視和……一絲難以察覺的焦慮。
“縣令,”軍官上前行禮,“人已帶到。這三位自稱……”
“興慶宮密使。”崔明遠接過話,目光落在顧夜身上,“本官從未接到興慶宮有密使前來的文書。三位,作何解釋?”
顧夜不答反問:“崔縣令今夜為何調動縣兵,圍捕查辦燈籠案的張捕頭?”
“張成勾結妖人,戕害百姓,本官依法拿人。”崔明遠聲音平淡。
“證據呢?”
“今夜平康坊柳絮閣又發命案,張成與其同黨出現在現場,隨後柳如絮遇害。這還不算證據?”
顧夜笑了。
那笑容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崔縣令,柳如絮死於子時一刻。我等與張捕頭在平康坊外土地廟會麵,是子時三刻。請問,我等是如何在案發兩刻鍾後,又出現在兩裏外的現場,殺人奪命?”
崔明遠眼神一凝。
“而且,”顧夜繼續說,緩步走向公案,“柳如絮死時,胸口被掏空,塞入紅燈籠一盞。此手法與之前六起命案完全相同。若張捕頭真是兇手,為何要用同樣的手法,在自己剛剛離開的現場再次作案?他是生怕別人不知道這幾起案子是同一人所為?”
堂內一片寂靜。
衙役們麵麵相覷。這個邏輯很簡單,但剛才沒人敢質疑縣令。
崔明遠的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那三位,”他轉移話題,“既然自稱密使,總該有些證明身份的東西。或者說,密使此來,所為何事?”
“查案。”顧夜停下腳步,距離公案隻有三步,“查燈籠案,查影魅案,查……枯井案。”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但崔明遠的臉色瞬間變了。
雖然隻是一閃而逝,但顧夜捕捉到了那一絲慌亂。
“什麽枯井?”崔明遠強作鎮定。
“縣衙後院的枯井,每夜子時有人往裏扔燈籠的枯井。”顧夜一字一句,“那些燈籠,最後都運往了興慶宮。崔縣令,此事你可知情?”
“胡言亂語!”崔明遠拍案而起,“縣衙後院確有枯井,但早已廢棄多年,何來燈籠之說?三位若是再妖言惑眾,休怪本官不客氣!”
“那請崔縣令帶我等去後院一觀。”顧夜毫不退讓,“若是沒有,我等立刻向崔縣令賠罪,任由發落。若是有……”
他盯著崔明遠的眼睛:“崔縣令又當如何?”
對峙。
堂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衙役們握緊了手中的棍子,軍官的手按在刀柄上,張成屏住呼吸,林驍和苗青岩微微調整站位,確保一旦動手能第一時間控製崔明遠。
崔明遠盯著顧夜,顧夜也盯著他。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然後,崔明遠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怪異,像是憤怒,又像是釋然,還夾雜著一絲疲憊。
“罷了。”他揮了揮手,對衙役和軍官說,“你們先退下,在堂外等候。沒有本官命令,任何人不得進來。”
“縣令,這三人來曆不明……”軍官想勸。
“退下!”
軍官不敢再說,帶人退出正堂,關上了門。
堂內隻剩下崔明遠、顧夜、張成、林驍、苗青岩五人。
崔明遠坐迴椅子,整個人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十歲。他摘掉烏紗帽,放在案上,然後看向顧夜:
“你們不是興慶宮的人。興慶宮來的人,不會用這種手段。你們是誰?”
“查案的人。”顧夜說。
“查案……”崔明遠苦笑,“你們知道自己在查什麽嗎?知道這背後牽扯的是什麽嗎?”
