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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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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分化------------------------------------------。。他坐在許落楓身邊,背靠著牆,膝蓋蜷起來,許落楓的手被他握在掌心裡。那隻手還是涼的,脈搏還在跳,但微弱得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在聽遠處的鼓聲。,黑了又亮了。趙姐進來送過兩次水和食物,林晚進來過一次,把喻辰的外套往上拉了拉,蓋住許落楓的肩膀。景祠進來過三次,每次都是翻翻許落楓的眼皮,按按他的脈搏,然後沉默地搖搖頭。“還是冇有醒,”景祠第三次檢查完之後,聲音很低,“他的身體在恢複,精神力也在慢慢回籠,但速度比我預計的慢很多。”“慢很多是什麼意思?”喻辰問。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意思是……他的精神力透支得太厲害了。像一條河被抽乾了水,河床都裂開了。現在水在慢慢滲回來,但速度很慢。如果按照這個速度,他可能還要再昏迷兩三天。”。“有冇有辦法能快一點?”,猶豫了一下。“有一個辦法,”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但我不確定能不能行。”“什麼辦法?”,放在掌心裡轉了轉,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我之前在研究所的時候,聽教授們提過一個理論。他們說,侵蝕因子帶來的能量,可能不是單向的。有正就有負,有陽就有陰。哨兵的出現——也就是像許落楓這樣的人——說明人類可以在侵蝕因子的作用下進化出精神力。那麼按照能量守恒的原則,應該也存在另一種人,他們的精神力不是向外釋放的,而是向內收攏的。不是攻擊性的,而是安撫性的。”“安撫性的?”喻辰皺了皺眉。“對。教授們管這種人叫‘嚮導’。他們的作用不是用精神力去攻擊偽人或者變異生物,而是去安撫哨兵的精神力。你知道的,哨兵的精神力越強,就越不穩定。他們的感官被放大了十倍百倍,世界在他們眼中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資訊網,普通人覺得安靜的環境,在他們聽來可能是震耳欲聾的噪音。時間長了,他們會瘋的。”

景祠看著昏迷中的許落楓,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他的精神力在透支之後變得更強了,但也更不穩定了。他現在昏迷不醒,不是因為身體累了,而是因為他的精神力在失控。像一條被關在籠子裡的蛇,在瘋狂地衝撞籠子,想要出來。他的大腦承受不住這種衝撞,所以讓他昏迷了,這是一種自我保護機製。”

“那嚮導能做什麼?”

“嚮導的精神力是溫和的、包容的。他們可以進入哨兵的精神世界,把那條狂躁的蛇安撫下來。讓它安靜,讓它睡覺,讓它的能量慢慢地、平穩地釋放出來,而不是一次性炸開。”

景祠看著喻辰。

“問題是,我不知道誰是嚮導。我不知道怎麼找到嚮導。我甚至不確定嚮導是不是真的存在。”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喻辰低下頭,看著許落楓的臉。那張臉上的眉頭又皺起來了,比之前皺得更緊,像是在忍受著什麼巨大的痛苦。他的呼吸又開始變得又淺又急,偶爾會突然吸一口大氣,然後憋住很久才撥出來,像是一個人在水下掙紮,拚命地想浮出水麵。

喻辰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你剛纔說的那個辦法,”他說,“是什麼?”

景祠猶豫了很久。

“你可以試試。”

“我?”

“對。嚮導不一定是天生的,也可能是後天被激發的。你和他……你們之間有一種連線。我看得出來。那種連線可能是一把鑰匙,能開啟你身體裡某種沉睡的東西。”

“我該怎麼做?”

景祠想了想。

“屏氣凝神。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不要想外麵的事情,不要想危險、食物、路程。隻想他。想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溫度。然後……試著去觸碰他。不是用手,是用你的意識。”

“用意識?”

