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宇珩好半晌沒給回應。
江葉還以為他是不是不太會這種一體雙魂模式下的心聲交流？
突然又聽到這哥們，含糊地應了一聲：“我，我不造啊……”
“不過，我確實是主動接納了前輩，還請前輩高抬貴手，不要對我下死手。”
這哥們，似乎是扮豬吃虎慣犯了。
這慫慫的語氣，好像江葉真能隨手滅了他一樣。
江葉也懶得和他計較，直接又問：
“你眼睛裏的能力，恐怕不是【真視之眼】這麼簡單吧？”
“你剛剛，是不是對我用了什麼探查類技能？直接看穿了很多東西？”
“……”杜宇珩又默了默，又用很慫的語氣道：“也、也沒有看穿很多東西吧……”
“前輩您想讓我看到什麼，我就看到什麼；你不想讓我看的，我絕對看不到！”
“……”
行，很識時務了。
可這話裡的意思……
估計他還真的是，看出了不少關鍵資訊！
江葉想了想，乾脆也不裝了，攤牌了。
他直接沉聲道：“我們之前的交易，你現在還準備兌現嗎？”
這一句話，等於直接承認了——他就是程臨。
江葉，程臨，巫詭……都是他！
原以為杜宇珩還要裝傻。
沒想到，這小子還是挺聰明的。
靜默片刻後，他故意模稜兩可道：“前輩想知道什麼？”
這樣的說法，既沒有承認他知道巫詭就是程臨。
也相當於同意了與巫詭江葉達成後續的交易。
等於是，有些話雖未明說，但也是一切盡在不言中了。
江葉還挺欣賞他的小聰明，於是也沒戳破什麼，直接問：
“首先，關於【救贖領域】這個技能——”
“第一，我想知道，你得到的【救贖領域】技能，是不是已經變異了？具體又變異成了什麼樣子？”
“第二，你在這處血池空間等我，為的就是得到【救贖領域】這個技能？你提前就知道這個技能會變異？”
“又或者，根據你那個‘罪人’的理論……你對這個技能，還有什麼其他的理解？”
這一連串的問題。
有相當一部分，是江葉之前就用程臨的身份，朝杜宇珩問過的。
那個時候的杜宇珩，以還沒有得到【救贖領域】這個技能，而一直推脫。
現在，他已經得到江葉承諾給他的這個技能。
那麼按照交易，他是時候向江葉坦白這些問題的答案了。
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出來。
周遭這些玩家，也在為是否要探索血池，提了一連串問題。
不過杜宇珩在這些玩家中，一直表現得很低調，沒什麼存在感的樣子。
這時候，他也並沒有參與這些玩家的議論。
隻在心底組織語言，回應江葉。
靜默小半晌，他回答的第一個問題是：
“首先，【救贖領域】這個技能，應該確實變異了。”
“隻不過，變異版本的技能描述，可能隻能在程臨這個，促使技能變異的技能主人身上，才能看到。”
“我和李苦，都當眾展示過，我們【救贖領域】的技能描述。”
“你應該也看到了，我們展示的技能描述，和原版的【救贖領域】一模一樣，沒有任何差別。”
也就是說……
技能描述部分，沒有變化？
相當於技能未描述的隱藏部分，出現了變異？
可這樣的話……
江葉當即又問：“既然技能描述沒變，你又是如何確定，技能‘確實變異’了？”
這一次，杜宇珩沒有猶豫地回答道：
“因為我和何瑜亮的「救贖」審判過程，出現了第三個選項。”
“第三個選項顯示為——原諒。”
“當然，我和何瑜亮之間，還是按照約定，他選信任，我選背叛。”
“我們都沒有觸及，這個技能描述裡不存在的第三個選項。”
“但我猜，李苦和那位日人玩家的救贖審判，可能就涉及了第三個選項。”
“因為這第三個選項，顯然是為背叛者準備了。”
“若提前預判對方的‘背叛’，便可選擇原諒，獲得更大的好處？”
“按照當時李苦和日人玩家的情況，日人玩家必然是選擇了背叛。那麼李苦，有相當大的概率，是選擇了原諒。”
這樣……
原來如此。