“願聞其詳。”
崔明遠沉默了很久。堂外的火光透過窗紙,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一個月前,有個人來找我。”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穿著黑袍,看不清臉。他說,聖人在修煉長生之術,需要‘淨光’為引。長安百萬人口,每日取幾人的淨光,不影響大局,卻能助聖人延年益壽,保大唐江山永固。”
“他說,此事需秘密進行,不能驚動朝廷。萬年縣是長安第一縣,人口最多,最適合收集淨光。他讓我配合,在縣衙後院開一口‘陰陽井’,每日子時將收集來的淨光燈籠投入井中,自有專人運往興慶宮。”
“我拒絕了。”崔明遠抬頭,眼中帶著血絲,“我是讀書人,是朝廷命官,怎能做這種傷天害理之事?但他告訴我……這不是請求,是命令。若我不從,不僅我死,我全家,我崔氏全族,都將雞犬不留。”
“他展示了他的‘能力’。”崔明遠的聲音開始顫抖,“他隻是揮了揮手,我院中一棵百年槐樹,就化成了飛灰。他說,這不是法術,是‘仙術’。他們是奉聖人之命行事,違逆者,與謀逆同罪。”
顧夜和苗青岩交換了一個眼神。
黑袍人,能力展示,仙術。
是司晨,或者守歲人。
他們在副本裏,以“為皇帝收集長生材料”的名義,操控縣令進行靈光收集。
“所以你就答應了?”張成忍不住問,聲音裏帶著憤怒。
“我還能怎麽辦?”崔明遠看向他,眼中帶著悲哀,“張成,你在萬年縣十一年,應該知道我是個什麽樣的人。我或許不算清官,但也從未害過百姓。可這次……我若不從,死的就不止我一個人。他們會換一個人來做縣令,那個人可能比我更狠,更肆無忌憚。至少在我這裏,我還能控製數量,盡量選那些……無親無故的人。”
“所以你選了陳秀才,選了柳如絮,選了那些孤苦之人?”張成的拳頭捏得發白。
“陳秀纔是他自己撞上來的。”崔明遠搖頭,“他發現了燈籠的秘密,暗中調查。黑袍人讓我處理掉他。至於柳如絮……我不知道為什麽選她,黑袍人給的名單,我隻負責執行。”
“名單?”顧夜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
崔明遠從案幾下拿出一本冊子,遞給顧夜。
冊子不厚,隻有十幾頁,上麵列著幾十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標注了住址、職業、生辰八字。陳秀才、柳如絮都在上麵,後麵已經用朱筆畫了叉。還有大約三十個名字後麵是空白,意味著還沒輪到。
顧夜快速翻閱,目光突然停在一個名字上:
張成,萬年縣捕頭,住長壽坊,丙辰年三月初七生。
“你的名字也在上麵。”顧夜看向張成。
張成臉色瞬間慘白。
“為什麽……”他喃喃道。
“因為你查得太深了。”崔明遠歎氣,“黑袍人三天前告訴我,下一個就是你。我本想找個理由把你調出長安,但來不及了。今夜柳如絮死後,黑袍人傳話,說你必須死,因為你和‘異數’接觸了。”
“異數?”顧夜問。
“黑袍人是這麽稱呼你們的。”崔明遠看向顧夜三人,“他說,有三個‘異數’進入了長安,會破壞計劃。讓我無論如何要抓住你們,死活不論。”
顧夜明白了。
司晨(黑袍人)在副本裏是計劃的執行者。而他們這些“天赦者”,是計劃外的變數,是“異數”。
“所以你就調兵抓我們?”林驍冷冷道。
“我沒有選擇。”崔明遠的聲音帶著絕望,“黑袍人說,如果抓不到你們,就讓我全家的名字,都上那份名單。”
他站起身,走到顧夜麵前,突然深深一揖:
“三位壯士,崔某知道,自己罪孽深重,百死莫贖。但我家人是無辜的。我有一子一女,兒子才八歲,女兒五歲。我死不足惜,但求三位……若能破了此案,救長安百姓於水火,也請……請保我兒女一命。”
這個五十歲的縣令,此刻彎著腰,保持著作揖的姿勢,身體在微微顫抖。
顧夜看著他。
柳如絮的能力讓他能感覺到,崔明遠的情緒是真實的——恐懼、悔恨、絕望,以及最後一絲為家人求生的卑微希望。
“黑袍人現在在哪?”顧夜問。
“我不知道。他每次都是突然出現,交代完事情就消失。但……”崔明遠直起身,“他提到過,明晚子時,會來縣衙取這個月的‘貢品’。”
“貢品?”