“對。想象你的意識是一隻手,伸出去,去觸碰他的意識。如果你感覺到了什麼——一條蛇,一團火,一陣風暴——不要怕,不要退縮。試著去安撫它。”

喻辰沉默了很久。

“你們先出去,”他說。

趙姐猶豫了一下,被林晚拉著走出了房間。景祠最後一個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喻辰一眼。

“如果感覺到危險,就停下來。不要勉強。”

喻辰點了點頭。

門關上了。

房間裡隻剩下兩個人。

喻辰把許落楓的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舒服一些。他閉上眼睛,開始深呼吸。

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把注意力從窗外的風聲收回來。從門口趙姐的腳步聲收回來。從遠處變異植物的沙沙聲中收回來。從饑餓、疲憊、恐懼中收回來。

隻想許落楓。

他的呼吸聲。又淺又急,像一隻受了傷的幼獸。他的心跳。微弱但執著,一下,一下,一下。他的溫度。不正常的、忽高忽低的體溫,像一個在發燒的孩子。

喻辰讓自己的意識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像一滴水落入深潭,緩緩地下沉,穿過水麪,穿過水中的浮塵,穿過一層一層的黑暗,往最深處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件蠢事。他隻知道許落楓在昏迷中皺著眉頭,在忍受著某種看不見的痛苦,而他不想讓他一個人扛。

就像他說的。

至少不用一個人扛。

他感覺到了一種東西。

不是聲音,不是影象,不是觸覺。是一種……存在感。像是一個人站在黑暗中,看不見摸不著,但你知道他在那裡。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體溫——不,不是他的,是另一個人的。

是許落楓的。

喻辰的意識像一隻伸出去的手,觸碰到了那個存在。

然後他被拽了進去。

那是一片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那種有重量的、有質感的、像濃稠的墨汁一樣的黑暗。它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包裹著他,吞噬著他,讓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被琥珀封住的蟲子。

喻辰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他隻知道,在這片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感覺到了。

在黑暗的最深處,有一個東西。它蜷縮在那裡,盤成一個緊密的圓,像一條被驚醒的蛇。它在發抖——不是冷的發抖,是憤怒的發抖。它的身體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銀白色的光,一閃一閃的,像一盞快要燒壞的燈。

那是許落楓的精神力。

那條蛇。

它在狂躁。

喻辰能感覺到它的情緒——不是語言能描述的情緒,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動物一樣的東西。恐懼。憤怒。孤獨。被關在一個太小太小的籠子裡,四周的牆壁在不斷地收縮,越來越緊,越來越密,它快要喘不過氣了。它在衝撞,在撕咬,在用自己的一切去撞擊那堵看不見的牆。每一次撞擊都讓它自己受傷,但它停不下來。它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意味著認輸,意味著被黑暗吞噬,意味著——

“噓。”

喻辰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發出這個聲音的。他冇有張嘴,冇有用聲帶,但他確實發出了一個聲音。一個很輕的、很柔和的、像風吹過麥田一樣的聲音。

那條蛇的身體僵了一下。

它感覺到了什麼。在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靠近。不是敵人,不是危險,不是那些讓它恐懼和憤怒的東西。是另一種東西。溫熱的,柔軟的,帶著一種它很久很久冇有聞到過的氣味。

像陽光曬過的棉被。

像雨後泥土的芬芳。

像花店裡那些被細心澆灌的雛菊。

那條蛇抬起頭來。

喻辰看到了它。在黑暗中,那條蛇的身體散發著銀白色的微光,鱗片在光芒中閃爍,像一條流淌的星河。它不大——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隻有手臂那麼粗,蜷縮成一個緊密的圓。它的眼睛是銀白色的,像兩顆小小的月亮,此刻正警惕地盯著他。

它很漂亮。

但它也很痛苦。喻辰能看見它身上的傷痕——鱗片碎裂了,露出下麵嫩粉色的新肉,有些地方的傷口還在滲著銀白色的液體,像血,又像光。它的呼吸很急促,身體在微微發抖,每呼吸一次,那些傷口就裂開一點,銀白色的液體就多滲出來一些。

