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的林深,和小凡下樓去找大家了。
大劉做的鬆木桌很寬敞,七把椅子圍成一圈,空著的那把靠牆放著,沒有人刻意去動它,也沒有人刻意避開看它。六個人坐在桌旁,小寧煮的熱水在電磁爐上冒著汽,老趙從裝置間翻出一包茶葉——不是買的,是他自己從出租屋帶來的,半斤裝,已經喝了一小半。他捏了一撮扔進水壺裡,茶香很快混進了隔音棉和鬆脂的味道裡。
阿傑捧著杯子,吹了吹浮著的茶葉,喝了一口。“趙叔,您還帶了茶葉。”
“人活著,不能隻吃飯。”
小寧也端了一杯,抿了一小口,眉頭皺起來。“苦的。”
“茶葉就是苦的。”
“我知道,但這個特別苦。”
“那是因為我放得多。”老趙說,“提神。”
大廳裡安靜下來。二樓監控螢幕上的六個畫麵在角落裡亮著,活物檢測報警的指示燈一明一暗地閃爍,像心跳。側門方向的竹林在夜風裡輕輕搖晃,露台上月光把太陽能板的影子拉得很長。正門方向的碎石堆一動不動,溶洞通道方向一片漆黑。
林深把杯子放在桌上,看著杯子裡褐色的茶水。“趙叔,您這次回城,看到什麼了?”
老趙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著杯子,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街上人少了。不是少一點,是少了很多。”他終於開口,“我住那個小區,平時下班的時候樓下全是人,遛狗的,遛娃的,跳廣場舞的。昨天傍晚,樓下一個人都沒有。”
他喝了一口茶。
“超市門口排長隊。不是搶購,是限流。一次進十個人,出來十個再進十個。我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買米的,買油的,買礦泉水的。收銀台旁邊貼著限購通知,大米一人限兩袋。”
“藥店呢?”小凡問。
“藥店門口也排隊。口罩,消毒水,退燒藥。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有個大媽從裡麵出來,拎著一塑料袋的葯,跟旁邊的人說布洛芬限購了,一人隻能買一盒。”老趙頓了頓,“她買了五盒。不知道跑了多少家店。”
阿傑把杯子放下。“我那邊也差不多。汽修店那條街,平時堵得跟什麼似的,昨天下午一半的鋪子都關門了。不是歇業,是直接拉捲簾門走人。”他想了想,“有個開餐館的老王,我認識,昨天正在往麵包車上搬東西。我問他幹嘛去,他說回老家。我說你店不要了?他說先回去看看,不對勁就待老家不回來了。”
“他說的不對勁是指什麼?”小凡問。
“他沒說。我也沒問。但那種語氣,就是覺得要出事了。”
大劉難得開口了。“工地上也是。”他的聲音很低,慢吞吞的,“我回去拿工具的時候,工地停了。平時停工會有人守著材料,昨天一個人都沒有。塔吊沒動,攪拌機沒響,整片工地安安靜靜的。我幹了十幾年工地,從來沒見停得這麼乾淨過。”
林深看著杯子裡的茶水。茶葉沉在杯底,舒展開,顏色很深。
“新聞呢?”他問。
阿傑掏出手機。基地裡沒訊號,但他在城裡的時候截了不少圖。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六個人都能看到。第一張截圖是一條官方通報,標題很長:“國家衛健委關於做好不明原因肺炎疫情防控工作的緊急通知”。發布時間是昨天下午。通知裡用了“高度警惕”“全麵排查”“及時隔離”這些詞。這些詞本身不新鮮,但組合在一起,出現在一份緊急通知裡,就不一樣了。
阿傑劃到第二張截圖。某地級市政府的公告,標題是“關於啟動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一級響應的決定”。一級響應。小凡看到這四個字的時候,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第三張截圖是一個論壇的帖子,標題被截掉了一半,隻剩“隔壁市區好像出事了,有沒有人……”帖子是三天前發的,跟帖已經翻了二十多頁。阿傑隻截了前麵幾頁。有人說親戚在那邊當護士,醫院已經塞滿了,走廊裡全是病人。有人說病人會咬人,被咬的人也會發燒然後咬人。有人說軍隊開進去了,但很快就沒有了新的訊息。