“收集到的淨光燈籠。每月十五月圓之夜,他會來取走一次,運往興慶宮。明晚就是十五。”
明晚子時。
也就是說,他們有一天的時間準備。
“你知道黑袍人是什麽身份嗎?或者說,他屬於哪個勢力?”苗青岩問。
崔明遠搖頭:“我隻知道他自稱‘守歲人’,奉的是‘聖人’旨意。但我覺得……他說的聖人,可能不是當今聖上。”
“為什麽?”
“因為有一次,我大著膽子問,聖上要這麽多淨光做什麽。他說……”崔明遠迴憶著,“‘聖人要開啟的,不是長生之門,是通天之門。這些淨光,是門上的燈油。’”
通天之門。
顧夜想到了白燈籠最後的話:井是門。
難道枯井通往的,不是興慶宮,而是某個更危險的地方?
“最後一個問題。”顧夜說,“那些影魅——就是那些黑色的影子怪物,它們是什麽?”
崔明遠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它們是……失敗品。”他低聲說,“黑袍人說過,抽取淨光時,如果那人執念太深,或者死前有強烈的怨恨,淨光就無法完全抽離,會留下一部分在影子裏。影子會‘活’過來,變成隻知道收集淨光的怪物。它們會把死者的淨光收集起來,送到枯井,希望……希望能用這些淨光,複活死者。”
複活?
顧夜想起了在柳絮閣看到的那一幕:影魅將柳如絮的靈光按進自己胸口,那動作確實不像是在“進食”,更像是在“儲存”。
“影魅想複活死者?”苗青岩皺眉,“但它們殺的人更多。”
“它們分不清。”崔明遠說,“對影魅來說,所有活人都有淨光。它們分不清哪些是‘該死’的,哪些是‘不該死’的。它們隻知道收集,不斷地收集,以為收集夠了,就能讓主人活過來。”
所以影魅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
“黑袍人不管它們嗎?”
“黑袍人說,影魅有用。它們能自發地收集淨光,省去很多麻煩。隻要控製好數量,不讓它們鬧得太大就行。”崔明遠頓了頓,“但最近一個月,影魅越來越多了。我懷疑……黑袍人在故意製造更多影魅,因為他需要的淨光,越來越多了。”
線索開始串聯。
守歲人(司晨分身)以“為皇帝收集長生材料”的名義,操控縣令製造命案,抽取淨光。但真實目的可能是開啟“通天之門”。影魅是被抽光者殘留的執念所化,被迫成為收集工具。而淨光通過枯井運輸,最終去向不明。
“明晚子時,黑袍人會來。”顧夜看向苗青岩和林驍,“這是我們接觸他的唯一機會。”
“但他是守歲人,能力遠超常人。”苗青岩說,“我們三個加上張成,未必是對手。”
“不需要正麵對抗。”顧夜說,“我們需要的是資訊。他來自哪裏,淨光運往何處,通天之門是什麽。這些資訊,可能關係到我們能否通關這個副本。”
他看向崔明遠:“崔縣令,我們要你配合我們演一場戲。”
“什麽戲?”
“明晚子時,黑袍人來取貢品時,你要裝作一切正常,將燈籠交給他。但在那之前,我們需要在燈籠上做些手腳。”
“手腳?”
“追蹤。”顧夜說,“我們要知道,這些燈籠最終去了哪裏。”
崔明遠猶豫了:“如果被發現……”
“如果黑袍人贏了,你和你家人還是死路一條。”顧夜盯著他,“但如果我們能贏,你至少能將功折罪,保住家人性命。怎麽選,你自己決定。”
崔明遠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氣,然後睜開:
“我需要怎麽做?”