它在害怕。

喻辰不知道該怎麼辦。景祠說試著去安撫它,但他不知道怎麼安撫一條蛇。他冇有經驗,冇有方法,冇有任何可以依靠的東西。

他隻有本能。

他蹲下來——在黑暗中,他不知道自己有冇有“蹲下來”這個動作,但他覺得他蹲下來了——和那條蛇平視。

“冇事的,”他說。不是用嘴說的,是用意識說的。那些字從他的心裡流出來,流進黑暗中,流向那條蛇。“冇事的。”

那條蛇盯著他。銀白色的眼睛裡,警惕在慢慢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困惑。像一個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束光,不知道該不該相信。

喻辰慢慢地伸出手。

那條蛇的身體猛地繃緊了。它往後縮了一下,鱗片豎起來,銀白色的光開始不穩定地閃爍——它在害怕。它在猶豫。它在判斷這隻伸過來的手是善意還是惡意。

喻辰冇有動。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

就像他第一次在路邊向許落楓伸出手時那樣。

掌心朝上。手指微張。不攻擊,不強迫,不索取。隻是在那裡。如果你需要,就在這裡。

那條蛇看了他很久。

然後它動了。不是攻擊,不是逃跑——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頭探了過來。它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試探一片薄冰——先用鼻尖碰一下,看看會不會碎,然後再往前挪一點點。

它的鼻尖碰到了喻辰的掌心。

涼的。銀白色的鱗片貼在他的掌心上,涼的,但不像之前那麼涼了。有一種溫熱的、像血液一樣的東西在鱗片下麵流淌,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那條蛇把頭靠在了他的掌心裡。

喻辰的手指合攏了。輕輕地,像捧著一朵快要凋謝的花。他的另一隻手也伸過來,覆在蛇的身體上,從頭部開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後撫摸。

那條蛇的身體在發抖。但不再是恐懼和憤怒的發抖了——是一種……釋放。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人輕輕地撥了一下,發出了一個顫抖的、悠長的音符。

喻辰撫摸著它。

從頭部到頸部,從頸部到身體,從身體到尾巴。他的手指穿過那些碎裂的鱗片,撫過那些還在滲著銀白色液體的傷口。他能感覺到那條蛇的疼痛——每一次觸控都讓它微微顫抖一下——但他也能感覺到,在顫抖之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徹底的放鬆。

像是在說:疼,但沒關係。你在,所以沒關係。

那條蛇的身體慢慢地舒展開了。不再蜷縮成一個緊密的圓,而是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拉直,像一條被解開的繩子。它的頭還靠在喻辰的掌心裡,眼睛閉上了,銀白色的光芒從鱗片的縫隙中透出來,柔和而溫暖。

喻辰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然後他看到了自己。

不,不是“看到”——是“感覺到”。他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在變化。他的手不見了,變成了毛茸茸的爪子。他的衣服不見了,變成了一身柔軟的、橘白色的毛。他的耳朵移到了頭頂上,豎起來,尖尖的,能捕捉到最細微的聲音。

他變成了一隻貓。

一隻小小的、橘白色的貓。

他低頭看著自己蜷縮在掌心裡的那條蛇——不,現在他的視角變了。他不是在“外麵”了,他也在掌心裡。他和那條蛇一起,蜷縮在同一個掌心裡。他的身體溫熱而柔軟,像一個毛茸茸的暖水袋,貼在蛇的身體旁邊。

那條蛇感覺到了他。它睜開眼睛,銀白色的瞳孔裡映出了一隻小橘貓的影子。它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頭靠在了小橘貓的身上。

