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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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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醒的時候,老趙已經走了整整兩天。他在睡袋裡睜開眼,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是灰白色的——又是個陰天。阿傑還在旁邊打著鼾,睡袋蹬開了一半,一條腿搭在床沿外麵。他沒有叫醒他,穿上鞋,輕手輕腳拉開門。

走廊裡很安靜。監控室的門半開著,小凡坐在螢幕前,旁邊放著一杯涼了的薄荷茶。六個畫麵安靜地亮著。正門的碎石堆,側門的竹林,下雨移到大廳的育種箱,地下室的入口,溶洞通道。她在看一本中草藥識別圖譜,翻到魚腥草那一頁,手指點在書頁上,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背功效。

“早。”

她抬起頭。“早。趙叔走了兩天了。”

“嗯。”林深靠在門框上,看著螢幕上溶洞通道的畫麵。營地燈還亮著,照在那堆沉默的巨石上。兩天前老趙走的時候,那塊最大的石頭剛被砸出一道貫穿的裂紋。昨天他和阿傑、大劉順著裂紋又鑿了一整天,剝離下來幾塊小的,最大的那半塊還卡在原處。進度比他預想的慢。石灰岩雖然不算硬,但越往裡越緻密,鑿子卡進裂縫裡,掄十幾錘才能崩下來巴掌大的一片。碎石頭倒是裝了幾十袋,沿著溶洞通道的牆根碼了一排,像一道灰色的矮堤。

“今天繼續?”小凡問。

“繼續。”

阿傑從走廊那頭趿著鞋過來,頭髮照例亂得像鳥窩,嘴角沾著幹了的牙膏沫。他揉著眼睛,聲音還帶著起床氣的沙啞:“今天能弄完嗎?”

“弄不完。”林深說,“最大的那塊還沒動。今天能把它取下來十分之一就不錯了。”

阿傑嘆了口氣,不再問了。

三人下到溶洞的時候,大劉已經在裡麵了。他蹲在那塊大石頭前麵,用手電筒照著昨天鑿出的缺口。缺口大約有臉盆大小,邊緣參差不齊,露出石頭內部灰白色的斷麵。從缺口裡滲出來的風比昨天明顯了一些——把手掌貼上去,能感覺到一絲涼涼的氣流從石縫裡往外擠,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的氣息。

“風大了。”大劉說。

阿傑湊過去,把臉貼近缺口。氣流拂在他臉上,他閉著眼睛聞了聞,然後猛地睜開眼,轉頭看著林深,臉上帶著一種發現了新大陸的表情。

“林深!你快聞!這風裡有泥土的芬芳!”他的聲音在溶洞裡回蕩了一下,被石壁吸收了大半,但還是聽得出那股壓不住的興奮,“就是那種——那種,下完雨之後,太陽曬在土上的味道!這後麵肯定是一塊寶地!我們加快進度,快快快!”

話還沒說完,樓梯方向傳來一聲輕笑。小寧端著她那盤豌豆苗從台階上走下來,營地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嘴角彎著,眼睛眯起來。

“呦呦呦,你還懂濕潤的泥土芬芳呀?”她把豌豆苗淺盤放在溶洞入口的石台上,轉過身,雙手抱在胸前,“阿傑同學,你有沒有想過,外麵下了兩天的雨,現在雨停了,太陽出來了,怎麼聞都是這個味道呢?還寶地!通過去的說不定是另外一個溶洞,或者就是野外隨便一個什麼山坡。運氣好是溶洞,我們還能想想辦法種點東西。萬一是野外其他地方——說不定是熊窩,或者野豬窩,或者其他什麼危險等著我們呢。”

阿傑臉上的興奮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小寧說得句句在理,他一時找不到破綻。嘴角垮下來,眉頭擰著,像一個剛把積木搭到最高處就被人碰倒的小孩。

林深把手電筒放在石頭上,光柱朝上照著洞頂,在幾個人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斑。“小寧,阿傑說的,還真有可能是真的。”

小寧轉頭看著他。

“我和阿傑出去探過地形。基地所在的山體不是孤立的,山脊線像馬蹄一樣圍攏過來,把中間圈成一個巨大的凹陷。四麵都是山壁,近乎垂直,從外麵完全看不到穀底。典型的溶蝕盆地。”林深蹲下來,用手指在鋪滿碎石的地麵上畫了一個圈,“如果這條通道的方向沒錯,它通向的就是那個盆地。至於盆地裡麵是什麼——可能有土,可能有水,可能有植被,也可能像小寧說的,有熊,有野豬,有其他危險。但至少,那是一個完全封閉的、從外界看不見的空間。不是露台上那幾個育種箱能比的。”

