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醒來的林深就開始給阿傑打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他以為不會接了。然後那頭傳來一個明顯還沒睡醒的聲音,帶著濃重的起床氣:“……喂?”
“阿傑,我林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我哥!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七點。”
“你也知道是七點。”阿傑的聲音從沙啞變成咬牙切齒,“我昨晚修車修到淩晨兩點。你要是不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咱倆二十年的交情今天就算到頭了。”
“我要搞個釣魚營地。”
“什麼?”
“我在山裡發現個好地方,想改裝成釣魚營地。需要你幫忙。”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然後阿傑用一種“你他媽在逗我”的語氣說:“你七點鐘給我打電話,就是為了告訴我你想開個釣魚農家樂?”
“不是農家樂,是釣魚營地。專業的。”
“專業的?”
“嗯!專業的”
“有什麼區別?”
“農家樂還要管飯。釣魚營地隻提供釣位和住宿。”
阿傑被這個邏輯噎住了。過了幾秒,他認命地嘆了口氣:“行,你贏了。說吧,要我幹啥。”
“借你麵包車,幫我拉貨。順便你也來幫忙,有些東西我不懂。”
“什麼時候?”
“今天。”
“……林深,我操你大爺。”
林深笑了。這是他從那個“夢”醒來之後,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兩個小時後,阿傑開著他那輛五菱榮光出現在林深出租屋樓下。車身上噴著“傑哥汽修”四個字和一個手機號,右前翼子板的顏色和車身不太一樣——那是去年阿傑自己換的,噴漆的時候色號買錯了,他嫌麻煩就沒重噴。
阿傑搖下車窗,露出一張鬍子拉碴的臉。二十六歲,和林深同歲,但因為常年在車底下鑽來鑽去,看著比實際年齡老。頭髮亂糟糟的,眼睛下麵有黑眼圈,嘴裡叼著根沒點著的煙。
“趕緊上車。”他說,“趁我還沒後悔。”
林深拉開副駕的門。車裡一股機油味,座椅上扔著幾個扳手和半卷電工膠帶。他把東西撥到一邊,坐進去。
阿傑斜了他一眼:“你說的那個釣魚營地,到底在哪?”
“青溪鎮那邊。山裡。”
“青溪鎮?”阿傑想了想,“那地方我送過一個客戶,挺偏的。你確定有人去釣魚?”
“先不管有沒有人去。地方我租了,東西得先拉進去。”
阿傑發動車,麵包車發出一聲哮喘般的咳嗽,然後抖動了幾下才平穩下來。“第一站去哪?”
“建材市場。”
建材市場在城西,一個巨大的露天場地,堆滿了各種規格的水泥、沙子、板材、鋼筋。空氣裡飄著水泥灰,鏟車在場地裡來回穿梭,發出刺耳的倒車提示音。
阿傑把車停在一家看起來比較靠譜的店門口,熄火,轉頭看著林深:“先說好,你今天要買多少東西?我這車你也看到了,裝不了太多。”
林深掏出清單。水泥二十袋,沙子四方,角鐵三十根,鐵絲網五卷,厚木板五十塊,防水布三卷,密封膠發泡膠各一箱,隔音棉五卷。
阿傑湊過來看了一眼,煙差點從嘴裡掉下來。
“你他媽是要蓋樓嗎?”
“加固。”
“加固什麼需要二十袋水泥?”
“老房子,基礎不行。”
阿傑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認真地說:“林深,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欠了高利貸,想跑路去山裡躲債?”
“不是。”
“那你哪來這麼多錢?你一個月六千,我修車的一個月好的時候也就七八千。你這清單上的東西,少說一兩萬。”
林深沒接話。他把清單遞給建材店老闆,開始談價。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穿著一件沾滿水泥的迷彩服,看了看清單,報了個價。林深還價,幾個來回之後敲定。
裝車的時候,阿傑在旁邊看著工人把一袋袋水泥往車上摞,眉頭越皺越緊。麵包車的後懸掛肉眼可見地往下沉。
“林深。”他突然開口,“你那釣魚營地,到底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別裝傻。”阿傑把煙點上,吸了一口,“你一個從來不折騰這些的人,突然跟我說要搞釣魚營地,拉著我買這麼多建材。你要麼是瘋了,要麼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林深靠在車門上,看著工人搬貨。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傑哥,你信不信我?”
“信。”
“那我先不說。等東西拉到位了,我告訴你。”
阿傑看著他,煙霧在兩人之間飄散。然後他把煙頭扔地上踩滅。
“行。不過你欠我一個解釋。”
第一天跑了四趟。
不是他們想跑四趟,是麵包車實在裝不了多少。第一趟水泥和沙子就把後輪壓得快貼到輪眉了,阿傑開得心驚膽戰,過個減速帶都要減速到五公裡。第二趟拉的角鐵和鐵絲網,角鐵太長,從後備箱伸出去一截,阿傑找了根紅布條綁在角鐵頭上,說這叫“合規”。第三趟是厚木板和防水布。第四趟是密封膠、發泡膠和隔音棉。
每趟從建材市場到青石村的院子,單程近兩個小時。裝車,開過去,卸車,開回來。四趟跑完,天已經黑透了。
阿傑癱在駕駛座上,臉上全是灰,頭髮被汗浸濕了,一縷一縷貼在額頭上。他轉頭看著林深,用一種“我已經沒有力氣生氣了”的語氣說:“你知道我今天燒了多少油嗎?”
“回頭給你加。”
“這不是油的問題。這是我的生命在流逝啊。”阿傑拍著方向盤,“我早上還在被窩裡做夢,夢裡有姑娘。現在呢?現在我跟二十袋水泥待了一整天。”
“明天還有。”
阿傑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發動車。
“走,吃飯。你請客。”
“行。”
吃完飯,阿傑把林深送回出租屋樓下。林深下車的時候,阿傑搖下車窗叫住他。
“林深。”
“嗯?”
“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車燈的光照在兩人中間的地麵上,飛蛾在光裡撲騰。林深站在那裡,看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他們是一個村的,阿傑家在他家隔壁。小時候一起偷過鄰居家的棗子,一起在河裡摸過魚,一起被大人追著滿村跑。阿傑初中畢業出來打工,學汽修,攢了幾年錢開了那個小店。生意一般,但夠活。林深上大學父母出事那年,阿傑塞給他一個信封,裡麵裝著兩千塊錢,說“別跟我提還”。
“是出事了。”林深說。
阿傑等他往下說。
“但不是現在。還有十幾天。”
林深看著他,“阿傑,我現在如果跟你說,你肯定覺得我瘋了。所以暫時我不說。等東西都準備好了,我帶你去那個地方,你親眼看了,我再告訴你。”
阿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行。十幾天我等得起。”
第二天繼續採購。電器城,太陽能板六塊,深迴圈電池六塊,逆變器一台,手搖發電機兩台。小冰櫃一台,電磁爐兩個,電飯煲一個,電熱水壺一個,LED燈帶和燈泡若乾。監控攝像頭六隻,帶夜視和活物檢測報警功能,硬碟錄影機一台,舊顯示器一台,對講機四部。五金店,手鋸、鎚子、撬棍、鐵鍬、鎬頭各兩套。電鑽一把,扳手套裝和螺絲刀套裝各兩盒。千斤頂一個。
阿傑推著購物車跟在林深後麵,看著他把一箱一箱的東西往車裡扔。
“手搖發電機?你那個釣魚營地不通電嗎?”
“不通。”
“那你買太陽能板幹什麼?”
“接太陽能。”
“你還懂太陽能?”
“不懂。準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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