“這些帖子,現在可能已經被刪了。”阿傑說。
老趙把手機拿過去,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沒有說話。翻到最後一張截圖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是一個視訊平台的封麵圖,視訊已經被刪了,隻剩下一行文字:“街頭出現咬人事件,多名路人被——”文字到這裡就斷了。封麵圖拍得很模糊,能看到一個人影撲在另一個人身上,背景是慌亂的人群。
他把手機還給阿傑。
“咬人。”老趙重複了這兩個字,“你剛才說的那個護士親戚,也說咬人。衛健委的通知裡沒提咬人。一級響應的公告裡也沒提咬人。”
“他們不會提的。”林深說。
老趙看著他。林深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趙叔,您記得周遠的論文嗎。”
老趙點頭。他看過那篇論文——林深之前存下來的,關於新型狂犬病毒跨物種傳播風險的預警文章,發表在3月11日,閱讀量不到兩百。
“他提到了神經係統侵襲。病毒攻擊中樞神經,導致感染者出現狂躁、攻擊行為。咬人隻是攻擊行為的一種。”
“所以你知道會咬人。不是因為周遠的論文。”老趙的聲音很平靜。
大廳裡安靜了。小凡的手指不再敲桌麵了。小寧捧著茶杯,眼睛在幾個人之間來回看,難得沒有說話。阿傑看著林深,大劉也抬起頭。
林深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杯子裡沉在杯底的茶葉。
“我有一個朋友。”他說。
這個開場白很舊,舊到阿傑差點想說“你說的這個朋友是不是你自己”。但他看了一眼林深的表情,沒有開口。
“他在疾控係統工作。不是正式編製,是聘用的。負責匯總各地上報的疫情資料。三月初的時候,他看到了一些不對勁的東西。”
林深的聲音不大,在貼滿隔音棉的大廳裡聽得很清楚。
“非洲豬瘟變異株,你們都知道。二月份就有報道了,但當時都以為是豬的事。三月初,他經手的一份內部報告裡提到,那個變異株在哺乳動物之間的傳播效率比預估的高。不是豬傳豬,是跨物種。”
“跨物種?”小凡的聲音緊了一下。
“豬傳狗,狗傳貓。實驗室資料,還沒到人。但報告的建議欄裡寫的是‘建議開展人際傳播風險評估’。”林深停了一下,“那份報告報上去之後,沒有下文。”
老趙的眉頭皺了起來。
“三月中旬,他看到了第一批‘不明原因發熱’的病例資料。不是官方通報的那種,是醫院內部上報的原始資料。病例數比後來公開的多一個零。而且很多病例的備註欄裡,寫著同樣的一句話。”
“什麼話?”
“患者出現攻擊行為。”
大廳裡安靜得隻剩下監控裝置輕微的電流聲。側門方向的竹子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月光把竹葉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群無聲晃動的手指。
“他把這些告訴了我。”林深說,“他說,如果這些資料是真的,那事情可能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嚴重。他說這不是普通的疫情,是某種從未見過的東西。他說如果最壞的情況發生,城市會在幾周內淪陷。”
他看著杯子裡沉底的茶葉。
“然後他就聯絡不上了。”
沒有人問“後來呢”。因為不需要問。
老趙端起杯子,發現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去續熱水,就那麼端著。
“所以你相信四月四號會出事。不是因為新聞,是因為你朋友告訴你的那些資料。”
“對。”
“你為什麼之前不說?”
“因為我沒有證據。那些資料在他手裡,我沒有。我隻有他告訴我的結論。如果我在二十天前跟你們說這些,你們不會信的。”
老趙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得對。二十天前你說什麼我都不會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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