阿傑的嘴角又翹起來了。他挑著眼看小寧,下巴微微揚起,臉上帶著一種“你看,我說對了吧”的得意,但沒敢說出口,怕又被懟回來。

小寧看了他一眼,翻了個白眼,轉過身蹲到石台旁邊,把那盤豌豆苗往營地燈的方向挪了挪。紗佈下麵的豌豆已經徹底泡開了,種皮裂開,嫩白色的根尖從裂口裡伸出來,彎彎曲曲地紮進紗布的纖維裡。有幾粒性子急的,根尖已經長到半厘米長,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濕潤的光澤。她用手指輕輕按了按紗布,確認濕度夠了,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

“希望如此吧。”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然後端著淺盤往通道裡麵走了幾步,找了個更平整的石台放下,又調整了一下營地燈的角度,讓光正好照在紗布上。

阿傑看著她蹲在那裡擺弄豌豆苗的背影,嘴角的得意慢慢收了起來,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他彎腰拎起靠在牆邊的撬棍,走到大石頭前麵,把撬棍卡進昨天鑿出的缺口裡。

“幹活幹活。”他說,聲音比平時低。

林深拿起另一根撬棍,卡進缺口的另一側。大劉掄錘。鎚子落在撬棍尾端的聲音在溶洞裡回蕩,一下,一下,節奏均勻,像一顆緩慢而固執的心臟在跳動。

這一天,老趙走後第三天,他們在那塊大石頭上鑿了整整一個上午。撬棍換了好幾個角度,大劉的鎚子掄了幾百下,碎石屑在營地燈的光柱裡飛舞,落了四個人一頭一臉。缺口從臉盆大小擴到兩個臉盆大小,石頭內部的裂隙沿著天然紋理一點一點延伸。阿傑把撬棍卡進一道新裂開的縫隙裡,林深和大劉同時往下壓,石頭髮出了一聲沉悶的斷裂聲——一塊大約十斤重的碎片從主體上剝離下來,砸在通道地麵上,揚起一團灰白色的粉塵。

阿傑蹲下來,把碎片抱起來,掂了掂。“這一塊,算十分之一嗎?”

大劉用手電筒照著缺口看了看。“差不多。裡麵還有一大半卡著。照這個速度,再來三天,這塊大的能清掉。”

“三天。”林深把撬棍靠牆放好,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趙叔回來之前,通道至少能清到單人側身通過的程度。”

阿傑把手裡的碎石塊碼到牆邊的矮堤上,直起腰,看了一眼通道深處。營地燈的光照不到那麼遠,裡麵是一片濃稠的、幾乎有質感的黑暗。但從缺口裡滲出來的風,比早上又大了一絲。他把手掌貼在缺口上,那股潮濕的、帶著泥土氣息的涼意從指縫間穿過,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輕輕撥動。

他沒有再說什麼“泥土的芬芳”。隻是把手收回來,拍了拍掌心的灰,彎腰拎起了撬棍。

第四天清晨,老趙醒了。

他是被自己的心跳聲叫醒的。不是比喻,是真的聽見了——血液衝擊耳膜的聲音,沉悶的、一下一下的,在安靜的鋪子隔間裡格外清晰。他睜開眼,頭頂是雜貨鋪隔間發黴的天花板,牆角有一片滲水的痕跡,形狀像一隻張開的手掌。

他在黑暗中坐了幾分鐘,讓心跳平復下來。然後擰開水壺蓋,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帶著凈水片殘留的淡淡氯味。他含在嘴裡,慢慢嚥下去。又從揹包裡掏出壓縮餅乾,咬了一口,嚼。鋸末味,鹹的。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到完全變成糊狀再咽。今天需要體力,需要清醒的頭腦,需要每一塊肌肉都聽使喚。

吃完,他把東西收好。水壺塞回揹包側袋,壓縮餅乾的包裝袋疊好塞進頂袋。砍刀從右手邊拿起來,插回揹包側袋,刀柄朝下,用捆紮帶遮住大半,隻露出剛好夠握住的長度。短撬棍插在揹包和背部之間的縫隙裡,手柄朝上。複合弓的弓片已經拆了,和箭囊一起用防水布裹著捆在揹包側麵。他今天不打算用弓。在樓道裡,弓施展不開。鈍器。