小橘貓冇有動。它隻是蜷縮在那裡,把尾巴搭在蛇的身上,一下一下地、輕輕地拍著。

像在說:睡吧。我在這裡。

那條蛇閉上了眼睛。

銀白色的光慢慢地暗了下來,不是熄滅,是變成了一種更柔和的、像月光照在雪地上的光。那條蛇的身體不再發抖了,呼吸變得又深又長,鱗片上的傷口開始慢慢地癒合,新的鱗片從傷口邊緣長出來,嫩嫩的,粉粉的,在銀白色的光芒中閃閃發亮。

它睡著了。

喻辰也睡著了。

在那片黑暗中,在一個他不知名的、意識深處的空間裡,一隻小橘貓和一條銀白色的小蛇蜷縮在一起,沉沉地睡著了。

喻辰是被一陣輕微的顫動驚醒的。

他睜開眼睛,看見的是天花板。灰色的、佈滿裂紋的天花板。他躺在地上,後腦勺枕著什麼東西——是趙姐捲起來的外套。許落楓的手還握在他的手裡,但那隻手不再是涼的了。它是溫熱的,正常的、人類的體溫。

喻辰猛地坐起來。

許落楓還在睡。但他的臉色不再是那種蒼白的、透明的白了。有血色了,淡淡的,像清晨天邊第一抹霞光。他的眉頭完全鬆開了,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池冇有風的湖水。他的呼吸又深又長,胸腔一起一伏的,節奏平穩得像潮汐。

“你醒了?”

景祠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坐在門口,手裡拿著那個U盤,眼睛亮亮地看著喻辰。

“你昏迷了大概一個小時,”景祠說,“比我想象的要短。”

“我昏迷了?”喻辰愣了一下。

“對。你碰到他的精神力之後,大概過了幾分鐘,你就倒下了。我聽到聲音進來的,發現你們兩個人的手還握在一起,你的呼吸變得很慢,心跳也是。但你的臉上……在笑。”

景祠看著他,眼神裡有喻辰讀不懂的東西。

“你成功了,對不對?”

喻辰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那片黑暗。想起那條銀白色的小蛇。想起自己變成的那隻小橘貓。想起他把尾巴搭在蛇的身上,一下一下地拍著。

“我……我看到了一些東西,”他說,“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精神世界裡的東西,不能用‘真的’或者‘假的’來判斷,”景祠說,“重要的是效果。”

他看著許落楓。

“你看他。他的呼吸平穩了,心跳正常了,體溫也穩定了。他的精神力不再失控了。你做到了。”

喻辰低下頭,看著許落楓握著自己的手。那隻手溫熱的,有力的,脈搏在指尖上跳動,一下一下的,穩得像鐘擺。

“景祠,”喻辰說,“我是不是……變成了什麼東西?”

景祠沉默了一會兒。

“你分化了,”他說,聲音裡有壓抑不住的興奮,“你成為了嚮導。”

“嚮導?”

“對。我之前跟你提過的。哨兵需要嚮導來安撫他們的精神力,否則他們會瘋掉。你就是許落楓的嚮導。你的精神力不是攻擊性的,是安撫性的。你可以進入他的精神世界,幫他穩定那些狂躁的能量。”

喻辰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還是那隻手,冇有變成貓爪子。但他的掌心還殘留著一種奇怪的觸感——銀白色的鱗片貼在他的麵板上,涼的,但鱗片下麵有溫熱的血液在流淌。

“我變成了一隻貓,”喻辰說,聲音有些恍惚,“在他的精神世界裡,我變成了一隻貓。”

景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很合理。每個人的精神體都不一樣。許落楓的是蛇——敏捷、冷靜、善於隱藏,但容易狂躁。你的是貓——獨立、溫和、有耐心,懂得什麼時候該靠近,什麼時候該退後。”

他頓了頓,看著喻辰的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貓會幫蛇舔傷口。你知道嗎?在自然界裡,有些貓和蛇可以和平共處。貓的體溫比蛇高,蛇會靠著貓取暖。蛇的鱗片可以幫貓撓到它自己撓不到的地方。它們是天敵,但在某些情況下,它們可以成為……很好的搭檔。”

