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李醫生------------------------------------------“不行！”老太婆嗓子尖得紮耳朵，一口黃牙狠狠撕著麪包渣，“這是我兒媳婦！你帶走了，叫我老太婆喝西北風去？”，看著這老太婆這副死樣子胃裡一陣翻騰。這在幾個月前，他還是個趴在課桌前刷題的高三學生，身邊都是和藹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這些長輩，哪會麵對滿臉尖酸刻薄的模樣的老人家。這真是環境改變人把，這個老太婆末世前應該也是體麪人。想著這些他壓住內心的不適開口道：“奶奶，”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軟和，“我叔可能是急性闌尾炎，疼得打滾，再不救……真會死人的。您行行好。”“你叔的命是命，我老太婆的命不是命？”老太婆斜著眼，把最後一口麪包使勁嚥下去，碎渣從嘴角掉出來，“一個麪包就想換個大活人？做夢！”她用臟兮兮的袖子抹了把嘴，另一隻手鐵鉗似的抓著李燕的胳膊，“喏，邊上那屋，我兒子婚房，還算乾淨。你再加兩盒……不，三盒罐頭，讓她陪你。想帶走？門兒都冇有！”老太婆看著眼前小年輕，心裡判斷他還是個雛，對方現在身上竟然乾淨利落，估摸著就十七八歲，心火正旺的時候，應該是個有錢人家的孩子，這變樣的世界竟然還過的這麼好。她可要多要要價，好好宰一頓。。那女人嘴脣乾得起皮，眼眶深陷，被老太婆拽得身子歪斜，卻連掙一下都不敢。這老太婆剛纔一把搶過麪包，狼吞虎嚥起來，一點都冇有要分給這個叫李燕醫生。可見對方自私到極點了。他心裡那股火苗又躥高了點，但很快被壓下去，他想起了叔叔痛的打滾的樣子。還有他爸腳也受傷了，不然今天都不用他一個人出來了。他隻能忍下來。他爸告訴他這世界變了，要馬上變成男子漢了，要保護家人了。他的確幾乎是一夜就變成了男人。那一夜太沖擊他了。“奶奶，我不是……”他想解釋自己不是來乾那種事的。“少來這套！”老太婆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差點濺到黃源臉上，“李燕，你彆瞅這小子年輕就動心思！你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走了，誰管我吃喝？”，頭垂得更低。黃源看到她後頸凸出的骨頭，像快要折斷的樹枝。。 黃源腦子裡有個聲音在催。他看了眼窗外慘白的天光，又掃了下手錶——十二點五十。他一路摸過來花了快三個小時，回去還得這麼久。叔叔還能不能撐住？，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從揹包側袋又掏出兩罐午餐肉。這兩罐肉的價值在這末世可以抵好多東西了。“奶奶，就這兩罐了。救完人，我親自送她回來。我發誓。”黃源說得很快，喉嚨發乾。他自己都不太信這承諾，但話必須先遞出去。因為他清醒的知道一位醫生在這末日多麼重要。這老太婆竟然隻讓她做皮肉生意。，嚥了口唾沫。可她抓著李燕的手絲毫冇鬆，反而更用力了，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呸！當我三歲小孩？人走了，還能由得你送回來？罐頭放下，人，今晚你隨便用。想帶走？冇——門——！”最後兩個字她幾乎是扯著嗓子喊出來的，嘶啞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樓道裡撞出迴音。“嗡”地一聲，全身血液好像都衝到了頭頂。他幾乎能想象出這聲音把外麵那些鬼東西引來的畫麵。身體比腦子動得快——他一個箭步衝上去，左手死死捂住老太婆整張臉，把那聲還冇嚎出來的尖叫悶了回去。“操！你他媽神經病啊？想把那些東西都引來？！”他壓低聲音吼，眼睛瞪得通紅。冷靜，黃源，冷靜。 他心裡對自己說，但手在抖。他能感覺到老太婆皺巴巴的臉皮在自己手掌下扭曲，能聞到她嘴裡那股混著麪包餿味的惡臭。“嗚嗚”掙紮，枯瘦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氣，腳亂踢亂蹬。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像沙子從指縫漏走。叔叔痛苦蜷縮的樣子在他眼前閃。冇時間了。冇時間耗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老太婆混濁而貪婪的眼睛，那裡麵冇有半點通融的可能。
“奶奶，”黃源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我真得帶她走。人命關天。”
老太婆麵部又猙獰起來，黃源看那副樣子估計又是捨不得放人的話。忽然心一橫，黃源右手摸進懷裡的匕首，那是他半個月前從一個死去男人身上扒下來的，他握住刀柄，冰冷的觸感讓他稍微定了
就是現在。
黃源腦子裡的某根弦，猛地繃斷了。家人死和老太婆死明確的很。
一個前撲，他左手拚命捂住老太婆的嘴，右手握緊匕首，朝著那件油膩的羽絨服下瘦癟的軀體，狠狠捅了進去。
刀身冇入的觸感很怪，不像紮進肉，更像刺破一層層敗絮。老太婆身體劇震。
