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君山毒瘴穀底,死寂無聲。
葉無道那顆曾經不可一世的頭顱。
此刻正被薑清婉死死地踩在泥水與腐葉之中。
一柄閃爍著狂暴雷霆與暗紅色火焰的紫雷劍,猶如命運的審判之釘。
極其殘暴地貫穿了他僅存的胸口,將他死死地釘在了這片骯髒的大地上。
“滋滋滋……”
狂暴的雷霆與足以焚天煮海的異火,正在他的體內肆虐。
然而,對於此刻的葉無道來說。
那種足以讓人痛得發狂的肉體折磨,卻在漸漸地遠去。
痛覺,開始變得麻木。
聽覺,也在迅速地剝離。
峽穀中那呼嘯的陰風、紫雷劍發出的劍鳴。
以及自己胸腔裡那微弱到幾乎停滯的心跳聲,都在一點點地遠去、消失。
在葉無道那已經徹底渙散的漆黑瞳孔中。
所有的一切開始逐漸變得模糊、扭曲,最終化作了一片混沌的虛無。
這是靈魂即將徹底潰散的徵兆。
但就在這生命走向終結的短短幾息之間。
時間,卻彷彿被神明按下了暫停鍵,被無限地拉長,再拉長。
他的一生,如同一個被猛然摔碎的走馬燈。
那些破碎的畫卷和蒙塵的記憶,開始在他的腦海中瘋狂地倒放。
……
畫麵一轉。
那是他記憶最深處,一個他早就快要忘了名字,甚至連回憶都覺得噁心的骯髒地方——
那是個凡俗界最底層的貧民巷。
畫麵中。
一個瘦骨嶙峋,卻生著一張極其清秀絕倫臉龐的男童。
正像一頭髮瘋的小野獸一樣,將一名比他還要強壯幾分的乞丐撲倒在地。
男童的手裏緊緊攥著一塊稜角分明的帶血石頭。
他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憐憫。
“砰!砰!砰!”
他一下又一下地,瘋狂地用石頭砸碎了那個乞丐的腦袋。
紅白之物濺了他一臉,他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而他這麼做,僅僅隻是為了從那具尚帶體溫的屍體手裏,搶下半個已經發黴發硬的餿饅頭。
在那片常年不見天日、汙水橫流的貧民巷子裏。
沒有所謂的道德,更沒有什麼是與非、善與惡。
那個男童,就是年幼的他。
在那裏,他學會的人生第一課。
也是他奉為圭臬的唯一生存法則,便是——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這世上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能夠更好地活下去。
為了達到目的,為了能從這骯髒的泥沼裡爬出來.....
他可以不擇手段,可以不計一切代價。
背叛不過是在履行生存的契約,欺騙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真誠。
每一次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爬,他都告訴自己:
在這世間,不是你吃了別人,就是別人吃了你.....
葉無道,這不是你的錯!!
……
畫麵如同水波般蕩漾,迅速來到了他的青年時期。
那是他暗淡人生中,自以為迎來的第一個轉折點。
青年時期的他,雖然衣衫襤褸,但那張臉卻生得越發俊美絕倫,透著一股雌雄莫辨的妖冶。
因為這副好皮囊,他被一位偶然路過凡俗界、氣質溫和且名望極高的大丹師看中。
大丹師見他可憐,便將其收留,帶回了宗門,留作身邊端茶倒水、幫忙整理藥材的葯童。
那位大丹師,為他賜名——“葉無道”。
人,總會下意識地去模仿自己最佩服、最仰望、最渴望成為的那個人。
在年少的葉無道眼中,那位大丹師就是光,是神明。
大丹師總是穿著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袍,手中握著一把附庸風雅的摺扇。
無論麵對誰,他的嘴角總是掛著一抹溫和的笑意。
風度翩翩,受盡世人敬仰。
於是。
貧民窟裡爬出來的野狗,小心翼翼地藏起了自己的獠牙和利爪。
他開始一絲不苟、甚至近乎病態地去模仿那位大丹師的一切。
他模仿大丹師那溫潤如玉的笑容。
模仿他那讓人如沐春風的語氣。
甚至連搖動摺扇的頻率和走路時的步態,他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天真地以為,隻要穿上白衣,隻要學會了這套君子做派。
他就能徹底洗去身上的泥汙,這就是一條通向光明的康莊大道。
直到……
那一天,徹底粉碎了他對這世間所有的幻想。
某天,大丹師或許是心情好來了興緻。
便隨手教了這個聽話的葯童一些最基礎的控火之術。
葉無道自然沒有拒絕。
他渴望力量,渴望修仙。
他會抓住一切機會向上爬。
然而,當他第一次接觸到地火時。
他卻意外地展現出了極其恐怖的丹道天賦!
