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墨鳴那裹著幾分探究的淡淡話音，在空蕩的蕩魔司署院落中悠悠回蕩、久久不散時，張、趙兩位蕩魔衛這才猛然驚醒。
二人方纔還沉浸在震驚之中——萬萬沒想到，眼前這位巡察使大人，竟是這般謙和有禮，一時間竟有些失神，忘了應答。
他們當即收斂心神，躬身擺正身形，齊齊拱手作揖，恭敬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語氣裡滿是敬畏：
“巡察使大人但問無妨，我等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話音落下，二人隻敢用眼角餘光悄然打量著麵覆水墨花臉麵具的墨鳴。
即便對方已然刻意放低姿態，他們依舊心頭緊繃，生怕哪句話說得不妥，觸怒了這位來頭不小的巡察使。
墨鳴見狀，心中輕輕一歎，微微搖了搖頭。
他心裡清楚，便是在自己尚未覺醒神藏之時，麵對那些達官顯貴，也不似這二人一般，時刻謹小慎微、步步驚心，唯恐一不小心便得罪了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如今位置調換過來，即便自身再如何謙遜有禮，與這些常年在上位者威壓下度日的修士打交道，彼此之間，依舊隔著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念及於此，他也不再糾結。
方纔無意中聽聞二人對話，墨鳴已對天池鎮蕩魔司的情況瞭然大概
——這些蕩魔衛並非早早散值回府，而是被城中接連不斷的詭譎之事牽絆，遲遲不得脫身。
墨鳴話鋒一轉，周身那股柔和的氣息悄然收斂，語氣變得乾脆利落，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威嚴：
“二位，本官且問你們
——
這天池鎮蕩魔司署，如今當值的共有幾人？
除你二人之外，其餘同僚身在何處，是散值回府，還是被要事纏身？”
“你家鎮魔使何在，為何此刻不在署中？他是因何事外出，如今又在何處？”
“方纔我隱約聽聞，鎮上有凡人疑似被魔靈侵蝕，此事當真？
除此之外，這天池鎮內外，近來可還發生過其他妖魔作亂、或是詭異莫名之事？”
話到此處，墨鳴本還想多問幾句，可瞥見二人依舊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樣，便暫且壓下了更多疑問。
他抬眸望向年紀稍長的張姓蕩魔衛，淡淡示意，由他先行作答。
老張乍聞這一連串環環相扣的詰問，腦中頓時一片空白，竟一時有些不知從何說起，隻覺得心亂如麻。
但他終究是積年老差，憑借著多年在蕩魔司摸爬滾打攢下的閱曆，硬是咬了咬牙，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慌亂，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
他不敢有半分遲疑，當即躬身垂首，朝著墨鳴深深拱手作揖，聲音恭謹得不敢有絲毫走樣：
“回稟巡察使大人，我天池鎮蕩魔司署，眼下就隻有五人當差！
除我與趙守任二人留守城內、處置日常事務外，鎮魔使大人與另外兩位同僚，往常都會前往城外各村巡查戒備。”
“我家大人素來極少長時間離署，可三十裡外的清溪村，近來接連有百姓精神失常、形同失魂，瞧著倒像是被魔靈侵蝕了一般。
雖說沒找著確鑿憑據，可此事關乎凡人性命，我等萬萬不敢怠慢，大人纔不得已帶著兩位同僚趕去探查處置，至今尚未歸署。”
“方纔我二人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虛言！
那些百姓的怪狀，我等雖疑心是魔靈在暗中作祟，可翻來覆去探查，始終沒查出實據，隻能暫且按疑似魔靈侵蝕來處置。”
“說來也邪門，此前我天池鎮一帶，從未出過村民被魔靈侵蝕的先例，頂多是些魔化水怪作亂，我等尚能輕鬆應對。
可近段日子，不知怎的，頻頻有百姓染上這怪病，我等初步排查後，心下越發篤定是魔靈在暗處搞鬼，卻偏偏連一絲一毫的魔煞氣息都抓不到。”
“更古怪的是，這些疑似魔靈作祟的動靜，每次都頗為隱晦，我等急匆匆趕過去，不過是稍作安撫、探查一番。
那些百姓的怪狀便會暫時緩過來，既不鬨得滿城風雨，也不泄出半點魔煞，反倒像是故意纏上我等一般，把我五人纏得分身乏術！”
“就這接連不斷的疑似魔靈作祟之事，早把我等五人熬得焦頭爛額，連喘口氣、歇片刻的功夫都沒有。
鎮魔使大人見人手實在緊張，早前便已寫了呈文上報府衙，懇請增派人手支援，可左等右等，彆說新人來當差，連府衙的批複都沒見著半張！
至於府衙為何遲遲不派人，小的們身份低微，實在不知內情。”
墨鳴負手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鬆，老張這番話，一字一句、半點不落，全被他刻進了識海之中。
水墨花臉麵具上瞧不出半分情緒波動，唯有那雙露出的深邃眼眸，眼底暗金色流光流轉，似有勘破星海迷霧的銳光，儘是玄奧莫測的睿智與探究。
聽著老張的陳述，他心底的疑雲愈發濃重，暗自循著線索推斷：
這偌大的天池鎮，竟僅有五名修士值守蕩魔司？
此事本身就透著天大的詭異，絕不是一句
“平靜太久”
就能糊弄過去的——這般刻意縮減人手、讓蕩魔司形同虛設的配置，更像是有人在暗中動手腳！
結合老張方纔所言，答案已然明瞭：天池鎮府衙內，定然有奸人與魔宗暗通款曲、私相勾結！
鎮魔使求援的呈文被人刻意壓下，遲遲不派援軍，絕非偶然，分明是府衙裡的那些勾結者，故意拖延、處處掣肘蕩魔司，就是要為魔宗的陰謀掃清障礙。
除此之外，城池守軍那邊的情況雖還未明朗，可此事從頭到尾，定然與魔宗脫不了乾係。
往日天池鎮從未有過疑似魔靈侵蝕百姓之事，近來卻頻頻發生，且這些魔靈行事極為克製，不鬨大亂、隻隱晦糾纏，其目的顯而易見，就是為了死死牽製蕩魔司眾人的精力。
魔宗的心思昭然若揭：隻要讓這五名蕩魔衛疲於奔命、無暇他顧，他們便有大把機會，將從各地擄掠來的孩童，肆無忌憚地安置在天池鎮附近的魔巢之中，不受任何阻攔。
更關鍵的是，看這情形，這些蕩魔衛，怕是到現在都沒發現，城外那片沼澤深處，竟還藏著一座魔宗巢穴！
他們並非無能之輩，隻是被魔宗刻意佈下的魔靈假象牢牢纏住；
再加上人手極度短缺、又有府衙從中掣肘，分身乏術之下，纔始終未能察覺魔宗的陰謀，也未能識破府衙與魔宗的勾結貓膩。
可即便他們真的察覺了又能如何？憑這五名蕩魔衛的修為，就算拚儘全力，又怎會是魔宗巢穴裡那些潛藏的妖魔對手？
到頭來，隻會白白送命，此事，還是暫且不告知他們為妙，免得節外生枝。
既如此，眼下還是儘快與東陽哥、虹陌仙子等人會合，再做定奪。
至於天池鎮府衙內有奸人與魔宗暗通款曲一事，交由瑞豐年處置更為穩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