拔出來，再進去。溫熱的東西濺到手背上。黃源胃部一陣痙攣，想吐。
他已經感覺不到自己在做什麼了，隻是機械地重複動作。老太婆的掙紮弱了下去，那雙死死瞪著黃源的眼睛裡，滿是驚愕和不信。
她軟倒下去。黃源跟著跪倒在地，膝蓋磕得生疼。他看著老太婆還在微微抽搐的身體，看著她逐漸渙散的眼神，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砸進腦海：我得確保她死透，人死了就會活過來變成那些東西。
他雙手握住匕首，高高舉起，對準老太婆的眉心，用儘全身力氣紮了下去。
“噗嗤。”
世界安靜了。
隻剩下黃源自己粗重得像風箱般的喘息，還有耳朵裡嗡嗡的鳴響。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沾滿的、黏膩的暗紅色，腦子裡一片空白。這就是殺人？冇有電影裡那麼驚天動地，隻有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種渾身脫力的虛浮感。
“啊——！”
短促的尖叫把他拉回現實。李燕捂著嘴，眼睛瞪得快要裂開，渾身篩糠似的抖。
黃源幾乎是彈起來的，一步跨到她麵前，染血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匕首還冇放下，就在她眼前晃。“再出聲，”他聽到自己用一種完全陌生的、冰冷嘶啞的聲音說，“連你一起。”
李燕的眼淚瞬間湧出來，滾燙地滴在他手背上。她拚命點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被堵住的抽氣聲。
過了好幾秒，黃源才慢慢鬆開手。他退後一步，踉蹌了一下，差點踩到老太婆伸出的手。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從地上拿了一個午餐肉罐頭，扔給李燕。金屬罐子在她腳邊滾了半圈。
“吃。”他隻說了一個字，自己也開了一罐，靠著冰冷的牆麵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往嘴裡丟肉塊。鹹，膩，帶著鐵腥味。混合著空氣中瀰漫的新鮮血氣，直衝腦門。他強忍著嘔吐的**，機械地咀嚼，吞嚥。得補充體力，得趕路，叔叔在等。 他反覆用這幾個念頭壓住胃裡的翻江倒海和心底那陣後怕的寒意。
他這幾個月和他爸他叔已經殺了好多那些東西，但是自己從冇有殺活人，終究還是走到這一步了。一邊吃著罐頭，一邊隻是過一遍這樣的思緒。他冇有那麼多時間感慨。
回頭一看，李燕手抖得厲害，試了幾次都拉不開罐頭環。黃源伸手奪過來，“啪”地一聲扯開，塞回她手裡。動作有些粗暴。
“幾天冇吃了？”他問，聲音依舊乾啞。
李燕冇回答。她用兩根臟汙的手指挖出粉色的肉塊，拚命往嘴裡塞，喉嚨裡發出小動物般的嗚咽。吃得急了，嗆得直咳嗽，卻還不停手，那架勢彷彿有人要搶。
而身邊就躺著老太婆的屍體，兩人就像拚命進食的動物，對這一切都非常的習慣與茫然。這就是末世該有的畫麵感吧。
黃源轉開臉，不再看她。他三兩口吃完自己的，把空罐子輕輕放在地上。不能發出大響動。他看了看錶，一點十分。該死，耽誤太久了。
他起身，背好包，動作因為疲憊和剛纔的激烈舉動而有些僵硬。“李醫生，”他催促，“你收拾一下我們就出發。”
李燕已經把罐頭舔得乾乾淨淨，連手指都吮了一遍。她默不作聲地站起來，雙手在看不出顏色的褲子上蹭了蹭，走回裡屋。很快，她拿著一個半舊的帆布揹包出來，走到黃源跟前。她的目光掃過地上婆婆的屍體，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迅速移開了。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木然。
她是省會醫科大學的學生。十五歲時父母離異，母親獨自艱辛地供她讀書。而她的丈夫王振宇是她的高中同學，兩人相識相戀，直至她大學畢業。王振宇的父親時任區環保局局長，通過這層關係，剛結完婚就為她爭取到市第一醫院婦產科的實習崗位。
實習剛滿兩個月，世界便陷入混亂。災難爆發後，王振宇與他的父親先後外出尋找物資，均未歸來。她與婆婆兩人勉強支撐了一個多月。近日，婆婆開始逼迫她以身體交換食物。
這位婆婆一直以來瞧不起她是農村出身，言語刻薄。若非她與丈夫感情深厚，或許早已無法忍受這樣的處境。丟下她自己出去謀出路了。
“我帶了些藥，抗生素、止痛的……還有簡單的手術工具，刀、剪、縫線。”她聲音很低，但語速很快，條理清晰，屬於醫生的職業本能冒了一下頭。
“好。”黃源點點頭，走到門邊，側耳傾聽。外麵一片死寂。他輕輕擰開門鎖，推開一條縫，迅速左右掃視。
樓道空曠，慘淡的光從儘頭臟汙的窗戶透進來。遠處似乎有隱約的拖遝聲，但一時判斷不出遠近和方向。
“跟緊我，彆出聲。”他回頭對李燕低聲說，然後閃身出去。
李燕攥緊揹包帶子，深吸一口氣，跟著邁出了門。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充滿血腥味的屋子，眼神複雜，隨即轉身，輕輕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