他把手伸進揹包最外層,摸到那個從五金店順來的東西。一根鐵棍,大概四十公分長,直徑兩厘米多,一頭是平的,另一頭被砂輪打磨過,收成一個不太規則的尖。不算鋒利,但刺下去足夠捅穿。他握著鐵棍,在空中比劃了一下——正手,反手,橫握。重心偏前,掄起來慣性大。行。他把鐵棍插進揹包側袋,和砍刀並排,手柄朝上。

還有一個東西。他從揹包底層翻出來——一個不鏽鋼鍋蓋,是從昨天雜貨鋪貨架下麵找到的。鍋蓋不大,直徑大概三十公分,邊緣有一圈卷邊,內側有一個把手。他把左手伸進把手,握緊,小臂內側貼著鍋蓋背麵。像一麵小盾。擋不住子彈,擋不住大力劈砍,但擋一下喪屍的手、擋一下飛濺的碎玻璃,夠了。他把鍋蓋掛在揹包側麵的捆紮帶上,用防水布蓋住。從外麵看,隻是一個鼓包。

然後他站起來,把揹包上肩。

捲簾門拉起來的時候,他拉得很慢,一寸一寸往上提,每提一寸就停下來聽一聽。門外沒有聲音。晨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越來越寬的金線。他把捲簾門提到剛好夠彎腰鑽出去的高度,探頭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裡沒有人。沒有喪屍。對麵那棟老樓的鐵門還關著,門上貼的紙被雨水打濕過,又曬乾了,皺巴巴的,字跡模糊成一團。

他鑽出去,把捲簾門輕輕拉回原位。

從這裡到秀蘭宿舍,直線距離不到三百米。他走了將近四十分鐘。

不是路難走,是他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聽。聽前麵巷子裡有沒有喉音,聽後麵有沒有腳步聲,聽兩邊樓房裡有沒有異常的動靜。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走不開。地麵是水泥的,被雨水衝過,低窪處還積著淺淺的水坑。他繞開每一個水坑,不是因為怕濕鞋,是因為踩水有聲音。

拐過第三個巷口的時候,他聽到了。

喉音。沙啞的、濕漉漉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種。不止一隻。

他貼牆站定,屏住呼吸。喉音從前麵巷子的岔口傳來,忽遠忽近,像在徘徊。他把鐵棍從揹包側袋裡抽出來,握在右手。左手摸到鍋蓋,把防水布掀開,手指穿過內側的把手,握緊。鐵棍的重量在掌心裡沉甸甸的,鍋蓋邊緣的卷邊硌著小臂,涼涼的。

喉音沒有靠近。他等了幾分鐘,聲音還在原來的位置,沒有變大,也沒有變小。它們在那裡徘徊,不是因為發現了他,是因為那裡是它們被感染的地方,或者是它們最後看到活人的地方。林深說過,喪屍沒有記憶,但有殘留的、對特定地點的執念。它們會在自己轉化時的位置附近反覆徘徊,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拴住了。

老趙等喉音穩定下來,確認它們沒有移動的趨勢,然後從牆邊閃出來,往相反的方向繞。他繞了一個大圈,穿過兩條岔巷,從一棟居民樓的單元門洞裡穿過去,再翻過一道矮牆,到了秀蘭宿舍樓的側麵。

這裡離正門還有大概五十米。他蹲在矮牆後麵,探出半個頭。

老樓。七層,灰白色的外牆,牆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麵的紅磚。樓道口的鐵門關著,和他昨天傍晚看到的一樣。但門上的紙不見了——被風吹走了,或者被人撕掉了。鐵門裡麵是黑洞洞的樓道,從外麵什麼也看不見。

他把目光移向三樓。秀蘭的房間在走廊盡頭,窗戶對著這麵矮牆。窗戶關著,窗簾拉著。淺藍色的窗簾,上麵印著褪了色的碎花圖案。窗簾一動不動。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的訊號格跳了一下,一格。開啟簡訊,秀蘭的對話方塊裡,最後一條是他昨晚發的——“我到了這附近了。你還好嗎。明天天一亮我就來救你。秀蘭。等我。”傳送時間是昨晚。沒有回復。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對自己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然後他站起來,弓著腰,沿著矮牆往樓側麵移動。

樓側麵有一扇小門,是消防通道。門是鐵的,漆成了紅色,漆皮爆裂,露出下麵銹跡斑斑的鐵皮。門關著,但沒有鎖——門把手是那種老式的圓球鎖,鎖舌卡在門框裡,但從外麵能看到,鎖舌和門框之間有一道縫隙。他用鐵棍的尖端插進門縫,輕輕一撬,鎖舌彈開了。聲音很小,像一根枯枝被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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