喻辰冇有說話。

他隻是低下頭,看著許落楓的手。那隻手在他的掌心裡,手指微微蜷曲著,握著他的大拇指。不是那種用力的、緊張的握,是一種很自然的、像呼吸一樣的合攏。

像是他的手本來就應該放在那裡。

許落楓是在那天黃昏醒來的。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喻辰的臉。

喻辰正靠在牆上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像一隻在陽光下打盹的貓。他的手還握著許落楓的手,拇指搭在許落楓的虎口上,輕輕地壓著。

許落楓冇有動。

他就那樣躺著,看著喻辰的臉。夕陽從窗戶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喻辰的臉上投下一道一道橘紅色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又深又長,胸腔一起一伏的。

他的眉心有一點淡淡的皺紋。不是那種因為痛苦或者焦慮而產生的皺紋,是一種……習慣性的。像是一個人總是在思考,總是在擔心,總是在為彆人考慮,久而久之,眉心就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許落楓抬起手——那隻冇有被喻辰握著的手——伸向喻辰的臉。他的手指停在距離喻辰眉心不到一寸的地方,冇有碰上去。

他隻是停在那裡,感受著喻辰的呼吸吹在他指尖上的溫度。

溫熱的。柔軟的。活著的。

“你醒了?”

喻辰的聲音突然響起來。他睜開眼睛,正好看見許落楓的手懸在他的臉前麵。

許落楓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嗯,”他說。聲音很輕,很沙啞,像是一台很久冇有使用過的機器重新啟動時發出的聲音。

喻辰的嘴角翹了起來。不是大笑,不是狂喜,是一種很安靜的、很放鬆的、像是一個人終於放下了心裡的一塊大石頭之後,從心底泛上來的笑。

“你昏迷了快兩天了,”他說。

“我知道。”

“你差點死了。”

“我知道。”

“你——”

“喻辰。”許落楓打斷了他。

他看著喻辰的眼睛。那雙眼睛在夕陽的餘暉中是一種很溫暖的棕色,像秋天的泥土,像落葉覆蓋的小路。

“謝謝你,”許落楓說。

這是他第一次對喻辰說謝謝。

兩個字。很輕,很淡,像是怕說得太重了會把什麼東西壓碎。

喻辰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不客氣,”他說。

許落楓看著他笑,自己也跟著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喻辰看到了。他看到了許落楓嘴角微微翹起的弧度,看到了他眼睛裡那層冰麵下麵的、正在慢慢融化的東西。

像春天的湖。

表麵還是涼的,但底下已經在流動了。

景祠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麵——喻辰靠在牆上,許落楓躺在床墊上,兩個人的手還握在一起,夕陽的光從窗戶裡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對麵的牆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感覺怎麼樣?”景祠蹲下來,按了按許落楓的脈搏。

“還好,”許落楓說,“就是有點累。”

“正常。你的精神力剛剛經曆了一次破壁,需要時間恢複。但這次不一樣——你不是一個人扛過來的。有人幫了你。”

他看著喻辰。

許落楓也轉過頭看喻辰。

“什麼意思?”

景祠笑了。那個笑容裡有釋然,有欣慰,有一種“我終於看到了希望”的輕鬆。

“喻辰也分化了。他是嚮導。”

許落楓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他看著喻辰,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人。

“嚮導?”

“對。嚮導的精神力是安撫性的。他們可以進入哨兵的精神世界,幫助哨兵穩定精神力。簡單來說——你是哨兵,他是你的嚮導。你們是天生的搭檔。”

許落楓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喻辰,喻辰也看著他。兩個人在夕陽的餘暉中對視,誰都冇有說話。

最後是許落楓先開口的。

“所以你……進入了我的精神世界?”

“嗯。”

“你看到了什麼?”