江葉到這時，纔算是瞭解到李苦和齊林之間，究竟是經歷了什麼。
如果李苦確實成了聽話的日月人，那麼就算多出第三個選項，對齊林而言也無可厚非。
因為聽話的日月人，已經被要求選擇信任。
齊林隻需按計劃選擇背叛即可。
然而，李苦這個日月人，並沒有失去自我意識。
他沒有遵循齊林的指令，自然也沒有選擇信任。
而是利用確定齊林會選“背叛”這一點，悄悄選了“原諒”……
那麼，選擇“原諒”的效果，居然那麼強的嗎？
甚至讓李苦，直接剝奪了齊林的能力？
江葉有些無法理解。
而杜宇珩像是猜出了他心中所想，便試著解釋道：“其實我覺得，原諒這個選項，應該是最符合‘救贖’這個概唸的。”
“在基督教的概念裡，人生是一場帶著罪孽的修行。”
“隻要人誠心懺悔自己的過錯，主，也就是上帝，往往會選擇‘原諒’。”
“所以，原諒這個選項，或許自帶一種上帝光環。”
“所以在三個選項中，選擇‘原諒’的玩家，或許能得到最大的好處。”
這樣一解釋，好像也說得過去。
不過，江葉突然想起他以前看過的一個故事。
想了想，他還是說給杜宇珩聽：“我不記得我在哪裏，曾看過這樣一個故事——”
“故事中一位母親，因為失去女兒，而終日沉湎於痛苦之中。”
“為了尋求解脫，她開始信奉基督教。”
“一日一日的虔誠信仰，她真的漸漸從痛苦中解脫，找回了理智與平靜。她感恩上帝，感恩主。”
“直到有一日，殺害她女兒的兇手被逮捕了。”
“於是這位母親，去監獄中探視兇手。”
“然而她發現，兇手沒有痛哭流涕，祈求她的原諒。”
“相反，兇手就像教堂裡的神父一樣，平靜，祥和。”
“一番交談過後，母親才得知——”
“原來這位兇手，也是一名基督教徒。”
“他之所以平靜祥和，是因為……主，原諒了他。”
“那一瞬間，母親崩潰了。”
“她承受了，比失去女兒，更大的痛苦。”
“因為那一瞬間，她信仰崩塌了。”
“她無法理解的是——”
“明明她這個受害者，都沒有原諒兇手……”
“她所信仰的主，憑什麼能替她，原諒兇手？”
故事到這裏結束。
這一體雙魂的身軀裡，靜默良久。
好半晌後，杜宇珩客觀評價道：
“是的。上帝沒有資格，定義罪惡。也沒有資格，原諒任何人。”
“所以，不論‘日月同罪’，還是‘人生而有罪’的觀點，或許都是錯的。”
“隻是這樣的觀點，利於統治而已。”
“利於那個頂著救贖光環而來的‘上帝’，統治所有罪人。”
誒？
嘶……
這麼一想……
那麼擁有【救贖】天賦的程臨分身……
不就相當於頂著上帝光環？
救贖……
救贖……
江葉反覆琢磨這兩個字，不禁猜測：
“真正的救贖，不是信任和背叛，而是原諒……”
“或許，所有選擇‘原諒’的玩家，纔是得到了真正的救贖？”
說完，他又忍不住感慨：“可是，被迫選擇的原諒，有什麼意義？”
“就像故事裏的母親，上帝替她原諒了兇手，於是她也理所當然地要選擇原諒嗎？”
簡單說完這些，江葉最終又朝杜宇珩問道：
“在和何瑜亮的救贖審判中，你沒有選擇原諒……”
“是為了不打亂計劃？不被瞧出端倪？”
“還是你本身，也從未想過選擇‘原諒’？”
靜默片刻後，杜宇珩的回答是：
“如果選擇‘原諒’是通往‘救贖’的唯一途徑……”
“那麼我的選擇是，不被救贖。”
這一句過後，又靜默片刻，杜宇珩突然冒出一句，讓江葉感到驚悚的話——
“如果擺脫輪迴的唯一方式，是選擇原諒，獲得救贖……”
“你會選擇違心的原諒？還是遵循本心，在輪迴中沉淪？”
“……”
這個問題，直接把江葉給震住了！
這特喵的？！
怎麼突然扯到了輪迴？！
如果杜宇珩這句話，真的指向了擺脫輪迴的方式……
那麼是否意味著……
遊商，或者說真正的江葉本體……
早就在無盡的輪迴中，找到了擺脫輪迴的方式？
隻是這個方式，違背了本心，他不願選擇？
所以才繼續在輪迴裡，尋找另外的答案？
可是，杜宇珩突然冒出這樣的問題，是為什麼？