子時已過,醜時初(淩晨1點多)。
顧夜三人被崔明遠“安排”在縣衙後院的廂房“暫住”,名義上是“配合調查”,實際上是保護性軟禁。張成也被留了下來,協助“辦案”。
廂房裏,苗青岩在油燈下,用從縣衙庫房找來的材料——硃砂、銀粉、燈油、以及顧夜從燈籠上刮下的一點靈光殘留——調配著某種追蹤用的“墨水”。
“唐朝沒有現代追蹤技術,但可以通過‘能量共振’原理。”他一邊調配一邊解釋,“靈光之間有微弱的共鳴。如果我們在燈籠上留下標記,隻要在一定範圍內,懷表應該能感應到方向。”
“範圍多大?”林驍問。
“不確定,但至少應該能覆蓋整個長安城。”苗青岩將調配好的液體裝進一個小瓷瓶,“問題是,黑袍人很可能有檢測手段。如果標記太明顯,會被發現。”
顧夜拿出懷表,表盤上顯示著柳如絮能力的剩餘時間:10小時22分。
“明晚子時,能力就失效了。”他說,“我們需要在那之前,製定完整的計劃。”
“計劃很簡單。”林驍說,“黑袍人出現,我們跟蹤。找到目的地,查明真相。然後要麽破壞,要麽完成任務離開。”
“太冒險。”苗青岩搖頭,“黑袍人是守歲人,就算隻是分身,也可能有我們無法理解的能力。正麵衝突勝算太低。”
“那你的建議?”
“聲東擊西。”苗青岩在桌上畫出簡圖,“明晚子時,讓崔明遠按照正常流程交接燈籠。我們分三路:一路跟蹤燈籠去向,一路埋伏在枯井附近,看黑袍人如何取走燈籠,還有一路……”
他看向顧夜:“去興慶宮。”
“興慶宮?”
“如果黑袍人真的將燈籠運往興慶宮,那宮裏一定有接應的人。找到那個人,可能比跟蹤黑袍人更有用。”苗青岩說,“而且,柳如絮的能力包括‘偽裝氣質’,顧夜可以冒充某個官員或者內侍,混進去查探。”
顧夜思考著這個方案。
跟蹤黑袍人風險大,但可能直接找到核心。探查興慶宮相對安全,但可能隻是外圍。
“分頭行動可以,但需要明確優先順序。”他說,“我們的首要任務是‘存活72小時’,現在是第二夜,還有兩天兩夜。次要任務是查明真相。如果事不可為,優先保證生存。”
“同意。”林驍點頭。
“那分工。”顧夜說,“我偽裝進興慶宮。老林,你負責跟蹤黑袍人——你有戰鬥經驗,萬一被發現,逃脫幾率更大。老苗,你在枯井附近佈置監測,記錄黑袍人取燈籠的過程,同時做我們的資訊中樞,隨時溝通。”
“張成呢?”
“他留在縣衙,穩住崔明遠。如果我們需要官府的力量,他是橋梁。”顧夜頓了頓,“但他名字在名單上,黑袍人隨時可能殺他。我們需要給他一些保護。”
“這個我來。”苗青岩說,“我可以做一個簡單的預警裝置,如果影魅或者黑袍人靠近,會提前示警。”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很輕,三下,停,又兩下。
是張成約定的暗號。
林驍開門,張成閃身進來,臉色凝重。
“出事了。”他說,“我剛纔去檢視了那兩個碰到影魅粘液的兄弟,他們……他們開始融化了。”
“融化?”