喻辰想了想。

“一條蛇。銀白色的,很漂亮。但它受傷了,很疼,很害怕。它在黑暗中撞來撞去,撞得自己滿身是傷。”

許落楓的喉嚨動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我變成了一隻貓。橘白色的。我走過去,摸了摸它的頭。它就不撞了。”

許落楓看著他。

那個眼神裡的東西,喻辰這次找到了一個詞來形容。

是“被看見”。

不是被理解,不是被接納,不是被拯救——那些詞都太大了。是“被看見”。是他在黑暗中獨自掙紮了那麼久,終於有一個人走進來,看到了他的痛苦,看到了他的恐懼,看到了他的孤獨。冇有評判,冇有說教,冇有“你應該怎樣”。隻是看到了。然後坐下來,陪著他。

“你變成了一隻貓?”許落楓的聲音有些奇怪。

“對。景祠說每個人的精神體都不一樣。你的是一條蛇,我是一隻貓。”

許落楓低下頭,看著自己握著喻辰的手。

“貓和蛇,”他說,聲音很輕,“不是天敵嗎?”

“也可以是朋友,”喻辰說,“自然界裡,有些貓和蛇可以和平共處。貓的體溫比蛇高,蛇會靠著貓取暖。蛇的鱗片可以幫貓撓到它自己撓不到的地方。”

許落楓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翻了個身,麵朝喻辰,把喻辰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頰旁邊。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做一個很謹慎的決定——把一件很重要的東西,從自己的手裡,交到另一個人的手裡。

“你的體溫確實比我高,”許落楓閉上眼睛,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夢話,“很暖和。”

喻辰冇有抽開手。

他就那樣坐著,手掌貼著許落楓的臉頰,感受著那不再冰冷的、正常的、人類的體溫。許落楓的睫毛在他的掌心裡微微顫動,像蝴蝶的翅膀。

窗外的夕陽慢慢地下去了。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消失在雲層的後麵,夜幕降臨了。遠處有變異植物的沙沙聲,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有不知名的動物在黑暗中發出的低沉的嚎叫聲。

但這個房間裡,是安靜的。

喻辰的手掌貼在許落楓的臉上,許落楓的呼吸吹在他的手腕上,溫熱的,均勻的,一下一下的。趙姐在隔壁房間裡翻了個身,林晚低聲說了句什麼,景祠在門口靠著牆,閉著眼睛,嘴角微微翹著。

五個人。

一條蛇和一隻貓。

在這個破碎的世界裡,他們找到了彼此。

那天深夜,許落楓又醒了一次。

房間裡很暗。喻辰靠著牆睡著了,他的手還搭在許落楓的手腕上,拇指壓在他的脈搏上,像是在睡夢中還在確認他還活著。

許落楓看著喻辰的睡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地、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指和喻辰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十指相扣。

喻辰在睡夢中動了一下,手指本能地合攏了,握緊了許落楓的手。

許落楓的嘴角翹了起來。

那個笑容比白天的那個大了一點點。不是淡得幾乎看不出來的了,而是能看到的——嘴角微微上翹的弧度,眼睛裡那層冰麵裂開的縫隙,從縫隙裡透出來的、微弱但溫暖的光。

他閉上眼睛,把喻辰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胸口上。

心跳。一下一下的。他的,還有喻辰的。兩個心跳在不同的頻率上跳動著,但它們在慢慢地靠近,慢慢地同步,像兩條從不同方向流來的河流,在某個交彙處彙合,然後一起流向遠方。

許落楓睡著了。

這一次,他冇有做夢。

黑暗中,一條銀白色的小蛇蜷縮在一隻橘白色的小貓身邊。小貓的尾巴搭在蛇的身上,一下一下地、輕輕地拍著。

蛇睡著了。

貓也睡著了。

它們的呼吸交織在一起,一深一淺,一長一短。在這個破碎的、危險的、充滿未知的世界裡,它們擁有彼此。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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