這傢夥，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存在？！
回到這個問題本身，江葉突然又想到了那個與“輪迴”最接近的神話人物——西西弗斯。
西西弗斯和普羅米修斯一樣，其實都是帶有悲劇色彩的英雄。
普羅米修斯因為人類盜取火種，而被宙斯懲罰，被鎖在懸崖，受日曬雨淋，受鷲鷹啄食肝臟。
不過最終，普羅米修斯得到了大力神的解救。
西西弗斯則是綁架死神，為人間消除死亡而獲罪。
他日復一日推巨石上山，清醒地對抗諸神與命運的荒誕。
而神話中，沒有人救下西西弗斯。
也就是，假設神話為真……
那麼直至今日，西西弗斯仍在推著巨石的輪迴。
沒有人能救他。
或許，隻有西西弗斯自己，能救自己。
嘶……
江葉的思緒，沒有飄得太遠。
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落到杜宇珩身上。
沉思片刻，他直接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擺脫輪迴是什麼意思？在輪迴中沉淪又是什麼意思？”
“如果‘原諒’就能獲得救贖……那麼我們要原諒的，究竟是什麼？”
“而你選擇不原諒的，又是什麼？”
杜宇珩沒有回答，隻是靜默片刻，突然提到：
“周啟明還在大禮堂中沉睡著，或許你能喚醒他。”
接著，他又回歸到江葉最初的問題：
“我確實提前知道，【救贖領域】這個技能會變異。”
“不過並不像你之前設想的那樣，認為這個技能變異後能保命。”
“事實上，比起保命，我更在意的是，這個技能會變異成什麼樣……”
“在我的期待中，現實和推演，可以有一些不同。”
“比如我透露過的，推演模式中，從未出現過‘月嬰誕生’的情況。”
“所以我也期待著，這個技能，能變異成和推演模式中，不一樣的情況。”
“我所期待的第三個選項，是‘不原諒’。可惜，並沒有……”
不原諒……
“你的意思是，你所期待的救贖，是不原諒？那麼在你的推演模式中，或者說你的輪迴中……出現過不原諒的救贖嗎？”
杜宇珩：“顯然沒有。那隻是我一廂情願的設想。”
江葉恍惚……
如果是這樣，那是否意味著，這一次的輪迴，也是失敗的，是不得解脫的？
至此，江葉好像理解了，為什麼杜宇珩的要求，僅僅隻是得到【救贖領域】這個技能。
因為他或許根本不怕江葉殺他。
又或者，江葉可能根本殺不了他。
又又或者，從輪迴的角度而言，殺了他也沒有意義。
一陣沉默後，江葉收拾好情緒，又問回他與杜宇珩達成交易的當時，真正在意的問題：
“救贖領域的問題，暫且算你給了完美的解釋。”
“那麼，關於這處血池空間……”
“關於那座巨型骷髏，以及它後來轉變成的恐怖生物……”
“關於林京的玉壺，陳倉和何瑜亮兩人的絕望詛咒，以及那三對沉入血池中的眼球……”
“我想知道，這血池之中，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就在他向杜宇珩質問這個問題的時候。
在場玩家，也在向李苦，質問血池空間的秘密。
畢竟，最初是李苦信誓旦旦，進血池空間避難。
也是李苦斬釘截鐵地認定——
這處血池空間，不會被任何玩家煉化；
他們進來後，也不會被困死在血池空間中。
甚至他知道，食月巨蟾的舌頭也伸不進這血池空間中來。
那麼……
這次是林京質問：“你對這血池空間，應當是有一定瞭解的吧？”
“你認定血池中的恐怖生物，與你有著同樣的黑色本源……”
“這種‘認定’，應該不是你一廂情願的妄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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