“身體像蠟燭一樣,在慢慢融化,變成黑色的粘稠液體。”張成的聲音帶著恐懼,“大夫說,最多到天亮,他們就會徹底變成一灘黑水。而且……那黑水裏有東西在動。”
顧夜立刻起身:“帶我去看。”
縣衙的臨時停屍房現在成了隔離室。兩個差役躺在木板床上,身上蓋著白布,但白佈下麵,他們的身體輪廓正在詭異的變化——不是變瘦,而是變得……扁平。
就像有什麽東西,在從內部溶解他們的骨骼和血肉。
顧夜掀開白布,看到了一張他此生難忘的臉。
差役的臉已經半融化,五官模糊不清,麵板變成了半透明的膠質,能看到下麵黑色的、像石油一樣粘稠的液體在緩慢流動。而在液體的深處,有什麽東西在蠕動——是細小的、黑色的觸須,像植物的根,又像蟲子的節肢。
“影魅的……卵?”苗青岩戴上自製的布手套,小心地觸碰那些黑色液體。
液體瞬間“活”了過來,沿著他的手套向上蔓延。
苗青岩迅速抽手,但已經有一滴液體沾到了麵板上。那滴液體像有生命一樣,試圖鑽進他的毛孔。
“別動!”顧夜按住他的手臂,掏出彈簧刀,在火上一烤,迅速劃開那處麵板,將沾染液體的血肉整個削掉。
黑色液體落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腐蝕出一個小坑。
苗青岩臉色發白,但強忍著沒出聲。張成快速拿來布條和金瘡藥,幫他包紮。
“這不是影魅的粘液,”苗青岩喘著氣說,“這是……影魅的本體碎片。它在寄生,在轉化。這兩個人,正在變成新的影魅。”
“影魅是這麽來的?”林驍問。
“不全是。”苗青岩搖頭,“崔明遠說,影魅是被抽光者殘留的執念所化。但這種情況……是活人被影魅碎片感染,強行轉化。這是另一種製造影魅的方式。”
顧夜看著床上那兩個正在融化的人,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黑袍人不僅在收集淨光,還在有意製造影魅。為什麽?影魅對他有什麽用?
“能救他們嗎?”張成聲音沙啞。
苗青岩檢查了懷表,上麵沒有相關資訊。他搖頭:“我的知識不夠。這涉及到這個副本的‘規則’,可能需要找到黑袍人,或者找到更核心的資訊。”
就在這時,其中一個差役突然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黑色,沒有眼白,沒有瞳孔,隻有純粹的、吸收一切光線的黑暗。他張開嘴,發出一種非人的、彷彿無數人在低語的聲音:
“門……要開了……”
“燈油……還不夠……”
“還差……七個……”
“七個……燈籠……”
“七個……生魂……”
聲音戛然而止。差役的頭顱徹底融化,變成一灘黑水,滲進木板,滴到地上。
黑水匯聚,開始慢慢凝聚,重新塑形——凝聚成一個模糊的、嬰兒大小的影魅雛形。
它在地上蠕動,朝著門外爬去。
目標是……後院枯井的方向。
“攔住它!”顧夜喝道。
林驍已經一腳踩下,鐵靴狠狠踏在影魅雛形上。但腳穿過去了,像踩在影子上。影魅雛形毫發無傷,繼續爬行。
“物理攻擊無效。”苗青岩快速說,“用光!影魅怕光!”
顧夜抓起油燈,將燈油潑向影魅,然後點燃。
火焰騰起,影魅雛形發出尖銳的嘶鳴,在火焰中扭曲、掙紮,最後化成一縷黑煙消散。
但另一個差役的身體,也徹底融化了。
兩灘黑水在地上匯聚,緩緩流向門外。
這一次,顧夜沒有阻止。
他看著黑水流走的方向,低聲說:
“它們要去枯井。黑袍人明晚來取的‘貢品’,可能不隻是燈籠。”
“還有這些新生的影魅。”
門外,夜色深沉。
長安城的暗紅天幕下,無數紅燈籠在風中搖晃。
而在那些燈籠的光照不到的陰影裏,更多的影魅,正在緩緩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