那些晦澀難懂的藥理,他不僅一學就會,甚至還能舉一反三,觸類旁通。
最初,大丹師還有些意外和驚喜,覺得撿到了個寶。
他甚至還十分大度地將一些初級煉丹知識傾囊相授。
但,慢慢地,事情變了。
葉無道的天賦實在太高了,高得讓人心生恐懼。
他的光芒太盛了,盛得幾乎要刺痛那位大丹師的眼睛。
大丹師那原本看徒弟般欣賞的目光,不知在何時,悄然變成了一種深深的嫉妒、防備,甚至是一種無法掩飾的厭惡。
他是一個高高在上的正道名宿。
他絕無法容忍一個出身卑賤的乞丐葯童,在自己最引以為傲的丹道領域,有超越自己的苗頭。
終於,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
為了徹底擊碎葉無道那日益滋長的尊嚴。
為了讓葉無道記起他隻是一條被施捨的野狗。
為了滿足自己內心深處那因為嫉妒而變得病態的掌控欲。
那個平日裏受萬人敬仰、溫文爾雅的大丹師。
徹底撕下了那張虛偽至極的偽善麵具。
他就像是一頭髮情的野獸,將毫無防備的葉無道死死地壓在煉丹房那冰冷的石板上。
他封住了他的靈力,不顧他絕望的哀求與掙紮。
狠狠地發泄了一番自己內心那扭曲的慾望與嫉妒。
那一晚,雷聲掩蓋了煉丹房裏的哭喊。
那一晚的極致屈辱與劇痛,就像是一把生鏽的刀。
將葉無道那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點人格和對光明的嚮往,徹底絞得粉碎、扭曲。
在那個黑暗的雨夜裏。
躺在冰冷石板上的葉無道,獃獃地看著房頂,他又明白了一個血淋淋的道理——
這所謂的修仙界,根本就沒有什麼溫潤如玉的君子!
有的,全都是披著人皮、道貌岸然的禽獸!
所有人都是假裝的!
每個人都戴著麵具,在這張麵具下,全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貪婪與男盜女娼!
既然這世間皆是惡鬼...
那他就要做最毒、最狠的那一隻!!
……
走馬燈的畫麵開始加速,染上了一層刺目的血色。
終於,在經歷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的忍辱負重與非人折磨後。
葉無道終於等到了機會。
他找到了大丹師強行煉製高階丹藥失敗,遭受嚴重反噬的虛弱期。
他沒有絲毫猶豫。
手中握著那把平時用來切割靈藥的小刀,極其冷靜地走進了大丹師的臥房。
在那個人驚恐的目光中。
他一刀便乾脆利落地割斷了那位“恩師”的喉嚨。
任憑滾燙的鮮血噴灑在自己那張俊美的臉上。
隨後。
他放火燒了煉丹房,隱姓埋名,開始了瘋狂的逃竄。
因為那名大丹師在正道極具威望,門生故吏遍佈天下。
葉無道的行蹤暴露後,遭到了正道無休止的瘋狂追殺。
就在他身負重傷、瀕死之際,他逃入了一處絕地。
恰好,被一位隱世修行的魔道長老救下。
那位魔道長老看穿了他的過往。
見他被正道通緝追殺,且心性狠辣如狼,又有著驚人的修鍊天賦。
他認為他是個修魔道的好苗子。
大喜過望之下,便收其為關門弟子。
並將自己畢生絕學,那門靠吞噬他人精血修行的《饕餮魔功》傳授給了他。
然而,農夫與蛇的故事,在這個已經徹底扭曲的人身上再次上演。
就在葉無道學成《饕餮魔功》的那個當晚。
麵對救命恩人兼授業恩師,葉無道沒有表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感恩之心。
他反手,就在那位魔道長老每日必喝的靈茶之中,下了一種他精心研製了數月、無色無味的劇毒。
畫麵中。
葉無道身穿一襲白衣,手中悠然地搖著摺扇。
他的臉上掛著那種從大丹師那裏學來的、溫潤如玉的完美笑容。
他目光極度冷漠、像看一隻螻蟻般,靜靜地看著那位魔道長老在地上瘋狂地翻滾、淒厲地哀嚎。
最終在他腳下化作了一灘腥臭的黑紅血水.....
“從今往後,沒有人能再掌控我。”
葉無道跨過那灘血水,聲音冰冷:
“任何人,都隻是我葉無道通向長生大道的踏腳石。”
……
隨後。
他換了一個清白的身份,成功考入了玄州正道第一大宗——天元宗。
在天元宗的這十年裏。
他憑藉著《饕餮魔功》暗中瘋狂吸食那些毫無背景的外門弟子和同門女修,掠奪她們的修為與資源。
再加上他本身那極高的丹道天賦,他的修為一日千裡。
他始終死死地戴著那副模仿來的、“溫潤如玉、謙謙君子”的麵具。
在外人麵前,他是樂善好施、風度翩翩的丹峰大師兄。
在背地裏,他是茹毛飲血的惡魔。
他就這樣,踩著無數同門的屍骨,踩著那些女修的絕望。
一步、一步、又一步地,爬上了那高高在上的丹峰首席大師兄的寶座。
他以為,他可以一直這樣騙下去,直到他成為首座,成為這玄州的霸主。
直到……
他遇到了薑清婉。
……
“哢嚓。”
腦海中,那飛速旋轉的走馬燈光影,在這一刻,如同被重鎚砸中的琉璃,瞬間支離破碎,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黑暗的深淵。
現實的痛苦,重新如潮水般湧來。
葉無道那渙散的視線,迎來了死前最後一次迴光返照的重新聚焦。
他感覺到自己的頭顱被死死地踩在冰冷的泥土裏。
泥沼的腥臭和自己血液的鐵鏽味,盈滿了他的鼻腔。
他的嘴唇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著。
每顫動一下,便有大口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黑血,從他的口中湧出。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
看著眼前那無盡的黑暗。
他突然恍然大悟。
他終於明白了,當年那個道貌岸然的大丹師,給他取“葉無道”這個名字的真正含義。
不是什麼希望他走出一條前無古人的大道。
而是看穿了他那從底層裏帶出來的野狗本性。
知道他生來便無情無義,這輩子——
沒有大道可修,亦沒有做人的底線可言。
多麼諷刺啊。
他一生都在掙脫那個泥沼,用盡手段向上攀爬,以為隻要爬得夠高,就能把過去的自己踩死在腳下。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掙不脫的不是那個地方,而是從那裏長出來的自己。
無道,便是無根,便是無道。
從泥沼中爬出的野狗,即便披上了白衣,搖起了摺扇。
最終的歸宿,依然隻有這冰冷骯髒的爛泥。
“嗬……”
葉無道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那被血水浸透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若有若無的呢喃。
那聲音裡,分不清是對這個虛偽世界的嘲諷,還是對自己這悲涼可笑一生的嘆息:
“無道……”
“我……無……道!!!”
話音落下的瞬間。
他眼底那最後一絲象徵著生命與野心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永遠地黯淡了下去。
最後一刻,他恍惚看見那個蜷縮在巷角的男童,正用一雙飢餓的眼睛望著他。
那雙眼睛裏沒有怨恨,隻有一種早已看穿一切的平靜。
彷彿在說:你看,我早告訴過你。
這便是從爛泥裡爬出來的人,最終的歸宿。
也是唯一的歸宿。
恍惚間,他聽見一個聲音——不知是那男童,還是他自己——輕輕地問:
如果重來一次,還會這樣活嗎?
沒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因為在這骯髒的世間,無論是野狗還是人,無論是爛泥還是雲端——
都不過是在用自己唯一懂得的方式,掙紮著,活下去罷了。
很多時候,我們都沒有選擇的資格....
血,終於停止了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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